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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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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更加近在咫尺的坍塌巨响,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伴随着砖石如雨点般砸落的恐怖声响和禁军侍卫惊慌失措的惨叫!
似乎是上方的宫殿结构,在持续的地震和怪物冲击下,终于承受不住,发生了大面积的坍塌!
“小心!”
萧景玄低吼一声,几乎是在坍塌发生的同一时刻,用整个身体将萧寒死死护在身下,同时挥动另一只手臂,灌注内力的掌风扫开砸向他们的大块碎石!
温宪也瞬间反应过来,长剑出鞘,剑光如幕,格挡开另一侧落下的断木和瓦砾!但他距离稍远,一部分坍塌的土石还是朝着他和萧寒、萧景玄所在的位置倾泻下来!
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呛得人无法呼吸。混乱中,萧寒感到抱着自己的萧景玄身体猛地一震,似乎被一块重物狠狠砸中,发出一声闷哼,箍着他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半分。
而温宪似乎也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烟尘稍散,借着从上方新坍塌的巨大缺口透入的、不知是晨曦还是火光的惨淡光亮,萧寒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
只见他们所在的这间地下石室,顶部已经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能看到上方宫殿断裂的梁柱和残破的藻井。石室本身也有一大半被落下的砖石瓦砾掩埋。赵珩和那些禁军侍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埋在了坍塌物之下,还是趁乱退走了。残余的几只怪物,有的被砸死,有的被压在废墟下哀嚎,也构不成威胁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上方的宫殿仍在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和崩塌声,仿佛随时会彻底垮塌下来,将所有人活埋。
更糟糕的是,从破开的窟窿和四周墙壁的裂缝中,隐约能看到外面有更多影影绰绰的、扭曲的黑影在晃动,嘶吼声此起彼伏——显然,地底怪物暴动的范围,已经超出了这间石室,蔓延到了皇宫地面!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温宪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快速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出路。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松开了些手臂,低头看向怀中的萧寒。他的脸色比萧寒好不了多少,唇角不断有血渗出,额角也有一道伤口正在流血,顺着冷峻的侧脸线条滑落。但他看着萧寒的眼神,却专注得可怕,仿佛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萧寒。
萧寒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双眼底,不再是平日深不见底的幽潭,也不是藏书楼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更不是马车中替他疗伤时的淡漠。里面翻涌着太多萧寒看不懂、也不想去懂的东西——有未散的惊悸,有深沉的痛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连萧景玄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懈。
他沾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拂过萧寒脸上沾染的灰尘和血污,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
萧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让他心乱的目光和触碰。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萧景玄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箍着他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出口……在那边!”温宪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而短暂的僵持。他指着石室另一端,一处因坍塌而暴露出来的、更加幽深黑暗的裂缝,“那里有风,可能是通往其他地下通道或者外面的!”
萧景玄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他单手将萧寒拦腰抱起,另一只手拄着长剑作为支撑,对温宪沉声道:“走!”
温宪看了一眼被萧景玄抱在怀里的萧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率先朝着那裂缝走去,警惕地探查前方。
裂缝狭窄而曲折,布满尖锐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萧景玄抱着萧寒,行走得异常艰难,他既要护着怀中的人不被刮蹭,又要小心脚下湿滑和可能出现的新的坍塌。温宪在前面开路,不时用剑鞘或掌风清理障碍。
通道内弥漫着更加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怪物活动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萧寒被萧景玄抱在怀里,身体依旧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挣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景玄胸膛传来的、沉稳却略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冷冽的松针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个怀抱,曾经是他十年间恐惧、憎恶、又不得不依赖的源头,此刻却成了这无边黑暗与危险中,唯一可感知的、带着体温的牢笼。
他应该恨,应该挣扎,应该立刻远离。
可身体背叛了意志,贪恋着那一点点支撑他不至于彻底散架的力道和温度。他甚至能感觉到,萧景玄在行走间,尽量调整着姿势,避免颠簸到他身上的伤口,那冰冷的手指,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他腕间的脉搏,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这种近乎“温柔”的细节,比任何残酷的训练或惩罚,更让萧寒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屈辱。
温宪走在前面,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寂。他没有回头,但萧寒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三分,始终留在身后,留意着萧景玄和萧寒的动静。偶尔遇到特别难行的路段,他会停下,伸手想要帮忙扶一下,却又总是在触及萧景玄冰冷戒备的目光时,沉默地收回手。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在三人之间弥漫,比这地下通道本身的危险,更让人窒息。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自然的光亮,还有清新的、带着寒意的空气涌来。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隐蔽在假山乱石中的洞口,外面正是西苑那片荒芜的荷塘附近,天色已经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飘着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昨夜的混乱似乎并未完全波及到这里,远处宫殿方向隐约还有嘈杂声和烟尘,但近处一片死寂。
三人钻出洞口,重新回到地面。雨丝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萧景玄将萧寒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踉跄了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他身上的伤口显然不轻,脸色白得吓人,只是强撑着而已。
温宪也靠着一块石头喘息,手臂上的伤已经草草包扎过,但鲜血还是渗了出来。
萧寒靠在石头上,冰冷的雨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尝试运功,体内依旧一团糟,三股力量,依旧在互相冲撞、撕扯,只是暂时被某种脆弱的平衡禁锢住了,但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外伤内伤加上毒素,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绝境似乎暂时渡过,但前路依旧渺茫。皇宫已成险地,赵珩未死,“蛇影”犹在,怪物暴动未平,而他们三人,两个重伤,一个濒死。
“接下来……怎么办?”温宪看向萧景玄,语气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经过昨夜地底石室那一幕,君臣之名,早已荡然无存。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萧寒身上,那眼神深邃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雨丝渐渐变密,打在残荷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凄凉。
良久,萧景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京城已不能留。赵珩不会放过我们,他掌控‘源印’和‘蛇影’日久,皇宫地下的秘密远超我们想象,昨夜怪物暴动只是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出京。”
“去哪里?”温宪问。
萧景玄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边关。“北境。我在那边……还有些布置。而且,”他顿了顿,“要想真正对抗赵珩和他背后的势力,弄清‘源印’和林家旧案的最终真相,或许……需要借助外力。”
“外力?”温宪皱眉。
“北漠王庭,并非铁板一块。有些旧关系,或许还能用上。”萧景玄没有细说,转而看向萧寒,语气不容反驳,“你的伤和体内的‘东西’,寻常医者无能为力。北境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你暂时压制,甚至……找到化解之法。”
萧寒抬起眼,看向萧景玄。雨幕中,萧景玄的脸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里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谋划与秘密。
又是安排,又是掌控。
他想拒绝,想嘶吼,想质问萧景玄到底还隐瞒了多少,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声压抑的咳嗽,咳出带着暗色的血沫。
身体的状态,容不得他任性。
温宪看着萧寒痛苦咳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看向萧景玄:“萧指挥使,北境路途遥远,且局势复杂。寒少爷如今的身体,恐怕……”
“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萧景玄打断他,声音冰冷,“昨夜之事,很快便会传开。赵珩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我们。只有离开他的势力核心,才有喘息之机。”他顿了顿,看向温宪,“温少师,你……有何打算?”
温宪沉默了片刻。昨夜他选择站在萧景玄和萧寒一边,对抗皇帝,便已自绝于朝堂,甚至自绝于天下正统。翰林院掌院、太子少师的清贵身份,已成昨日泡影。
“我……”他看了一眼萧寒,又看了看皇宫方向,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释然,“京城……已无我容身之处。真相未明,祸患未除,我也……无处可去。”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萧景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道:“既如此,便同行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他这话,既是对温宪说,目光却再次落在了萧寒身上,仿佛在确认他的态度。
萧寒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迷蒙。残破的宫殿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受伤的巨兽。昨夜的血腥、疯狂、背叛与抉择,仿佛都被这冰冷的雨水冲刷、稀释,却又深深浸入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再也无法抹去。
新的旅程,通往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北方。
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先从这危机四伏的皇宫边缘,从赵珩可能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萧景玄再次弯下腰,想要抱起萧寒。
这一次,萧寒在他碰到自己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自己……走。”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
萧景玄的动作僵在半空。
温宪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萧寒扶着冰冷的石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试图撑起自己剧痛无力的身体。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混合着血污,狼狈不堪。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孤竹。
他不需要谁的怀抱,谁的怜悯,谁的……掌控。
路再难,他也要自己走。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都浸透着自己的血。
萧景玄看着他倔强而虚弱的背影,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缓缓收回了手,没有坚持,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握紧了手中的剑,仿佛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再次成为那道冰冷而坚实的屏障。
温宪上前一步,伸出了手,不是去扶,而是递过来一截干燥的树枝,作为临时的拐杖。
萧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了树枝,紧紧握住。
雨幕之中,三个伤痕累累、各怀心事的身影,相互间隔着微妙而警惕的距离,却又被无形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朝着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前路,艰难启程。
身后,是倾覆的宫殿,未熄的余烬,和一段刚刚被血与火撕开一角、却远未终结的、深沉如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