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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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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萧寒压抑的呼吸、衣摆摩擦石壁的窸窣,以及脚下偶尔踩到松动石块的轻微声响。手中那点幽绿的微光,仅仅能照亮身前三五级湿滑的台阶和两侧粗糙阴冷的石壁,再往前、再往后,都是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土腥味、水汽,还有一种地下深处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段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砖砌拱道,拱顶渗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积起的小水洼里,发出单调的回响。萧寒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拱道另一端没有异常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拱道不长,尽头是一扇锈蚀严重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锁头早已朽坏。他轻轻推开栅栏,刺耳的“嘎吱”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让人头皮发麻。
门外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借着手里的幽光,隐约可见此处像是一个废弃的、规模不小的地窖或早期地下库房。地上散落着腐烂的木箱、破损的陶瓮、生锈的铁器,还有一些辨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更加污浊,混合着铁锈、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头顶是粗糙的夯土穹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后面黑色的岩层。四周的墙壁上,依稀能看到当年开凿时留下的钎痕。这里比丙字库更加古老,更加死寂。
萧寒展开那张从档案袋中找到的、绘有“蜃楼”标记的图纸,就着幽光仔细比对。图纸上,“蜃楼”的标记位于“废置观星台及附属庑房”地下层的偏西位置。他根据自己进入密道的方向和行走距离大致估算,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已经进入了西苑的范围,很可能就是图纸上那片附属建筑的地下部分。
他需要找到通往“蜃楼”标记点的确切路径。图纸在这一区域画得比较简略,只有几条主要通道和几个关键节点的示意。
他举着灯笼,开始在这片地下迷宫中谨慎探索。通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许多地方已经坍塌或被杂物堵塞。他必须不断对照图纸,修正方向,同时还要时刻警惕可能潜伏的黑暗中的危险——无论是“蛇影”的杀手,还是其他什么不可知的东西。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手中幽绿光晕照出的满地狼藉,和脚步踏起灰尘的细微声响,提醒着他仍在移动。
转过一个堆满破碎瓦砾的弯角,前方通道变得狭窄,并开始向上倾斜。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像是人工开凿的壁龛痕迹,里面空无一物。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萧寒心中一凛,放轻脚步,将灯笼的光调到最暗,几乎只留下一点勉强照路的微芒。他贴着冰冷的石壁,缓慢前行。
倾斜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质已经发黑腐朽,但框架依然是石质的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极其微弱、不同于他手中幽绿荧光的、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
有人?!
萧寒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悄然移到门侧阴影里,从门缝向内窥视。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寻常人家厢房大小。石室中央摆着一张老旧但完好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小巧的青铜油灯,灯焰稳定,散发着温暖的橘黄光芒。桌旁坐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他背对着门口,正就着灯光,低头专注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卷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一支细小的笔,偶尔在上面标注一下。
石室四壁是粗糙的岩石,但靠墙立着几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用布套或皮套保护好的卷轴、册子,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木盒、铁匣。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与外面通道的杂乱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就是“蜃楼”?这个老者,就是“守库人”?
萧寒心中疑窦丛生。这和他想象中的“蜃楼”——一个藏匿着惊天秘密、可能机关重重、守卫森严的隐秘之地——相差甚远。这里更像是一个隐居者的书斋,安静,甚至有些……落寞。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能独自居住在这皇宫地下深处的,绝非常人。他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按上了腰间那柄简陋的毒刃,另一只手则摸出了怀中的黑色“枢密令”。
就在他权衡是直接现身,还是再观察片刻时——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门口阴冷,小心着凉。”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石室内传来,正是那背对着他的老者开口。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卷轴,仿佛早就知道门外有人。
萧寒心中一震。这老者感知如此敏锐?他不再犹豫,推开那扇半掩的破旧木门,走了进去,同时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并非完全关闭,留了一丝缝隙。
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布满岁月沟壑的脸,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如同两潭深不见底却波澜不兴的古井。他看着萧寒,目光在他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宦官服饰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脸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年轻和装扮下的紧绷与戒备。
“持‘枢密令’而来?”老者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情绪。
萧寒将手中的黑色令牌托在掌心,展示给对方。
老者目光扫过令牌,微微颔首:“果然是它。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他顿了顿,问道,“谁让你来的?”
“萧景玄。”萧寒直接报出了名字,同时紧盯着老者的反应。
听到这个名字,老者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轻轻叹了口气:“是他……果然,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示意萧寒在对面的一个简陋木凳上坐下,“孩子,坐吧。不必如此紧张。在这里,‘蛇影’的爪子,还伸不进来。”
萧寒心中稍定,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触即发的警惕。“前辈是……”
“一个守着故纸堆等死的老朽罢了。”老者自嘲地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宁伯’。很多年前,我曾是前朝枢密院最后的几名‘守印人’之一。本朝立国后,枢密院名存实亡,我们这些人,也被并入了司礼监,负责看管一些……不便销毁,也不能示人的旧物和档案。冯保掌印时,这‘蜃楼’便是其中一处存放点。”
他指了指周围的木架:“这里的东西,有些比冯保的年纪还大。大多是前朝关于隐秘力量的记载、特殊的印信图谱、一些未及执行的密令副本,还有一些……连我都未必完全清楚来历的禁忌之物。”
萧寒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终于找到了地方!“宁伯,我想知道关于‘蛇影’的一切,尤其是,当年是谁下令,动用‘蛇影’构陷林家,以及……如今谁在掌控‘蛇影’,那枚可以号令‘蛇影’的‘源印’,又在谁手中?”
宁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你是林家的后人?”
“是。”
“难怪……”宁伯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壶身也是粗糙的陶器),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清水,将一杯推到萧寒面前,“孩子,有些真相,就像这地下的石头,冰冷,坚硬,知道了,未必是解脱,反而可能是更沉重的枷锁。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萧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宁伯点了点头,不再劝。他起身,走到一个靠墙的木架前,取下一个尺许长、毫不起眼的陈旧木匣。木匣没有锁,他直接打开,从里面取出几份颜色、质地各异的卷宗,还有一些零散的纸页和几块薄薄的、似乎是拓片的玉板或金属片。
他将这些东西在桌上摊开,就着油灯昏黄的光。
“关于‘蛇影’,这里保存的,主要是其早期建立时的规制、人员选拔训练之法、部分代号名单、以及一些重大行动的简要记录——当然,都是副本或摘要,核心的行动档案,冯保不会留在这里。”宁伯的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林家的事……在这些记录里,只是一行字,一个代号任务。但结合其他一些零散的信息,可以拼凑出一些轮廓。”
他抽出一张边缘破损的纸页,上面用极小的字记录着一些时间、地点和代号。“你看这里,‘壬午年秋,令:丙组执行为主,甲组配合,目标林氏,罪证链条需完整,留‘赤目’印记。’‘赤目’,是当时冯保与某位宫外联络人约定的、表示‘最高优先级、清除级别’的暗记。”
“宫外联络人?”萧寒追问。
宁伯又取出另一份似乎是往来信函抄录的残片,纸张更加古旧,字迹也迥异。“冯保并非能完全独立调动‘蛇影’所有力量。有些指令,尤其是涉及朝中重臣、牵动重大利益的,需要得到宫外某位或某几位‘贵人’的首肯或授意。这些授意,往往通过特殊的密信渠道传递,留有特定的印鉴或暗语标记。我这里,只有一些不完整的抄录副本,且多用隐语。”
他指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比如这句,‘西山之约,金玉为凭,事成则东风借力’。‘西山’可能指代某个地点或势力,‘金玉’或许是某种信物或代价,‘东风’则可能是承诺的回报或支持。这些隐语,只有当事人才能完全解读。”
“这位‘宫外贵人’,是谁?”萧寒声音发紧。
宁伯摇了摇头:“没有确凿记载。但根据时间、事件和一些旁证推测,当年有能力、也有动机推动清洗林家这类文官清流势力的‘宫外’力量,无非那么几股:当时争夺储位最激烈的几位皇子背后的外家或支持集团;某些与林家或有旧怨、或利益冲突的勋贵豪门;甚至……可能包括当时某些试图扩大影响力的内廷其他派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寒:“权力之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对错。林家可能只是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了某场更大博弈中被选中的祭品。而冯保,既是执行者,恐怕也借此清理异己,巩固自身和司礼监的权柄。”
萧寒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赤裸而复杂的权力绞杀内幕,心头依旧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悲哀。他的父母族人,他整个家族的毁灭,竟然可能只是多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一次“合谋”?
“那‘源印’呢?”他强迫自己继续追问,“冯保死后,‘蛇影’现在听命于谁?”
宁伯从那些玉板、金属片中,拿起一块约莫掌心大小、颜色黝黑、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薄板。薄板上用极其繁复的线条,阴刻着一个完整的印鉴图案——龙蛇盘绕,云雷为底,中间是一个古老晦涩的符文,透着一股威严而邪异的气息。这图案,与哑叔拓下的半边印鉴,以及萧寒在丙字库档案中看到的零星描述,都能对应上!
“这就是‘源印’的全貌拓片。”宁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此印据传源自更久远的隐秘传承,拥有调动‘枢密院’遗留部分最核心、最黑暗力量的权限。冯保得到它后,便以此掌控‘蛇影’。他死后,此印失踪。但‘蛇影’并未瓦解,反而活动更加隐秘,这意味着,印信已经易主,新的掌控者已经出现。”
“是谁?”萧寒紧盯着那拓片。
“不知道。”宁伯的回答很干脆,“新主人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线索。但‘蛇影’近期的活动模式、目标选择、以及使用‘乌藤青’、‘赤蝎散’这类标志性手段的风格来看……”他沉吟片刻,“新主人对‘蛇影’的了解和使用,恐怕比冯保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他可能不仅继承了印信,更继承了冯保未能完全掌握的部分‘蛇影’遗产,甚至……可能本就与‘蛇影’有极深渊源。”
萧寒想起碑魂的话,想起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的新一代杀手。这个新主人,隐藏在更深的阴影之后。
“如何找到他?”萧寒问。
宁伯放下拓片,缓缓道:“‘源印’是唯一的钥匙,也是最大的破绽。谁能动用‘源印’的力量,谁就是新的主人。要找到他,或许……只能从‘源印’本身入手。这枚印信,除了是信物,据说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特性。冯保当年似乎也在研究这些特性,留下了一些笔记残篇。”
他又从木匣深处,取出几页字迹潦草、涂改甚多的纸张。“这是冯保晚年的一些随笔和疑问,涉及‘源印’的材质、来历、以及他怀疑的、印信可能具备的某种‘共鸣’或‘牵引’之力。他似乎相信,这枚印信与某些特定的人或物,存在隐秘联系。但他至死也没能完全参透。”
萧寒接过那几页残纸,快速浏览。上面多是些玄乎的猜测和零散的记载,提到“异铁”、“星陨”、“血契”、“气机牵引”等词语,晦涩难懂。但其中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印似有灵,遇‘枢’令则微温,遇‘蛇’腥则轻颤。然,唯持林氏旧物近之,其光隐现,其纹流转,异于常时。疑与旧案牵涉者之气血遗泽有关?未解。”
林氏旧物?气血遗泽?
萧寒猛地抬头,看向宁伯:“‘林氏旧物’是什么意思?是指林家的物品?”
宁伯目光微动:“可能。冯保经手构陷林家,必然接触过从林家查抄的许多物品。或许其中某些特殊之物,引起了‘源印’的异常反应。他或许因此产生了某种联想或怀疑。”他顿了顿,“孩子,你既是林家后人,身上……可带有林家旧物?”
萧寒心中剧震!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哑叔留下的册子和半边印拓,有萧景玄给的铁盒和令牌……还有,他贴身佩戴的、从未离身的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青玉雕刻的竹节形玉佩。那是他幼时,母亲在他生辰时所赠,也是林家大火那夜,他贴身藏匿、唯一留存下来的家族旧物。
难道……这玉佩,就是冯保所说的,能引起“源印”反应的“林氏旧物”?
他将玉佩取出,放在桌上。青玉温润,竹节栩栩如生,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并无特异之处。
宁伯仔细看了看,又拿起那块“源印”拓片,将玉佩缓缓靠近。
就在玉佩距离拓片约莫三寸时,异变陡生!
那块黝黑的拓片,表面那些繁复的龙蛇云雷纹路,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能量,竟微微亮起一层极其黯淡、却清晰可见的暗红色流光!流光顺着纹路缓缓游走,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而那枚青玉竹节玉佩,也在同一瞬间,变得微微烫手,内部仿佛有极淡的青光一闪而过!
虽然光芒极其微弱,转瞬即逝,但在昏暗的石室中,却无比真切!
萧寒和宁伯都怔住了。
“果然……”宁伯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冯保的猜测是对的!‘源印’与林家旧物,与林家血脉……存在某种神秘的感应!这或许……就是找到如今持印者的关键!”
萧寒心中翻江倒海。这枚自幼佩戴的普通玉佩,竟然隐藏着如此秘密!是因为它是林家之物,还是因为……它沾染了林家人的气息血脉?所谓的“气血遗泽”?
“这感应,能用来追踪‘源印’?”萧寒急问。
宁伯眉头紧锁,思索着:“单凭这微弱的感应,范围有限,且极不稳定。但……如果配合‘枢密令’呢?”他看向萧寒手中的黑色令牌,“‘枢密令’与‘源印’同源,或许能放大或指引这种感应。冯保笔记中提到‘印遇枢令则微温’,或许并非虚言。”
他将“枢密令”也放到桌上,与玉佩、“源印”拓片放在一处。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
黑色令牌上的云雷纹和“枢”字,也泛起一层更清晰的暗金色微光,与拓片上的暗红流光隐隐呼应!而那枚青玉玉佩,则持续散发出一种温热的触感,内部那极淡的青光稳定地亮着,仿佛在指示着某个方向——它的竹节尖端,微微偏向石室的西北角!
萧寒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那是石室的墙壁,后面是厚厚的岩石和泥土。
“这个方向……”宁伯若有所思,“如果我的方位感没错,这个方向,继续往深处,穿过更复杂的地下脉络,可能指向……皇宫大内,甚至是……陛下日常起居的宫殿区域附近。”
皇宫大内!天子近侧!
这个结论,让石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难道,如今掌控“蛇影”和“源印”的,竟是宫中最顶尖的那几位之一?甚至是……龙椅上的那一位?!
寒意,比这地下深处的阴冷更甚,瞬间攫住了萧寒的心脏。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石室外,遥远的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石壁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伴随着撞击声,还有隐约的、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和一种极其轻微、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又像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在爬行。
宁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好!是他们找来了!‘蛇影’的人……不,不完全是!还有别的东西被惊动了!”
萧寒也瞬间握紧了腰间的毒刃,将桌上的玉佩、令牌、拓片残纸迅速收起。“什么东西?”
“这地下……不只有‘蜃楼’。”宁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恐惧,“冯保当年,不仅在这里存放档案,还……还秘密进行过一些见不得人的豢养和试验!有些通道被刻意封死了,但可能被刚才的动静……或者被‘源印’的异常感应……给触发了!”
撞击声和嘶嘶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一种非人的、低沉嗜血的咆哮!
“从这边走!”宁伯疾步走到石室另一侧,在墙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凸起岩石上用力一按!
“轧轧轧……”墙壁上一道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狭窄、向下倾斜的漆黑甬道,一股带着浓重腥臊和腐烂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条密道通往西苑边缘的一处废弃水门,可能已经被淤泥半堵,但这是唯一的生路!快走!”宁伯将萧寒推向密道入口,自己却转身,迅速将桌上那些重要的卷宗、拓片(除了萧寒拿走的)扫入木匣,又将木匣塞进一个墙壁的暗格。
“宁伯,你……”
“我老了,走不快,也活够了。”宁伯回头,对萧寒露出一个平静却决绝的笑容,那笑容在油灯跳跃的光晕中,竟有几分洒脱,“孩子,记住你看到的,记住你该走的路。林家的事,这地下的罪恶……总该有人记得,有人去揭开。快走!”
他将萧寒猛地推进密道,然后用力扳动了门口一个机关!
“轰隆!”
滑开的石门开始快速闭合!
与此同时,石室另一端的入口处,传来木门被暴力撞碎的巨响!数道黑影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扑入!幽绿和猩红的光芒在石室内乱闪,夹杂着非人的嘶吼和利器破空之声!
在石门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缝隙里,萧寒看到宁伯佝偻却挺直的背影,挡在密道入口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锈迹斑斑却异常沉重的铁尺,迎向了那些扑来的、扭曲而恐怖的身影……
“走——!”宁伯最后一声嘶吼被石门彻底隔绝。
萧寒牙关紧咬,眼中充血,但他知道此刻决不能回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隔绝了生死与光暗的石门,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密道深处无尽的黑暗与未知,拔足狂奔!
身后,石门另一侧,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凄厉的咆哮和铁尺挥舞的破风声,还有宁伯压抑的闷哼……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被曲折的甬道和厚重的岩石吸收、隔绝,最终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狂奔的脚步声,以及前方深不见底、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又欠下了一条命。
而这条用生命为他换来的生路尽头,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万分的真相——关于“源印”,关于皇宫大内,关于那可能隐藏在九五之尊身旁的、最深最暗的阴影。
甬道倾斜向下,湿滑泥泞,腥臭扑鼻。他手中的幽绿微光,是这绝望奔逃中唯一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