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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李侍郎的府邸,坐落在城南的富贵坊。

      子时刚过,连最后几声零落的更梆也歇了。高墙内宅,一片死寂。唯有书房,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萧寒如同一抹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避开几处敷衍的巡逻护卫,落脚在书房外的庭院里。他隐在一丛茂密的竹影下,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书房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他萧九欺人太甚!揽权专断,排除异己,连陛下都要看他几分脸色!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是李侍郎激动而带着酒意的声音。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劝道:“李公慎言!隔墙有耳!那萧九爷手眼通天,他身边那条叫萧寒的疯狗,更是……”

      “疯狗?呵,不过一介家奴,仗着主子的势罢了!若非当年萧九心狠手辣,灭了林家满门,将这林家遗孤当作鹰犬驯养,焉有他今日……”

      后面的话,萧寒没有听清。

      “林家遗孤”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最腐烂的伤处狠狠剐了一下。眼前似乎有血色弥漫开来,那是十年前,映红了他整个天空的林家大火。惨叫,兵刃碰撞声,还有那个穿着紫色锦袍,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神魔的年轻身影——当时的萧九爷,如今的萧景玄。

      他记得那双冰冷的手,将自己从尸山血海中拉出来,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叫萧寒。是我的人。”

      十年驯养,十年磨砺。他饮恨吞声,将所有的痛苦、仇恨、恐惧都磨进了骨子里,铸成了最锋利的刃。他等着,等着这柄刃,最终刺向铸刃之人的咽喉。

      书房内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萧寒不再犹豫。他身形一动,如鬼魅般飘至书房门前,指尖在门缝处轻轻一划,内力震断了门闩。

      “谁?!”李侍郎惊觉,猛地抬头。

      烛光摇曳,映出来人修长冷戾的身影。墨蓝衣衫,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深渊。

      “萧……萧寒!”李侍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身旁那位清客,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

      萧寒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那清客一眼。

      剑光,倏然亮起。

      并非多么璀璨耀眼,只是一道极淡、极快的弧光,如同暗夜中流星划过的尾迹,带着一种致命的优美。

      李侍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道极细的血线在他颈间缓缓浮现。他眼中的惊恐凝固,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那名清客吓得失禁,□□一片湿热,瘫在地上连连磕头:“饶命!萧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萧寒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剑光再闪。

      求饶声戛然而止。

      萧寒收剑回鞘,动作流畅而精准,剑刃上竟未沾染半分血渍。他走到李侍郎的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封密信,抽出其中涉及三皇子与萧景玄的那部分,凑到烛火前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只留下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一室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气。
      返回萧府时,已是后半夜。

      宴席早已散尽,偌大的府邸沉寂下来,只有巡夜护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梆子声。

      萧寒没有回自己的院落。

      他像一道影子,径直穿庭过院,走向萧景玄所在的主院“澄心园”。越是靠近,他周身那股压抑的冰冷气息就越是浓重。十年的蛰伏,十年的伪装,在今夜,在李侍郎那句“林家遗孤”和“疯狗”的刺激下,终于到了尽头。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等一刻,那日夜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恨意,就几乎要将他彻底焚毁。

      澄心园内静悄悄的,连当值的侍女和内监都不见踪影,只有正房寝殿的窗户,还透出温暖的、蜜合色的光亮。

      萧寒在殿门外停下脚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萧景玄身上那特有的冷松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决绝。

      “吱呀”一声,他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寝殿内温暖如春,角落的错金螭兽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松香的气息愈发清晰。萧景玄并未安寝,他披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宽大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正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翻阅着一卷书册。

      听得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萧寒,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姿态闲适,“事情都办妥了?醒酒汤在那边小几上,温度应该正好。”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萧寒只是出去替他办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过去的千百次一样。

      萧寒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碗醒酒汤。他只是站在殿门内,隔着数丈的距离,死死地盯着暖榻上那个掌控了他一生、也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殿内的空气,因他的沉默和凝视而骤然变得凝滞、紧绷。

      萧景玄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萧寒紧抿的唇线和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

      “怎么了?”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麻烦?

      萧寒心中冷笑。最大的麻烦,不就是你吗?萧景玄。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靴底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敲击在人心上。

      他终于走到了暖榻前,在距离萧景玄仅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萧景玄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足以让他瞬间暴起,发出致命一击。

      萧景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意味,像是审视,像是等待,又像是一丝……了然的平静。

      萧寒不再犹豫。

      “铿——”

      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反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秋水”。剑身如一泓寒冽的秋水,在温暖的烛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剑气激荡,瞬间冲散了殿内暖融的松香。

      剑尖,精准无误地,抵在了萧景玄的咽喉之上。

      冰冷的剑锋,触及温热的皮肤。只需再往前轻轻一送,便能刺穿那脆弱的喉管,了结这纠缠了十年的恩怨,告慰林家上下数十条枉死的冤魂。

      萧寒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锁着萧景玄,里面翻涌着十年积压的所有恨意、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裂般的痛楚。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萧景玄,似乎怔住了。他垂眸,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尖,那锋利的寒意让他颈间的皮肤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而,预想中的惊怒、恐惧、或是斥责,并未出现。

      片刻的寂静后,萧景玄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继而变得有些抑制不住,甚至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快意和解脱?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萧寒。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沉心机和威严的眸子里,此刻竟奇异般地清澈起来,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萧寒因惊疑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在萧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萧景玄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那截抵着他性命要害的剑身。

      肌肤与冰冷的锋刃相触,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剑刃的薄锐与杀气。

      他没有用力格开,只是那样握着,仿佛感受着那致命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萧寒,唇边勾起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弧度。

      他的声音,带着笑,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寝殿之中:

      “小狼崽儿,长大了。”

      “终于学会……弑主了。”

      萧寒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握着剑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紧接着,他听到萧景玄用那带着笑,却又仿佛叹息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你可知道,我等你这一剑,等了整整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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