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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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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光阴,在等待与焦灼中流逝,竟比在黑水涧养伤时更加漫长难熬。
萧寒没有离开那家鱼龙混杂的客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通铺房间角落那张硬板床上,闭目调息。他运起萧景玄当年所授、后又经自己十年血腥打磨的内功心法,一遍遍梳理着经脉中仍显滞涩的真气,如同用最细的砂纸,小心翼翼打磨着一柄布满裂痕的旧剑。左臂和大腿的伤口已愈合大半,留下暗红色的狰狞疤痕,偶尔牵扯仍会刺痛,但已不影响基本的活动。真正麻烦的是体内盘踞的两股剧毒。
“乌藤青”的余毒阴寒刁钻,如附骨之疽,深藏于脏腑与骨髓的细微之处;而断碑亭中新中的毒,他后来从残留的箭簇上辨出,似乎是南疆另一种名为“赤蝎散”的混合毒,则炽烈霸道,不断冲击着心脉与主要经络。两毒性质迥异,在他体内形成一种诡异的、冰火交织的平衡,也带来随时可能崩盘的巨大风险。陈老鬼的解毒散只能稍稍缓解发作时的痛苦,无法根除。
这三日,他几乎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来压制和掩饰毒性。每日服用双倍的解毒散,用冷水浸透的布巾反复擦拭身体试图降低体表可能散发的异常气息,甚至尝试用内力将毒素暂时逼至几处非要害的穴道封存——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毒气攻心,但他别无选择。
第三天傍晚,他换上了一身刘公公暗中差人送来的、浆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宦官最低品级的灰褐色服饰,尺寸正好。头发用同色的布巾紧紧束起,脸上涂抹了些许特意寻来的、能略微改变肤色的植物汁液,再配合连日刻意调整的、略显畏缩佝偻的姿态,镜中之人,已与京城街头那些最常见的、面目模糊的底层内侍有了七八分相似。只有那双眼睛,在刻意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的锐利寒光,泄露着截然不同的内里。
他将“秋水”剑用厚厚的油布和破麻布层层包裹,伪装成一捆不起眼的旧物,藏在客栈床板下一个极隐蔽的夹层里。入宫携带兵刃无异于自杀。他只将哑叔的册子、半枚印拓、萧景玄的铁盒和那枚至关重要的黑色“枢密令”,用油纸和防水的薄皮子仔细裹好,贴身藏在最里层。又将刘公公给的一小包特制的、能暂时压制血腥和异常体味的药粉,撒在腋下和衣襟内侧。
子时刚过,他便悄然离开了客栈,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京城深夜寂寥的街巷。没有月光,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深宅大院门口投下昏黄的光晕,更衬得街道空旷而幽深。他避开巡逻的兵丁和打更人,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皇城西南方向,司礼监衙门所在的区域潜行。
越靠近皇城,气氛便越是肃杀。高耸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连绵不绝的、沉默的黑色山脉,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墙头隐约可见巡守禁军的身影和兵刃偶尔反射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司礼监衙门位于宫墙外不远,自成一区,亦有高墙环绕,但比起真正的皇宫大内,守卫相对松懈。萧寒绕到衙门后身,那里是一片更加杂乱狭窄的巷道,堆满了杂物,空气中飘散着垃圾和夜香特有的污浊气味。丑时将近,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最低的时刻。
他找到了刘公公描述的那处角门——一扇包着铁皮、油漆斑驳的小木门,隐在两栋高大院墙的夹角阴影里,旁边堆着几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和破筐。门前并无守卫,只有远处巷口隐约传来巡逻兵卒拖沓的脚步声。
萧寒屏息躲在暗处,静静等待。
丑时三刻。
角门内侧,传来三声极轻的、间隔规律的叩击声,像是老鼠啃噬木头。
萧寒闪身而出,来到门前,也依样叩击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内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刘公公那双在昏暗中格外晶亮的眼睛,和他微微摇头示意的动作。
萧寒会意,迅速侧身挤了进去。刘公公立刻将门重新关紧、闩好。
门内是一条狭窄、潮湿、弥漫着浓重霉味和灰尘气息的甬道,似乎是堆放废弃物品的通道,没有灯火。刘公公递过来一盏和他那晚所用类似的、蒙着厚布的灯笼,里面也是那种发出幽绿微光的珠子,光线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跟紧,别出声。”刘公公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佝偻着身子,率先向前走去。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对这里的地形显然了如指掌。
萧寒紧随其后。两人在迷宫般的狭窄通道和堆放杂物的房间之间穿梭,有时甚至需要从一堆破家具或烂木板下爬过。空气中灰尘弥漫,萧寒强忍着咳嗽的冲动。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深入司礼监衙门的腹地,周围越来越安静,那种深宫特有的、死寂般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不知走了多久,刘公公在一堵看似坚实的砖墙前停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墙壁几块不起眼的砖缝处有规律地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墙壁上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区域,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带着陈年纸张和木头腐烂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丙字库到了。”刘公公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萧寒紧随其后。
里面是一个极其广阔、高深的空间,借着手中幽绿的微光,只能看到眼前很近的地方。一排排巨大的、顶天立地的黑漆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得密密麻麻,向无尽的黑暗中延伸。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卷宗、册子、木盒、卷轴,许多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结满了蛛网。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时间停滞般的腐朽气息。这里是档案的坟场,也是秘密的墓穴。
刘公公示意萧寒将灯笼的光调到最暗,仅能勉强视物。“记住,我们只有最多一个时辰。天亮前必须离开。你要找的东西,主要在最里面靠东墙的那几排架子,标记是‘丙寅’到‘丙辰’号。那边存放的多是前朝到本朝初年,与监察、暗卫、特殊行动相关的杂项档案,也包括部分已废止的印信图谱和行动记录副本。‘蛇影’的档案,如果还有残留,应该就在其中。”
他指向一个方向:“你从这边过去。咱家去另一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冯老祖当年调阅物品的那份密语清单原件,或许能有更多关于‘蜃楼’的线索。记住,动作要轻,翻看要快,尽量恢复原状。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吹熄灯火,躲到架子最深处,等咱家信号。”
萧寒点头,紧了紧衣襟,接过刘公公递来的一小盒特制的、能暂时吸附灰尘和掩盖翻动气味的药粉,朝着那片更加幽深的档案森林走去。
高大的木架投下浓重的阴影,行走其间,仿佛穿行在巨兽的肋骨之中。只有手中一点幽绿的光,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和漫天飞舞的、被惊起的细小尘埃。四周死寂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他按照刘公公的指引,找到了“丙寅”字号区域。架子上堆放的卷宗大多用蓝色或灰色的布套包裹,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许多布套已经脆化破裂。他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标签,那些蝇头小楷在幽光下难以辨认,只能根据大概的年代和模糊的关键词进行筛选。
时间一点点流逝。灰尘呛入喉鼻,冰冷的气息透过单薄的宦官衣服,沁入骨髓。左臂的旧伤在这种阴冷环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体内的毒素也有些不安地躁动。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但仔细地翻阅着一卷卷可能相关的档案。
大多是些枯燥的官员监察记录、陈年旧案的复核摘要、已废止机构的文书往来……关于特殊行动和隐秘组织的记载极少,即便有,也语焉不详,多用代号。他找到了几份提及“内卫”、“暗桩”、“特殊处置”的卷宗,但内容残缺,且年代久远,与“蛇影”似乎关联不大。
就在他心中渐生焦躁之时,在“丙辰”字号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蒙着厚厚灰尘、比其他卷宗略小的深褐色牛皮档案袋,引起了他的注意。袋口用一种特殊的、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没有任何印鉴图案,但封口处隐约有被小心拆开后又重新粘合的细微痕迹。
萧寒心中一动,轻轻吹去灰尘,解开封口的细绳。里面是几份纸质各异、新旧不一的文件,还有几张折叠的厚纸。
就着幽光,他快速浏览。
第一份,是一张名单,纸张脆黄,上面列着一些古怪的代号和简略的特征描述,如“甲三,擅弩,左眼有疾”、“丁九,用毒,南疆口音”、“壬七,伪造,左手拇指疤”……在看到“壬七,伪造,左手拇指疤”时,萧寒的心脏猛地一跳!哑叔的代号和特征!这很可能是一份“蛇影”早期部分成员的内部记录!
第二份,是几张残缺的指令抄件,用的是同样的密语系统,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涉及多次“清除”、“取证”、“制造意外”等任务,目标指向多个不同的官员或家族,其中一页的边角,提到了“林氏……证据链……丙号执笔(壬七)主伪……”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记录。
第三份,是几张折叠的厚纸,展开一看,竟是手工绘制的、极其精细的宫内部分区域的平面图,包括几处偏僻的殿宇、仓库、甚至地下通道的走向,其中一些地方用朱笔做了标记,旁边有细小的注释。萧寒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张图上——那上面绘制的,是一处位于皇宫西北角、靠近皇家苑囿“西苑”的独立建筑群,标注为“废置观星台及附属庑房”,而在其地下层的某个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旁边标注着两个极小的字:“蜃楼”!
找到了!关于“蜃楼”位置的直接线索!
萧寒强抑住心中的激动,将这几份文件迅速而小心地收到怀中。他继续翻找档案袋,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蛇影”现行架构、人员、尤其是与宫中当前势力关联的线索,但剩下的多是一些零散的、无关紧要的器物登记或杂费记录。
就在他准备将档案袋放回原处时,手指触到底部有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扁平的、寸许见方的乌木小盒,入手冰凉。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拨便打开。
里面,是一枚用蜜蜡封存的、颜色暗沉的丹丸,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色陈旧,笔迹与档案袋内其他文件不同,显得更加苍劲沉稳:
“赤蝎乌藤,相克亦相生。此丹或可缓冲突,暂保心脉。慎用。”
没有署名,但萧寒瞬间明白了。这丹丸,是专门针对他体内“赤蝎散”与“乌藤青”两种剧毒冲突而准备的!这纸条上的笔迹……他虽未见过萧景玄日常书写,但那股沉稳中透着掌控力的味道,何其相似!是萧景玄?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中这两种毒?甚至提前将解药藏在了这丙字库的档案之中?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顺着脊椎爬升。萧景玄的布局,到底有多深?他对自己的一切,究竟掌控到了何种地步?
没有时间细想。他将乌木小盒也小心收起。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与灰尘掉落或老鼠跑动截然不同的声响,从前排某个架子后传来!
不是刘公公!刘公公在更远的另一侧!
萧寒全身汗毛瞬间倒竖!他毫不犹豫,立刻吹熄了手中灯笼的幽光,整个人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滑入身后两个高大木架之间最狭窄、最黑暗的缝隙,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架子和墙壁夹角处。
眼前彻底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耳朵,在死寂中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沙……沙……”极轻的、仿佛布帛摩擦地面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似乎在缓慢移动,带着一种刻意的搜寻意味。
不止一个人。
是“蛇影”的人?还是宫中的其他守卫?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自己和刘公公的行踪早已暴露?
萧寒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显得无比危险。他强迫自己冷静,调整内息,将一切生命体征降到最低,同时,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他用废铁片自制的、淬了从“赤蝎散”箭簇上刮下毒药的简陋短刃。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似乎在检查他刚才翻动过的“丙辰”字号区域。片刻后,一个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的声音响起:
“有翻动痕迹……很新。东西少了。”
另一个更沙哑的声音道:“看来,确实有老鼠溜进来了。分头找。老规矩,不留活口。”
果然是“蛇影”!他们竟然能渗透到司礼监的核心档案库!而且听口气,似乎是专门在此守候或巡逻!
萧寒全身肌肉绷紧,血液冰冷。他现在身处绝地,前有搜寻的杀手,后是死路,且无法使用擅长的长剑。一旦被发现,必是死路一条。
脚步声开始分散,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逼近。其中一个,正朝着他藏身的这个角落而来!
幽绿的微光再次亮起,是杀手点燃了某种类似的小灯笼,光线在书架间扫过,越来越近。
萧寒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滑落。他握紧了那枚粗糙的毒刃,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致命,并且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那幽绿的光即将照入他藏身的缝隙,杀手的身影也出现在架子转角处的刹那——
“砰!哗啦——!”
档案库另一端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整排书架倒塌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惊人!
靠近萧寒的这名杀手明显一愣,脚步顿住,警惕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萧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绝对的黑暗中暴起!没有半点声息,只有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从他手中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那名杀手因转头而暴露的颈侧动脉!
“呃!”杀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僵,手中灯笼脱手向下坠落!
萧寒眼疾手快,在灯笼即将落地的瞬间,伸手抄住,同时另一只手扶住杀手软倒的身体,将他轻轻放倒在尘埃中,没有发出更多声响。鲜血从杀手颈侧汩汩涌出,迅速染红地面。
他迅速搜了一下杀手身上,除了常规的匕首、暗器、毒药,还有一块非官制的黑色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果然是“蛇影”!
另一端的巨响之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喝和打斗声,但很快又归于寂静,只剩下物品滚落的零星声响。
是刘公公!他制造了动静引开杀手,但此刻……凶多吉少!
萧寒心中发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刘公公冒死为他创造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将杀手的尸体拖到更深的阴影处掩盖,拿起那盏幽绿的灯笼,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档案库更深处、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废置观星台”可能对应的方位,快速潜行而去。
必须尽快离开丙字库,按照地图线索,去往“蜃楼”!刘公公生死未卜,杀手随时可能发现同伴身亡并扩大搜索,此地已成绝境!
他在高大的书架间疾走,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绕开可能的搜查路径。途中又遇到一名听到动静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杀手,被他利用书架阴影和灰尘的掩护,再次用毒刃悄无声息地解决。
终于,他看到了档案库尽头一堵斑驳的砖墙,墙上有一扇极其隐蔽的、与墙壁几乎同色的不起眼小门,门旁有一个几乎被灰尘填满的兽头机关——这与刘公公之前打开密道入口的机关类似,但样式更古老。
他没有犹豫,按照记忆中对这类古老机关的理解(得益于萧景玄当年杂学般的传授),尝试着拨动兽头的眼睛和耳朵。
“咔……咔咔……”一阵生涩的机括转动声后,小门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狭窄漆黑的石阶,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更深重霉味的气流涌出。
地图上标注,丙字库有数条隐秘通道,其中一条通往西苑方向。这就是其中之一!
萧寒回头看了一眼死寂、黑暗、仿佛埋葬了无数秘密与亡魂的巨大档案库,又想起刘公公佝偻而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闪身进入小门,反手将门重新关上。
石阶陡峭,潮湿滑腻。他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下,手中的幽绿微光,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前方无边的黑暗。
身后,是刚刚经历的生死杀局和可能已牺牲的指引者;前方,是未知的、可能藏着最终真相,也可能通向更可怕深渊的“蜃楼”。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沿着石阶不断向下、仿佛永无止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