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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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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的手,稳如磐石地握在剑柄上。冰凉的“秋水”剑身,在萧景玄咽喉的皮肤上压出一道几不可见的浅痕。
可他的世界,却在这句话里,轰然塌陷了一个角。
等了十年?
等他……弑主?
荒谬!可笑!这是猫捉耗子般的戏弄,是濒死前虚张声势的反扑,是他萧九爷玩弄人心的又一种高明手段!
萧寒的眼底瞬间掀起血色风暴,被愚弄的屈辱和积压的恨意如同火山岩浆,几乎要冲破他十年修炼的冰冷外壳。他手腕一沉,就要将那句“等了十年”连同这男人的性命一起刺穿!
然而,萧景玄的手指,依然松松地搭在剑身上。没有用力格挡,没有惊慌躲闪,甚至没有下意识的肌肉紧绷。他只是那样握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比剑刃还要冷上几分。他的目光,穿越近在咫尺的剑锋,牢牢锁着萧寒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疲惫,有释然,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唯独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一种……等待尘埃落定的平静。
就是这份平静,像一根最细的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萧寒狂怒的神经。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千分之一刹。
“为什么?”这两个字是从萧寒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他的声音,裹挟着血腥气。这是他十年间从未问出口,却在心底盘旋了千万遍的问题。不是为什么灭他林家,那个问题已被仇恨的答案填满。而是为什么留他?为什么养他?为什么……等这一剑?
萧景玄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却更显苍凉。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松开了抵着剑锋的手指,甚至微微向后,靠在了暖榻的引枕上,将那段脆弱的脖颈更完整地暴露在剑下。这个动作充满了致命的挑衅,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坦然。
“赤影死了。”萧景玄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三个时辰前,死在城西码头的伏击里。消息刚送进来。”
萧寒瞳孔骤缩。赤影?那个总用混合着嫉妒与鄙夷眼神看他的另一把“刀”?死了?
“任务是你派的。”萧寒陈述,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城西码头的任务风险极高,他之前并非没有疑虑,但萧景玄点名要赤影去。
“是。”萧景玄承认得干脆,“他知道得太多了。关于你,关于十年前,关于我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布置。”他抬眼,看向萧寒,“苏言劝过我,说赤影可用,只需钳制。但我知道,有些‘刃’,用久了,会自以为是主人的一部分。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私下查你的举动,过了线。”
萧寒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不是因为赤影的死,而是因为萧景玄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处置了一个跟随他更久、看起来也更“忠诚”的工具。那么自己呢?自己这把一直怀揣着异心、此刻正剑指他咽喉的“刃”,又算什么?
“你是在替我扫清障碍?”萧寒冷笑,剑尖因心绪波动而微微震颤,“还是怕他揭穿你养虎为患的愚蠢?”
“都有。”萧景玄竟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萧寒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快得像是错觉。“但更重要的是,他挡了路。”
“什么路?”
“你的路。”萧景玄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走到我面前的这条路。”
寝殿内死寂。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到了一定高度,倏然散开,无影无踪。
萧寒的脑子很乱。恨意依旧熊熊燃烧,但萧景玄的话,像是一捧捧冰冷的雪砸在火上,激起更多迷乱的烟雾。他强迫自己冷静,剑尖重新稳如磐石,杀意却没有最初那么一往无前了。因为“为什么”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却扭曲怪异得让他不敢置信。
“你知道?”他问,声音干涩,“一直都知道?”
“从你第一天夜里,在梦中喊出‘爹爹’,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流血开始。”萧景玄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波澜,像是冰层下极深处的水流,“你学剑太快,杀人太利落,看我的眼神……掩藏得再好,也总有火光溅出来的时候。那不是忠犬的眼神,是孤狼看着猎手的眼神。”
十年。原来自己十年的隐忍、伪装、挣扎,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按部就班、等待结局的漫长戏剧。这个认知比死亡更让萧寒感到冰冷和……羞辱。
“所以,你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萧寒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看着仇人的儿子在你手下挣扎,学你教的东西,最后再用你教的剑法来杀你?萧景玄,你是不是疯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剑尖向前递了半分,刺破了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沿着萧景玄的颈线滑落,没入玄色寝衣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萧景玄闷哼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享受?”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荒谬,“或许吧。但更多是……责任。”
“责任?”萧寒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对谁的责任?对我林家满门的责任?用他们的血来养大我,再让我来杀你,这就是你萧九爷的‘责任’?!”
“是对你的责任,萧寒。”萧景玄打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再是“阿寒”,也不是“小狼崽”。“林家的事……并非你想象中那般非黑即白。但这并非我开脱的理由。血债是血债,我背。”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颈间的血痕愈发明显。
“我留下你,最初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是……一丝未曾泯灭的恻隐。但你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如此……耀眼。我教你杀戮,是让你在这吃人的世道有自保之力;我教你权谋,是让你看清这世间运行的规则;我让你手上沾血,是让你体会权力的重量与肮脏。”
“我等着你这一剑,是因为,”萧景玄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只有当你真正有力量、有决心将剑指向我时,你才不再是林家遗孤,不再是我萧景玄的‘刃’。你才是你,萧寒。一个独立的,能为自己、为过去做出选择的人。”
“仇恨可以塑造你,但不能定义你。只有当你能将这份仇恨化为实质的行动,穿透这层名为‘恩情’或‘驯养’的茧,你才能真正破茧而出。哪怕这行动,是杀了我。”
萧景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
“至于我……这十年,权倾朝野,却也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寒到……有时会觉得,死在自己亲手打磨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剑下,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证明我这十年,没有全然白费。”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抹血色衬得更惊心。
“现在,路给你扫清了。真相的一部分,在苏言那里,如果你想知道。选择权在你。是杀了我,血债血偿,然后带着永远的谜团和这扭曲的十年活下去;还是放下剑,去寻找你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面对一个更复杂、也更丑陋的世界。”
萧景玄不再说话,仿佛已经交代完所有,将生杀予夺的权力,连同自己残破的性命,一起交付。
萧寒站在原地,剑依旧指着前方,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恨意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萧景玄这番话变得更加庞杂混乱,夹杂了震惊、茫然、乃至一丝可悲的共鸣。他忽然想起沈眉多年前那句似有若无的提醒,想起福伯沉默端来的热汤,想起赤影死前可能的不甘,想起苏言那双洞悉一切却从不点破的眼睛……
这个世界,他恨了十年,依存了十年,想要斩断十年的世界,突然变得模糊不清,狰狞又悲凉。
杀了眼前这个人,一切就结束了吗?林家亡魂就能安息?他这被扭曲的十年就能一笔勾销?还是说,他只是完成了萧景玄布下的最后一局,成了对方谱写终章的笔?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秋水”剑,那柄饮血无数、此刻正染着萧景玄鲜血的利刃,从萧寒颤抖的、终于脱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发出不甘的嗡鸣。
萧寒没有看剑,他只是死死盯着萧景玄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虚脱的苍白。
他没有杀他。
在最后的关头,支撑了他十年的仇恨,竟然无法刺出这准备了十年的一剑。
不是原谅,不是软弱,而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了。萧景玄给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仇人面孔,而是一团包裹着血色、恩情、阴谋、孤独和诡异期待的迷雾。杀了他,仿佛只是陷入另一重更深的迷雾。
萧景玄缓缓睁开眼,看着地上犹自震颤的剑,又看向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萧寒。他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渐渐熄灭,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潭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尘埃落定后的寂寥。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颈间的血,动作优雅依旧,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看来,”萧景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而疏离的面具,“今晚的醒酒汤,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他站起身,玄色寝衣如暗夜流淌,经过萧寒身边时,略停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那柄弃在地上的剑,径直走向殿内深处,只留下一句平淡无波的话,在弥漫着血腥与松香的空气里飘散:
“剑捡起来。明天,跟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