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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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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嗡鸣渐止,映着烛火,像一泓凝固的、污浊了的寒水。
萧寒没有动。他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刺、一停、一弃,抽空的不仅是他的气力,还有他十年来赖以生存的、唯一的支点。恨意还在,但它悬空了,找不到落点,变成一种庞大而虚无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压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萧景玄的背影消失在寝殿深处的屏风后,那抹玄色融进更深的阴影里,连同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一起。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也没有败者的颓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更深的疲惫与……例行公事。
去个地方?哪里?刑场?林家废墟?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考验他忠诚或是摧毁他意志的局?
萧寒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十年筹谋,抵不过对方三言两语和一道坦然递出的脖颈。他败了,不是败给武力或计谋,而是败给了这荒诞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期待”。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指尖触到“秋水”冰冷的剑柄。熟悉的触感,此刻却陌生得扎手。他握紧,拾起,归鞘。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做完这一切,他依旧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像个突然被遗弃在旷野的孩子,四顾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不是萧景玄。
福伯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热气氤氲,是醒酒汤。还有一小瓶金疮药和一段素白的绷带。
老管家低垂着眼,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看也没看地上的零星血迹和萧寒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他只是用那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说:“寒少爷,汤趁热喝。九爷吩咐,您今夜就在外间歇着吧,褥子已经铺好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甚至细心地将殿门重新掩好。
萧寒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带着药材微苦的香气。他突然觉得可笑至极。杀意未散,血痕犹在,醒酒汤和床铺却已备好。这算什么?一场未竟的弑主戏码后,主人家体贴的善后?
他没碰那碗汤,也没去外间。他就这么站着,背脊挺直,像一棵正在枯死却不肯倒下的树,目光定定地望着萧景玄消失的方向,望了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时,萧景玄出来了。
他已换好了一身外出的常服,依旧是暗色系,料子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昨夜那片刻的疲惫与苍凉仿佛只是错觉,脸上又是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神情。唯有颈间,仔细看,能发现一道极细的、已凝了血痂的浅痕,被立起的领口半遮着。
他看到站在原地的萧寒,眼底波澜不兴,仿佛早就料到。“没休息?”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过早饭没”。
萧寒喉咙干涩,一夜未动未言,开口时声音沙哑粗粝:“去哪里?”
萧景玄没有回答,径直向外走去。“跟上。”
马车早已候在侧门,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苏言竟然也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天青色直裰,站在车旁,看到萧寒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对萧景玄微微颔首:“九爷。”
萧景玄“嗯”了一声,率先上了车。苏言看了一眼萧寒,示意他上去,自己则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车厢内很宽敞,但萧景玄的存在感太强,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凝滞。萧寒坐在他对面,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冷。他不再看萧景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一切平凡而充满生机,与他内心死寂的荒原形成可怖的对比。
马车没有驶向城外,也没有去往任何显赫的府邸或官署。它穿行在越来越狭窄的街巷,最终在城南一片低矮嘈杂的坊市边缘停了下来。这里空气浑浊,弥漫着各种食物、污水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气味。
萧景玄下了车,对这里的环境似乎并不陌生。他带着萧寒和苏言,拐进一条更窄的、地面湿滑的小巷。几个早起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看到他们衣着不凡,投来麻木又贪婪的目光。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板斑驳,门楣低矮,看起来是极普通的贫民住户,甚至更糟。
萧景玄看了苏言一眼。苏言上前,有规律地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问:“谁?”
“买柴的,老丈,前日说好的。”苏言答道,声音温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浑浊眼睛打量他们的脸。看到苏言身后的萧景玄和萧寒,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尤其是萧寒,即使他此刻状态颓唐,那身冷冽的气质和腰间佩剑也与此地格格不入。
“让他们进来吧。”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同样苍老,却更平稳些。
老人这才让开身子。
屋内光线昏暗,几乎家徒四壁,只有简单的床铺和桌椅,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颓气息。桌边坐着另一个老人,比开门的那个看起来整洁些,眼神也清亮些,正慢慢放下手里的粗陶药碗。他看向进来的三人,目光在萧寒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萧寒都感到了异样。
“这位就是林公子吧?”坐着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林公子?
这个陌生的、早已埋葬在灰烬里的称呼,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得萧寒猛地抬头。
萧景玄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衣摆,在一张跛脚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依旧从容,与这破败环境奇异融合。他看向萧寒,语气平静无波:“这位是陈伯,十年前,是京兆尹衙门的一名老文书。旁边是他的兄长。陈伯,把你当年看到、听到的,再说一遍。从头说,仔细说。”
被称为陈伯的老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萧景玄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积压多年的、想要倾吐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一年……天好像总是阴的。林家,林侍郎家,是多好的人家啊……”陈伯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和颤抖,“林侍郎为官清正,待我们这些小吏也客气……可那天晚上,不对,是那天白天,就不同寻常了……”
他讲述起来。十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林家灭门案,在官方的记录里,是“勾结外邦、密谋逆乱、事败自戕,萧指挥使奉命查抄,遇激烈抵抗,不得已尽诛之”。但在陈伯颠三倒四、充满细节的叙述里,却拼凑出另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图景。
他提到案发前几日,就有神秘人物频繁出入京兆尹和刑部,调阅陈年卷宗,询问与林家有过节的人员。提到案发当天午后,数道加盖了不同印信、内容却相互矛盾的密令被送入衙门,引起主官私下惶恐的议论。提到黄昏时分,他奉命去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无意中听到两位上司在值房内压低声音的争吵,隐约飘出“上意难测”、“总要有人顶罪”、“萧家那位是接了死命令”等支离破碎的词句。
“我吓坏了,赶紧走开。”陈伯脸上露出恐惧,“后来,后来就出事了……大火,喊杀声……再后来,就是萧大人,哦,就是这位萧九爷,”他敬畏地看了一眼萧景玄,“他浑身是血,抱着个孩子从火里出来……那孩子,就是你吧?”他看向萧寒。
萧寒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陈伯:“‘上意难测’?‘死命令’?是谁的命令?!”
陈伯慌乱地摇头:“我、我一个小文书,哪里知道!只听他们提到……提到‘宫里’,还有‘那位老祖宗’……后来,没过半年,当时我听到吵架的那两位大人,一个外放路上遇到山匪,一个得了急病没了……我就知道,这事不能沾,就……就告老躲到这里来了。”
一直沉默的萧景玄,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的斗室里清晰而冰冷:“当年的卷宗,第二天就被全部封存,随后‘意外’焚毁大半。经办人员,三年内或死或贬或失踪,十不存一。陈伯是运气好,也是因为他当时听到的实在不算核心,又躲得及时。”
他转向萧寒,目光如古井寒潭:“现在你明白了?林家是棋局上被选中的弃子。而我,萧景玄,是那把最锋利、也最合适的刀。皇权倾轧,党争酷烈,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血腥来震慑、来平衡、来铺路。林家恰好在那个位置,有‘过错’可抓,有‘势力’可削。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所以你就做了这把刀?”萧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所以我的父母族人的命,就只是……只是‘恰好在那个位置’?!”
“是。”萧景玄的回答残忍而直接,“我是萧家当时的嫡子,掌着刑狱和部分京畿防务,我是执行那道命令的最佳人选。我必须做,而且要做绝,才能让背后的人放心,才能让萧家在接下来的风暴中站稳,甚至攫取更多。”
他顿了顿,看着萧寒眼中崩裂的痛苦和仇恨,继续道:“留下你,不在计划之内。或许是我那一刻未泯的良知,或许是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又或许,我只是想看看,这样一颗仇恨的种子,在我手里会长成什么。”
“你是个疯子。”萧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浑身冰冷,比昨夜剑指仇人时更冷。仇恨的对象模糊了,扩大了,变成了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无形的网,而萧景玄,既是网上的绳结,也是被困在其中的一只蜘蛛。
“也许吧。”萧景玄站起身,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至少现在,你知道了,你的仇人,不止我一个。至少你知道了,你恨了十年的人,或许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刽子手。”
他走到门边,停下,没有回头。
“陈伯兄弟,苏言会安排你们离开京城,去个安稳地方度日。”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苏言对两位老人低声嘱咐了几句,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也跟了出去。
萧寒还站在原地,破败的屋子里,药味和衰朽气息包裹着他。陈伯兄弟怯怯地看着他,不敢言语。
真相的碎片冰冷而尖锐,割得他体无完肤。原来他十年饮恨,刀锋所向,只是一个更庞大悲剧的执行者。原来他赖以生存的仇恨基石,下面竟是如此污浊不堪的泥沼。
他该恨谁?恨那模糊的“上意”和“老祖宗”?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官场?还是继续
萧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巷子里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却觉得肺腑间依旧充满了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巷口,马车还在等着。萧景玄已经上了车,苏言站在车旁,看着他走近,眼中带着悲悯。
萧寒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马车边,却没有上去。他抬起头,望着京城上方那片被狭窄屋檐切割开的、灰蓝色的天空。
“萧景玄,”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我,我的仇报错了人?还是想让我知道,你也不过是个可怜虫?”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传来萧景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随你怎么想。路,给你指了一条。怎么走,是你的事。”
萧寒扯了扯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
他忽然拔剑,“秋水”再次出鞘,在清晨晦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寒芒。
苏言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按向腰间。
但萧寒的剑,没有刺向马车。他反手一挥,剑锋掠过自己左臂的衣袖。
“嗤啦”一声,一截墨蓝色的布料飘然落下,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割袍。
他剑尖一挑,将那截断袖甩在马车车轮旁。
然后,还剑入鞘,转身,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入迷宫般错综复杂、弥漫着市井气息的陋巷深处。
他没有说“断义”,因为本就无“义”可断。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斩断了与身后那个人、那辆车、那十年扭曲共生关系的最后一点可视的联结。
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苏言看着地上那截刺眼的断袖,又望向萧寒决绝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内,萧景玄靠着车壁,缓缓闭上了眼睛。颈间的伤口在衣领的摩擦下,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疤,良久,才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散在密闭的车厢里: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