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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林?”

      水痕在布满木屑的桌面上,微微反光,笔画歪斜,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萧寒的耳边,震得他耳膜嗡鸣,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

      这老人认识他!不,是认出了他可能代表的身份!

      萧寒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血液冲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地回流,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渐渐开始蒸发变淡的水迹,又猛地抬起眼,看向桌后那张布满风霜、异常平静的脸。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写下这个字,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料到的结局。

      萧寒喉咙发干,他向前逼近一步,手已按上背后“秋水”剑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你认得我?还是认得‘林’这个姓?”

      哑叔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带有旧疤的左手,完全摊开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除了拇指上那道扭曲的疤痕,他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也有着长期握笔、刻刀磨出的厚茧,形状特异。

      然后,他用右手食指,再次蘸水,在“林”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其简单、却让萧寒瞳孔骤缩的图案——一条首尾几乎相连、构成一个不完整圆环的简笔小蛇。

      蛇形标记!

      虽然简陋,但那独特的形态,与那晚淬毒细剑上的标记,与萧景玄描述的“蛇影”标志,神韵一致!

      他就是“哑书”!那个叛逃的“蛇影”执笔人!

      萧寒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混合着找到目标的激动与面对仇怨线索的剧烈憎恶。“你……当年林家的事,你知道多少?”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磨出来的。

      哑叔看着萧寒眼中翻腾的仇恨与急迫,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自嘲。他收回手,没有继续写字,而是转身,动作迟缓地走到木屋角落里一个堆满废木料的破箱子旁,费力地挪开几块木板,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油布陈旧,边缘磨损。他走回桌边,将那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萧寒面前,然后退开两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佝偻着背,闭上了眼睛,仿佛等待着审判,或者……解脱。

      萧寒盯着那油布包,心跳如擂鼓。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带着潮气的油布表面,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解开系着的细绳,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本极薄的、页面泛黄起毛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极其工整却透着一种冰冷制式感的小楷,记录着一些物品的编号、特征、处理方式,间或夹杂着一些暗语和代号。不是账本,更像是……某种行动记录或档案摘要。

      萧寒快速翻阅,目光如电扫过一行行墨字。大部分内容晦涩难懂,但其中几页,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甲子七号物证,旧年礼单副本,需摹左都御史刘笔意,添‘珊瑚树一对,金五百’,落款时间前推一季……”

      “……丙寅三号口供,刑部吏员张,妻病重,可控。令其证林侍郎于某日私会番商,地点‘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戊辰九号,林府书房密室机关图副本已获,按图需置‘边关布防草图’残片及番邦印鉴于匣内夹层……”

      “……庚午日,收风,冯公令:事毕,所有‘执笔’及知情人,依例清理。丙号执笔伤重未死,疑有异,着甲组追索……”

      触目惊心!

      虽然用词隐晦,但指向再明确不过!这是一份伪造证据、构陷栽赃、以及事后灭口的记录!而目标,直指“林侍郎”!

      萧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猛地抬头,看向闭目待死的哑叔,眼中赤红一片:“这些都是你做的?!那些伪证?!”

      哑叔缓缓睁开眼,面对萧寒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积压了十余年的痛苦与麻木。他再次蘸水,在桌上写字,手很稳,笔画却透着力竭般的虚浮:

      “奉命。执笔。只作假。”

      “奉命?奉谁的命?!冯保?冯老祖?!”萧寒低吼,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哑叔的衣襟。

      哑叔点头,又摇头。他继续写:

      “令自冯。然,源头更高。‘蛇影’只听令,不问因。伪造证据,非只林家一案。”

      他顿了顿,手指有些颤抖,写下更惊心的字句:

      “我留此册,为自保,亦为……赎罪。知必有后人寻来。今见你,知是林氏后人。册后夹层,有真印鉴拓片半枚,与栽赃林家之印不同,或可追查。”

      萧寒急忙翻到册子最后,果然在封底内侧发现一个极隐秘的夹层,用力撕开,里面滑出一片薄如蝉翼、处理过的绢布,上面拓着半枚极其复杂的印鉴图案,残缺不全,但线条古奥,绝非寻常官印或私章。

      “这是……”

      哑叔写道:“当年用以号令‘蛇影’行事之真印信,我趁乱偷拓半边。冯死后,此印下落不明,或已易主。寻全印,或可知如今谁掌‘蛇影’。”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萧寒一时有些眩晕。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丑恶和庞大。林家只是权力倾轧中被选中的牺牲品之一,而“蛇影”这个工具,被一只隐藏在冯老祖身后、可能地位更高的手操控着。如今冯老祖已死,印信易主,“蛇影”依旧在活动,并且将目标对准了他这个“余孽”!

      “为什么要叛逃?又为什么躲在这里?”萧寒盯着哑叔,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

      哑叔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清晰的痛苦。他写道:

      “奉命清理时,目标有一垂髫幼童,眼神如鹿。我手软,未能尽杀,仅伤之。后得知,那便是丙号执笔之过失。按律当死。冯疑我,下令追杀。我假死脱逃,流落至此。‘混江龙’不知我过往,只当我是一落魄老哑巴,有些手艺。”

      他的手指在“幼童”二字上停留了片刻,水痕洇开。然后,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萧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仿佛透过萧寒,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在血火中幸存的孩子。

      萧寒握紧了手中的册子和绢布,指节泛白。恨意依旧沸腾,但面对眼前这个同样被命运碾压、在恐惧与愧疚中苟活十余年的老人,那恨意竟一时找不到完全宣泄的出口。他是帮凶,是执刀者之一,却也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受害者与叛逃者。

      “除了你,当年经手林家伪证的,还有谁活着?”萧寒强迫自己冷静,追问关键。

      哑叔摇头,写道:“不知。清理令下,应无活口。我因‘失手’早一步被盯上,才侥幸逃脱。或许……还有如我一般,因故未死或提前叛逃者,但必深藏,难寻。”

      他写完,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油灯的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脆弱。

      就在这时!

      木屋下方,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哗啦”一声,像是游鱼摆尾,但在萧寒高度紧绷的神经听来,却异常清晰。

      有人!在水下!或者,在附近的小船上!

      哑叔也听到了,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为决然。他猛地将桌上那本册子连同绢布一起扫向萧寒,然后迅速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最后两个字:

      “快走!”

      几乎同时!

      “砰!”一声巨响,木屋那扇本就破旧的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纷飞中,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手中寒光直取哑叔咽喉和心口!动作快、狠、准,毫无半点犹豫,正是标准的刺杀手法!

      而窗口方向,也有细微的破空声袭来,几点乌光射向萧寒面门和周身要害!

      “蛇影”的杀手!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在他刚刚拿到关键证据的时刻!

      萧寒瞳孔紧缩,在门被撞开的刹那已然反应。他没有去接射来的暗器,而是猛地向侧后方暴退,同时左手抄起桌上那本册子和绢布塞入怀中,右手在背后一抽一抖——

      “呛啷!”

      “秋水”出鞘!

      冰冷的剑光如同暗室里炸开的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磕飞了射到眼前的几点乌光,发出“叮叮”脆响。暗器被击飞,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板墙,幽蓝的色泽在油灯光下泛着毒蛇般的冷光。

      而哑叔那边,眼看就要被两道寒光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这看似佝偻虚弱的老人,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决绝!他没有试图躲避那必杀的攻击,反而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杀手,而是扑向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啪嚓!”

      油灯被他用身体狠狠撞飞,灯油泼洒,火焰瞬间爆燃!点燃了他身上陈旧的衣物,也点燃了桌面上散落的木屑、纸张!

      轰!

      火苗骤起,不大的木屋内瞬间被橘红色的火光充斥,热浪扑面!突如其来的大火和光芒,让两个冲进来的杀手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本能地眯眼、闪避火焰。

      “嗬——!”哑叔发出一声嘶哑不成调的吼叫,整个人化作一个燃烧的火团,竟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朝着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杀手抱去!那完全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这老哑巴如此决绝,被火焰一燎,仓促间挥刀斩向哑叔,刀刃深深嵌入哑叔肩胛,鲜血喷溅,混合着火焰,发出“嗤嗤”声响,但哑叔竟悍不畏死,燃烧的手臂死死箍住了杀手的腰身,将他拖向更旺的火堆!

      “找死!”另一名杀手厉喝,手中细剑毒蛇般刺向哑叔后心。

      而此时,萧寒已借着火光与混乱,看清了局势。门口被两个杀手堵住,窗口方向有暗器偷袭,下方水中可能还有埋伏!

      不能恋战!必须冲出去!

      他眼中寒芒一闪,不退反进,“秋水”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不是攻向杀手,而是斩向木屋一侧相对单薄的木板墙!

      “咔嚓!哗啦!”

      灌注内力的剑锋轻易撕裂了腐朽的木板,破开一个大洞!外面是漆黑的水面和冰冷的夜风。

      萧寒毫不犹豫,身形如箭,从破洞中疾射而出!

      “休想!”窗口方向,一道黑影如大鹏般扑下,手中短刃直刺萧寒背心,正是之前潜伏在水下或船上的第三人!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萧寒却仿佛早有预料,拧腰翻身,手中“秋水”反手向后撩出,正是险到极处的“苏秦背剑”!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萧寒借力,加速坠向下方黑沉沉的河水。而那名偷袭者也被震得身形一滞,未能继续追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萧寒吞没。他屏住呼吸,忍着伤口浸水的刺痛,奋力向下游潜去,同时不忘将怀中油布包裹的册子和绢布紧紧按住。

      身后木屋的方向,火光冲天,将一片水面映得通红,隐隐传来怒吼、惨叫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哑叔……恐怕已凶多吉少。

      萧寒心中一片冰冷,不知是河水,还是那老人最后决绝赴死带来的寒意。他咬紧牙关,凭着感觉,在黑暗浑浊的水底,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拼命游去。

      怀中的证据滚烫,仿佛带着哑叔用生命传递的余温,和那未及完全揭示的、更深邃的黑暗。

      “蛇影”如跗骨之蛆,而真相,才刚刚露出一角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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