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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雨丝渐沥,敲打着残荷败叶,也敲打着三个在荒芜西苑中踽踽独行的身影。晨光被厚重的铅云过滤,只剩下一种惨淡的青灰色,涂抹在湿漉漉的假山、枯树和破碎的宫墙断垣上,更添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惶与肃杀。

      萧寒拄着温宪递来的树枝,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左臂和大腿的贯穿伤因强行运动和雨水浸泡,传来阵阵钝痛与灼热。

      最要命的是体内,萧景玄与温宪输入的、性质迥异的内力,与他自身残存的气劲、以及那来自“源印”与玉佩碰撞后残留的、冰冷邪异的能量,依旧在他经脉中纠缠冲撞,如同数条暴戾的毒龙在狭窄的河道里撕咬。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紊乱的内息,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眩晕。毒素虽被丹药暂时压制,却如同附骨之疽,伺机而动。

      他走得极慢,背脊却挺得笔直,拒绝着任何搀扶的可能。雨水顺着湿透的额发滑落,流过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滴落在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襟上。

      唯有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淬了冰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泥泞曲折、通向宫墙之外的小径。

      萧景玄走在他侧前方半步,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既能随时援手又不会触碰到他的距离。

      他同样浑身湿透,暗色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此刻略显紧绷的线条。肋下的伤口虽已草草处理,但仍有暗红色的血迹不断洇开,被雨水稀释,晕成一片更深的湿痕。

      他走路的姿势依旧沉稳,只是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几不可察地顿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路和周围的动静上,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或残余的怪物,但眼角余光,却仿佛生了根,牢牢系在身后那个倔强而虚弱的身影上。

      每一次萧寒因剧痛或虚弱而脚步踉跄、身形微晃时,萧景玄背脊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绷紧,握着剑柄的手也会收紧一分,仿佛在强行克制着立刻转身去扶住的冲动。

      温宪走在稍后一些,他受伤最轻,主要负责断后和观察全局。手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

      他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萧寒与萧景玄之间,那平静温和的表象下,似乎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思绪。他看到了萧寒每一步的艰难与坚持,也看到了萧景玄那份隐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紧绷与关注。这种无声的、充满张力与痛楚的牵扯,让他这个旁观者心中也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却时不时会飘远,望向皇宫深处那依旧隐约可闻骚动与烟尘的方向,那里有他曾效忠的君王,有他曾以为清明却原来早已腐朽的朝堂,也有他昨夜亲手斩断的、过往的一切。

      三人沉默地穿行在雨幕与废墟之间。除了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和雨打万物的沙沙声,再无其他交流。

      昨夜的生死搏杀、惊天秘密、君臣反目、地底惊变……太多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而多余,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某种危险情绪的引线。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西苑,离开京城。赵珩未死,皇宫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一旦他稳住局面,必然会发动所有力量进行最残酷的清洗和追杀。

      萧景玄选择的北境之路,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却也布满了未知的凶险。

      雨势时大时小。当他们终于绕过最后一片荒芜的殿基,眼前出现一段相对低矮、且因年久失修而爬满枯藤野草的宫墙时,天光似乎又暗沉了几分。

      “从此处翻出去,外面是护城河的支流荒滩,平时少有人至。”萧景玄停下脚步,低声道。他指了指墙根下一处藤蔓特别茂密、且有巨石遮掩的角落,“那里有早年留下的、供宫内杂役偷偷出入的狗洞,虽不体面,但足够隐蔽。”

      萧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所谓的“狗洞”被乱石和枯藤掩盖得极好,若非刻意指出,根本难以发现。他心中并无多少屈辱感,能活命离开这鬼地方,钻个洞又算什么。

      只是身体的状态……他试着提气,丹田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空乏感,内息紊乱得根本无法凝聚。

      萧景玄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没有多言,直接上前,用剑鞘拨开枯藤乱石,露出了一个约莫尺半见方的、黑黝黝的洞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寒,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我帮你,或者你自己勉强。

      萧寒咬了咬牙,丢掉手中的树枝,俯下身,开始向洞里爬去。洞口狭窄,边缘粗糙,爬行时不可避免地摩擦到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左臂和大腿,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向洞外挪动。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洞口,即将接触到外面潮湿的泥土和杂草时,脚下一滑,左腿伤处猛地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冲口而出,身体顿时失去了支撑,向一旁歪倒!

      几乎就在他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洞内伸出,准确而迅捷地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定,硬生生将他下坠的趋势止住,然后稳而快地将他向外拖去!

      是萧景玄!他竟也跟着钻了过来!

      萧寒被拖出洞口,摔在冰冷湿滑的河滩荒草上,溅起一片泥水。他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金星乱冒。还未等他缓过气,萧景玄的身影也从洞中敏捷地钻出,随即,温宪也紧随其后。

      这里果然是护城河的一条荒僻支流,河面不宽,水流浑浊缓慢,对岸是更加荒凉的土丘和杂树林。天色阴沉,雨丝未停,四周杳无人迹,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和水流汩汩的声响。

      萧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几乎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刚才那一番强行爬行和磕碰,似乎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体内那股邪异能量失去了他意志的强行压制,又开始蠢蠢欲动,与残存的内力激烈冲突,带来新一轮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薄茧和未干的血迹,按在了他的手腕脉搏处。萧景玄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眉头紧锁,指尖传来的内力带着试探和不容置疑的强势,试图再次探入他混乱的经脉。

      “别……”萧寒想抽回手,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嘶哑地吐出抗拒的字眼。

      “不想死就闭嘴。”萧景玄的声音比他的手指更冷,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他的内力强势地闯入,如同冰冷的洪流,试图再次强行镇压萧寒体内暴走的能量。

      然而,这一次的冲突比之前更加剧烈,萧寒身体猛地一弓,一口暗红色的、带着诡异腥甜气息的淤血喷了出来,溅在萧景玄的手背和衣襟上。

      萧景玄脸色骤变,立刻撤回大部分内力,只留下一点护住萧寒心脉。他盯着手背上那暗红色的血迹,又看了看萧寒瞬间变得更加灰败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近乎惊惶的裂痕。

      “他的情况比想的更糟。”温宪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萧寒的状况,语气凝重,“体内多股力量冲突激烈,经脉已有多处暗伤,加上外伤失血和余毒……不能再强行用内力疏导镇压了,必须先稳住伤势,补充元气。”

      他从怀中取出之前那个玉瓶,倒出最后一粒碧莹莹的丹药,想要喂给萧寒,却被萧景玄伸手拦住。

      “你这药虽好,但药性中正平和,此刻对他体内那股邪异能量恐怕效用有限,甚至可能被其吞噬反冲。”萧景玄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依旧紧绷,“我们需要更对症的,或者……更霸道的。”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萧寒痛苦蜷缩的样子,像是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片刻,他忽然抬手,撕开了自己肋下伤口附近已经湿透的衣襟,露出那道虽然草草包扎、却依旧狰狞渗血的伤口。然后,他用指尖蘸了些许自己伤口处新鲜涌出的、尚未被雨水完全稀释的鲜血。

      “你……”温宪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萧景玄没有解释,只是将那蘸着鲜血的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向了萧寒的眉心!

      “以血为引,同源相镇。”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某种古老仪轨般的意味。

      指尖触及眉心的刹那,萧寒只觉得一股更加冰冷、却与体内那股邪异能量隐隐同源、却又似乎更加精纯凝练的气息,顺着眉心祖窍,悍然侵入!这股气息不像之前的内力那般霸道冲撞,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与“牵引”之力,如同狼群中的头狼发出了号令,竟让萧寒体内那狂暴乱窜的邪异能量,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与顺从!

      趁着这短暂的凝滞,萧景玄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快速点向萧寒胸前数处大穴,手法奇异,并非寻常的点穴截脉,倒像是在……布置某种禁锢的阵法?

      同时,他低声对温宪道:“将你的内力,从‘膻中’输入,缓而绵长,助我稳住这片刻平衡!”

      温宪虽心中惊疑,但见萧寒的痛苦似乎真的稍有缓解,不再犹豫,立刻依言而行,将温和醇厚的内力,小心翼翼地从萧寒膻中穴送入,与萧景玄那冰冷诡异的“血引”之力配合,一内一外,一稳一引,竟真的在萧寒濒临崩溃的体内,暂时构筑起了一个极其脆弱、却也异常精妙的平衡节点!

      萧寒体内那几股肆虐的力量,仿佛被这个节点暂时“锚定”住了,虽然依旧冲突不断,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破坏力大减。剧痛稍缓,他涣散的意识也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萧景玄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滑落,滴在萧寒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额角微微暴起的青筋和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他此刻承受的压力绝不轻松。他的指尖还点在萧寒眉心,带着他自己鲜血的微温与腥气,还有那股冰冷诡异的“同源”之力。

      四目相对。萧寒能看到萧景玄眼底那片深潭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未散的惊悸,有强行压抑的痛楚,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种近乎于“确认”的、深沉到令人心悸的专注。

      为什么?萧寒想问。为什么一次次救他?为什么用这种近乎自损的方式?是因为愧疚?因为“作品”未完成的执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出口,萧景玄却仿佛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

      那紧扣在他眉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萧景玄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又只剩下惯常的、冰冷的平静。

      他收回了手指,也撤回了那股诡异的“血引”之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只是错觉。

      “暂时稳住了。”萧景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因失血和内力损耗,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但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让他彻底静养调息,并设法化解或疏导那股能量。”

      他看向温宪,“温少师,你对京城周边地形可熟?我们需要一个绝对隐蔽、不易被追踪的落脚点,最好能有药物补给。”

      温宪也收回了内力,沉吟道:“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前朝废弃的烽燧,建在孤崖之上,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山下有猎户村落,或许能换取些粗陋的药材和食物。只是路途不近,且需翻越两座山岭。”

      “就去那里。”萧景玄毫不犹豫,“追兵的主要方向应是各城门和通往南方的官道,北边山岭反而可能松懈。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他再次看向萧寒,这次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直接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萧寒身体一僵,本能地抗拒。

      “想自己走?”萧景玄低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萧寒脸上,声音冷硬,“以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三里就会倒下,成为累赘。”

      这话刺耳,却是事实。萧寒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萧景玄不再多言,抱着他,转身便朝着北方连绵的雨中山岭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手臂也收得很紧,尽量避免颠簸到怀中的人,但每一步踏在泥泞的山路上,对他自己肋下的伤口显然也是极大的负担。血,又开始缓缓渗出,染红了萧寒肩头的衣料。

      温宪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雨幕中萧景玄抱着萧寒、略显艰难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雨雾中的、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与背叛的巍峨皇城,眼神复杂难明。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崎岖,前途未卜。三个被命运和仇恨捆绑在一起的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异而沉默的姿态,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险境与渺茫的希望,艰难前行。

      怀中是冰冷与滚烫交织的躯体,耳边是压抑的呼吸和心跳,鼻尖萦绕着血腥、雨水和松针的气息。萧寒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感受萧景怀抱的温度和力度,不去想那些混乱的、撕扯着他理智的疑问与情绪。

      他只是死死地、用尽最后一点清明,记住昨夜地底石室中,承平帝赵珩那张冰冷而疯狂的脸,记住那枚龙蛇盘绕的“源印”,记住所有因此而死的人。

      路还长,血债未偿,真相未明。

      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与谁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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