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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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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永定河废码头。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唯有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拍打着朽烂的木桩和倾斜的条石。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但云层依旧厚重,遮住了星月。废弃的货栈、坍塌的棚屋,在夜色里蹲伏成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木头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种被遗忘之地的死寂。
萧寒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没有直接去那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而是远远地绕了一圈,将废码头的地形、可能的藏身处、退路都默默记在心里。确认四周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动静后,他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靠近约定的地点。
柳树果然歪斜得厉害,枯败的枝条垂向河面,像一蓬巨大的、僵死的乱发。树下空无一人。
萧寒隐在不远处一堆废弃的缆绳和破木箱后,屏息凝神,耐心等待。左臂和大腿的伤口在春夜的寒湿中隐隐作痛,体内的余毒也因紧张和真气流转而有些蠢蠢欲动。他强迫自己冷静,调整呼吸,将五感提升到极致。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隔着遥远的街巷,模糊不清。子时正刻似乎过了。
就在萧寒开始怀疑那李账房是否可靠,或是刘公公根本不愿涉险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水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河堤的方向传来。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衣摆擦过潮湿草丛的声响。
一个矮小、微微佝偻的身影,如同从河堤的阴影里渗出来一般,慢慢地、有些蹒跚地走向那棵歪脖子柳树。他穿着一身颜色极深、几乎与夜色无异的宦官常服,头上戴着同样深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蒙着黑布的灯笼。
他在柳树下站定,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倾听。
萧寒没有立刻现身。他在观察。此人身上有种久居深宫、谨小慎微的气质,行动间带着宦官特有的轻悄,但步伐虚浮,似乎年纪已大,身体也不甚康健。应该就是那位刘公公。
又等了一会儿,刘公公似乎有些不耐,或者说是忐忑,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做个什么手势,又迟疑地放下。
萧寒这才从藏身处缓缓走出,步伐放得很轻,但足够让对方察觉。
刘公公立刻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投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寒走近。
两人在柳树下,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夜风穿过枯柳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萧寒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取出了那枚黑色令牌,托在掌心,递到对方面前。令牌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泛着一层幽微的、温润的暗光。
刘公公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令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被尘封记忆骤然刺穿的激动。
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似乎想触摸那令牌,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如同怕被烫伤。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声。
“……枢……枢密令?”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喉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你是……什么人?”
“受人之托,前来寻‘守库人’。”萧寒收回令牌,声音平稳,“阁下可是司礼监丙字库的刘公公?”
刘公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萧寒的脸,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印记或熟悉的影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戒备:“是咱家。谁托你来的?萧……?”
他只说了个“萧”字,便立刻住口,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萧寒心中一凛,这刘公公果然知道萧景玄,而且似乎对这令牌的出现并不完全意外。“托付者说,凭此令,可向公公请教一些旧事,查阅一些……可能存放在丙字库的旧物。”
“旧事……旧物……”刘公公喃喃重复,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皱纹更深了,“多少年了……以为这些东西,早就跟着人一起烂在土里了……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左右看了看,仿佛黑暗中潜藏着无数眼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咱家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河堤向更荒僻的下游走去,脚步虽然蹒跚,却异常坚定。
萧寒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河滩和荒草中穿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半塌的河神庙。庙宇早已废弃,神像残缺,蛛网遍布,只有残破的屋顶勉强能遮挡些许夜露。
刘公公熟门熟路地绕到庙后,在一处看似是堆放柴草的破棚子前停下。他搬开几捆早已朽烂的干草,露出后面一扇低矮、几乎与土墙融为一体的破木门。他掏出钥匙,费力地打开锈蚀的门锁,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进来。”刘公公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萧寒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极狭小的空间,似乎是当年庙祝的储物间,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歪腿凳子,角落里堆着些辨不清模样的破烂。刘公公点亮了桌上那盏蒙着黑布的灯笼——原来里面不是蜡烛,而是一颗能发微弱荧光的珠子,光线幽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不会透出窗外。
刘公公示意萧寒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将灯笼放在两人中间。幽绿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有几分诡异。
“现在,可以说了。”刘公公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枢密令’,是前朝‘枢密院’暗中监察百官、统领部分隐秘力量的信物。本朝立国后,枢密院名存实亡,其部分职能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手,被并入了司礼监,由历代掌印太监秘密掌控。这令牌,便是调用那些力量、查阅相关秘档的最高凭证之一。冯老祖……冯保掌印时,此令一直由他亲自保管,从不离身。”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冯老祖‘病逝’得突然,他身边许多东西都不翼而飞,包括这枚‘枢密令’。宫里暗中查了许久,都没有下落。没想到……如今竟出现在一个宫外人手里。”他紧紧盯着萧寒,“给你令牌的人,是不是……萧指挥使?”
萧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公公只需知道,持令者有所求。我想知道,当年与这令牌相关的‘隐秘力量’,尤其是……一个擅长刺杀、用毒、惯留蛇形标记的组织。”
刘公公的脸色在幽光下变得更加惨白。他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开裂的木纹,沉默了许久,才嘶声道:“你果然……是为了‘蛇影’而来。也是为了……林家的事?”
“是。”萧寒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刘公公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更沉重的记忆压垮。“咱家……咱家当年只是司礼监一个不入流的小小火者,因为识字,又老实,被冯老祖挑中,去管理丙字旧档库。那里放的,都是些陈年卷宗、废置的印信图样、还有……一些不能见光的行动记录副本。‘蛇影’的部分档案,就在其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咱家见过那些记录……冰冷,详细,就像在记录天气和货物出入一样,记录着一个个人的死亡,一桩桩冤案的制造。林家……只是其中之一。冯老祖用‘枢密令’调动‘蛇影’,执行上意。但上意来自哪里?是先帝?是当时的某位皇子?还是其他什么人?记录里从不写明,只有代号和隐语。但咱家悄悄比对过时间、事件和一些零碎的细节……有些命令,似乎绕过了当时的司礼监正常流程,甚至可能……并非完全出自宫中。”
萧寒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蛇影’这把刀,握在冯老祖手里,但挥刀的方向,有时候……可能受到宫外某些极有权势之人的影响甚至指派。”刘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什么听到,“冯老祖晚年,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失控,开始秘密整理一些东西,可能想留下制衡的后手。但他死得太快……他死后,丙字库里关于‘蛇影’和某些敏感旧案的核心卷宗,被人掉包或销毁了一部分。咱家因为胆小,又恰好那几日告病,躲过了一劫。但咱家知道,剩下的东西里,可能还藏着线索。”
“什么线索?”萧寒追问。
“冯老祖私下里,曾让咱家帮他摹拓过一些特殊的印鉴图案,说是要核对旧档。其中有一枚印鉴,形制古奥,威力极大,与这‘枢密令’似乎同源,但更古老,权限也似乎更高。冯老祖对其极为重视,称之为‘源印’。他摹拓后不久,那枚真印就消失了。咱家怀疑,冯老祖的死,或许就与这枚‘源印’的下落有关。”刘公公喘了口气,继续道,“咱家后来在整理残档时,发现了一份被刻意隐藏的、用密语写就的清单,记录了冯老祖死前一段时间,从丙字库调阅和归还的部分物品。其中提到,他曾将‘源印’印样及部分关联档案,临时移出,存放在一个更秘密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刘公公摇了摇头:“清单上只写了一个代号——‘蜃楼’。”
“蜃楼?”萧寒皱眉,这像是一个地名,或者某个机构的代称。
“咱家也不知道‘蜃楼’具体指哪里。但咱家猜测,可能是指宫中的某处暗室、夹壁,或者……与皇家秘苑、离宫别馆有关的地方。”刘公公的目光落在萧寒手中的令牌上,“你持有‘枢密令’,或许……可以尝试用它,在宫中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寻找‘蜃楼’的线索。但宫中如今……风向不对。冯老祖死后,司礼监几经清洗,现在掌事的几位大珰,背景复杂。‘蛇影’虽然沉寂了一段时间,但近来似乎又有活动的迹象,而且更加隐秘难测。你一个外人,贸然持令探查,凶险万分。”
他顿了顿,看着萧寒年轻却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孩子,咱家不知道你和林家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背后是谁。但这条道,是真正的九死一生。宫里那潭水,比你能想象的最深的深渊,还要黑,还要冷。那些藏在影子里的手,能轻易捏死任何人,包括萧指挥使那样的人物。”
萧寒沉默地听着。刘公公的话,证实了许多猜测,也打开了新的迷雾。“蜃楼”、“源印”、宫中暗流、还有那可能凌驾于冯老祖之上的“宫外之手”……线索变得更加庞杂,也更加危险。
但他没有退缩。
“多谢公公告知。”萧寒站起身,对刘公公郑重一礼,“‘蜃楼’的线索,我会留意。还请公公告知,如何能安全进入丙字库,查阅可能残留的档案?尤其是与‘蛇影’组织架构、人员代号、以及当年林家案直接相关的部分。”
刘公公苦笑了一下:“进入丙字库不难,咱家可以安排。但那些核心卷宗是否还在,能否找到,就看你的造化了。宫中耳目众多,你持‘枢密令’进入,本身就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必须小心再小心。”他想了想,“三日后的丑时三刻,司礼监后巷有一处专倒夜香和废物的角门,那时守卫最松懈。咱家会在那里接应你。你只能独自前来,带上令牌。进去后,一切听咱家安排,速查速决,不可久留。”
“明白。”萧寒点头。
“还有,”刘公公神情严肃地补充,“你身上的伤和毒……虽然掩饰得好,但宫里不乏眼毒之人,尤其是‘蛇影’的余孽,对血腥和毒物气息格外敏感。这三日,务必想办法进一步压制,最好能消除气味。”
萧寒心中一凛,点头应下。
刘公公交代完,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挥挥手:“走吧。记住,三日后的丑时三刻,角门。错过时辰,或遇变故,切勿硬闯,即刻远离。”
萧寒不再多言,再次一礼,转身悄然离开了这间破败的河神庙储物间。
刘公公独自坐在幽绿的荧光中,听着外面细微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里。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充满了忧虑、恐惧,还有一丝久违的、仿佛被命运重新拖回漩涡的无奈。
“枢密令现,‘蛇影’又动……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随即吹熄了荧光珠,将自己重新投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萧寒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春夜的寒意似乎浸入了骨髓。怀中的“枢密令”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与亡魂的重量。
三日。他只有三日时间,来调整状态,准备潜入那座天下间最森严、也最危险的宫殿,去追寻那可能揭开一切真相,也可能将他彻底吞噬的——“蜃楼”之秘。
前路未明,但剑已在手,便只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