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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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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如同泼翻的墨。
更漏声隔着重重宫墙与庭院,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回响。国公府邸,宴饮正酣。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那暖融喧闹的人声浪浪地传过来,到了这后园最深处的僻静水榭,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被风吹散了的余音。
水榭临着一片残荷,夏日最后的繁华早已凋零,只剩下些枯梗断叶,倔强地戳在墨黑的水面上。檐下悬着几盏素绢灯笼,光也是冷的,白寥寥的一片,照着栏杆旁独立的人影。
萧寒穿着一身近乎夜色的墨蓝常服,料子是极贵的冰绡,却无半分纹饰,贴身而熨帖,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指尖的温度似乎比那上好的羊脂玉还要冷上几分。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薄削,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情绪。
十年了。
从他踏入这萧府,从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和鲜血中幸存,被那个男人带到身边,已经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学会了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喜怒哀乐都碾碎了,混着血和尘埃咽回肚子里。他成了萧九爷手中最快的那把刀,无声无息,精准致命。那些或明或暗的敌人,那些挡在萧九爷权路之上的障碍,一个个倒在他的剑下。有人惧他,有人恨他,更多的人在背后嗤笑,说他是萧九爷座前最忠心、也最疯的一条恶犬。
忠心?萧寒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峭如刀锋。
“阿寒。”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水榭的寂静。
萧寒身形未动,甚至连眼帘都未曾抬起,只是握着酒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萧景玄缓步走近。他年近不惑,面容却依旧俊雅,眉眼间蕴着常年身居高位蕴养出的从容与威仪,只是这份威仪,总被他唇边那抹看似温和的笑意冲淡几分。他穿着暗紫色云纹锦袍,宽袍大袖,行动间带起一阵清浅的、带着冷冽松针气息的熏香。
“前面太吵,还是你这里清净。”萧景玄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凭栏而立,目光落在那些枯败的荷梗上,“今年的荷,谢得早了些。”
萧寒沉默着,将杯中残余的冷酒一饮而尽。酒液冰线般滑入喉管,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方才席间,兵部李侍郎多饮了几杯,言语间对九爷新政颇有微词。”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其门下清客,近日与三皇子旧部往来甚密。”
萧景玄轻轻“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萧寒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李侍郎啊……年纪大了,难免糊涂。”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既然糊涂了,就该好生静养。阿寒,你说是不是?”
萧寒终于转回头,对上萧景玄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檐下惨白的灯笼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是。”他只回了一个字。
萧景玄笑了,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亲昵而熟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潜藏的力量。
“去吧。”萧景玄收回手,语气温和依旧,“手脚干净些。完事了早些回来,你今日饮得急,我让厨房备了醒酒汤。”
萧寒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瞬间翻涌的墨色。“是,九爷。”
他转身离去,墨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