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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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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刺穿着皮肤,涌入刚刚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寒意。萧寒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四肢,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水性的些许掌握,在漆黑浑浊的水底奋力潜游。
身后,火光将那片水域映照得如同炼狱,木屋燃烧的噼啪声、木头断裂坠水的轰响,隐约可闻。哑叔最后的决绝,那燃烧的身影和嘶哑不成调的吼叫,如同烙印,烫在萧寒的脑海深处。又一个因当年之事死去的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怀中被油布紧紧包裹的册子和绢布,紧贴着胸膛,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一种沉重而滚烫的错觉,仿佛承载着哑叔未尽的话语和那条断头线索的全部重量。
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眼前开始发黑。他必须浮上去换气,但上方是否有杀手张网以待?
就在他感到极限,准备冒险上浮的刹那,前方水流突然变得湍急,一股吸力传来!是码头区复杂的暗流,还是……人工的水道?
萧寒心念电转,不再抵抗,反而顺势向着吸力传来的方向潜去。黑暗的水道似乎变窄,水流更急,冲撞着身体。他护住头脸,蜷缩身体,任凭水流裹挟。
大约十几息后,压力一轻,水流速度放缓。萧寒奋力向上蹬踏,破水而出!
“噗哈——!”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眼前一片模糊。抹去脸上的水,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石砌码头,半沉在水下,头顶是巨大的、布满苔藓和藤蔓的拱形石梁,像是某条古老引水渠或排水暗道的出口。外面就是宽阔的运河主航道,远处码头区的灯火和喧嚣隔水传来,显得遥远而扭曲。而身后,是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幽深水道。
暂时安全了。
萧寒爬上岸边湿滑的石阶,瘫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河水。左臂的伤口被水浸泡,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但好在包扎得紧,没有明显开裂。他检查了一下怀中,油布包还在,虽然湿透,但里面的册子和绢布应当有防水处理,希望无碍。
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浑身湿透,在冬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青紫。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取暖、隐蔽、检查证据。
他挣扎着起身,辨明方向。这里似乎是南泊区更下游、靠近荒僻河滩的地方,远离“鬼水坞”的混乱中心。他记得来时曾在骡车上远远看到这边有几处废弃的砖窑和零星渔家。
萧寒拖着虚浮的脚步,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避开任何可能的灯火和人迹。终于,在远离主航道的一片芦苇荡深处,他发现了一间半塌的、用破船板和苇席搭成的窝棚,像是被废弃的渔家临时歇脚处,此刻空无一人。
他钻了进去。里面狭窄肮脏,充斥着一股鱼腥和霉烂的味道,但总算能挡风。角落里堆着些半干的芦苇和破烂渔网。他摸索着,竟然在窝棚角落一个破瓦罐下,摸到了火折子和几块引火的干苔藓——大约是前主人遗忘的。
天无绝人之路。
萧寒用颤抖的手,费力地打着火,点燃干苔,又小心地添了些干燥的芦苇,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冷,带来一丝微弱却宝贵的暖意。
他脱掉湿透的外衣,拧干,靠近火堆烘烤。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油布包。
油布防水性不错,外层只是潮润。他一层层打开,里面的册子和那片薄绢果然只是边缘略有湿痕,字迹和拓印图案都还清晰。
就着跳跃的火光,萧寒再次仔细翻阅那本薄册。不同于之前的匆匆一瞥,此刻他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冰冷工整的记录。除了之前看到的关于伪造林家证据的部分,后面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涉及其他官员、富商的“意外”或“罪证”制造,时间跨度长达数年,直到哑叔叛逃前。其中频繁出现一些代号,如“丙号执笔”、“甲组”、“风字令”、“雨字号仓库”等,显然是“蛇影”内部的行话。
而那片薄绢上的半枚印鉴拓片,线条繁复古奥,绝非寻常官印。萧寒对金石印鉴了解不多,但这印鉴的形制风格,似乎更接近前朝宫廷或某种古老隐秘组织的信物,带着一种阴郁的、非正统的威严感。
哑叔说,这是当年号令“蛇影”的真印信,他趁乱偷拓了半边。冯老祖死后,此印下落不明。找到完整的印鉴,或许就能知道如今“蛇影”听命于谁。
可天下之大,仅凭这半边模糊拓片,如何寻找?
萧寒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眉头紧锁。哑叔这条线,指向了更深的黑暗,却也似乎暂时断掉了。除非……能找到其他当年“蛇影”的知情人,或者,从这册子记录的某些地点、代号中,发现新的线索。
比如,“雨字号仓库”。
册子里提到,几批用于构陷的“物证”,在伪造完成后,曾暂时存放于“雨字号仓库”,等待指令启用。这个仓库,会不会还在?或者,有迹可循?
还有那些被伪造证据构陷的其他人,他们的后人或相关者,是否也像他一样,在追寻真相?是否能找到同盟?
一个个念头在萧寒冻得发木的脑海中盘旋。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湿发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嘶——”
一声极轻的、不同于芦苇摩擦的声响,从窝棚外传来!
萧寒瞬间警醒,所有的疲惫和寒冷仿佛被冻结!他无声无息地抄起烘得半干的“秋水”,剑身映着火光,寒气森然。另一只手迅速将册子和绢布重新裹好,塞入怀中。
不是风声。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是踩在松软河滩泥沙上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正在朝着窝棚靠近!
是“蛇影”的杀手循迹追来了?还是这窝棚原本的主人?或者是运河边常见的流民、盗匪?
萧寒身体紧绷如弓,轻轻挪到窝棚破损的门口一侧阴影里,剑尖斜指地面,蓄势待发。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下。片刻的寂静。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却又刻意放柔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试探:
“里面的朋友,借个火,行个方便?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嘞。”
不是杀手的腔调。但也未必无害。
萧寒没有回答,只是将剑握得更紧。
外面的人似乎有些迟疑,又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反应,似乎低声商量了两句。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点无奈:
“朋友,别紧张。我们就是南泊‘扛大个’的,刚卸完一批夜货,迷了路,又冷又饿,看到这里有火光才过来。要是占了你的地儿,我们这就走,行不?”
码头力工?迷路?萧寒心中快速判断。语气不像作伪,但这时间、这地点,太过巧合。
他依旧沉默,但稍稍放松了剑势,准备随机应变。
外面的人似乎叹了口气:“得,看来朋友不待见。老三,老五,咱们走吧,再找找看……”
脚步声响起,似乎真的打算离开。
就在萧寒心中稍懈的瞬间。
“砰!”
窝棚另一侧本就脆弱的苇席墙壁,被猛地从外撞开一个破洞!一道黑影带着寒风和泥沙,如同猎豹般扑入,手中一根沉重的短棍,挟着恶风,直砸萧寒刚才藏身的大致方位!
同时,正面的破门处,也猛地撞进两人,一人手持鱼叉,一人握着砍刀,封堵去路!
果然有诈!根本不是力工!
萧寒在墙壁被撞破的刹那已然惊觉,但他没有向门口冲,反而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向后急仰,近乎贴着地面,从那个被撞开的破洞下方,险之又险地滑了出去!
“砰!”短棍重重砸在窝棚内的泥地上,泥土飞溅。
萧寒滑出窝棚,就地一滚,半跪起身,“秋水”已横在身前。火光照亮了袭击者的样子——三个精悍的汉子,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但眼神狠厉,动作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力工或盗匪。他们手中武器虽不统一,但那股子亡命徒的气息,和之前“蛇影”杀手的训练有素不同,更像是……码头本地豢养的打手或杀手。
“嘿,小子反应够快!”使短棍的汉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有人花钱,要你怀里的东西,还有你的命。识相的,自己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是谁?老刀?孙掌柜?“混江龙”?还是……“蛇影”通过本地势力发布了悬赏?
萧寒心中念头急转,但手上动作不停。他根本不答话,在对方话音未落的瞬间,已然发动!
剑光如匹练,不是攻向正面的三人,而是斩向侧面燃烧的窝棚!
“咔嚓!”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支柱被一剑斩断大片,燃烧的芦苇和木板轰然塌落一部分,火星四溅,正好阻隔在萧寒与那三名杀手之间,也暂时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妈的!小心火!”三人一阵手忙脚乱,挥打溅到身上的火星。
萧寒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他身形如电,不是逃跑,反而趁着火光与烟尘的掩护,揉身疾进,从侧面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扑那个使鱼叉的汉子!
那汉子刚拍掉肩头的火星,眼前一花,冰冷的剑尖已到咽喉!他大骇,急忙挺叉格挡。
“铛!”剑尖点在鱼叉木杆上,发出闷响。萧寒手腕一抖,剑身顺着木杆向上疾滑,削向对方手指!
汉子惨叫一声,两根手指飞起,鱼叉脱手。萧寒毫不停留,一脚踹中对方小腹,将其狠狠踹飞,撞向另一个使砍刀的同伴。
与此同时,那使短棍的汉子已绕过火堆,怒吼着从侧后方扑来,短棍带着呼啸声砸向萧寒后脑!
萧寒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刺出,精准地点向短棍的发力点!
“叮!”又是一声脆响,短棍被点得歪向一旁。萧寒借力旋身,左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呃!”短棍汉子痛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使砍刀的汉子已经推开受伤的同伴,满脸凶悍,一刀拦腰斩来!刀势沉重,显然臂力惊人。
萧寒不敢硬接,脚下步法连换,如穿花蝴蝶般绕到对方侧面,“秋水”剑轻灵地一刺一撩,在对方手臂和腰侧各留下一道血口。
这几个汉子虽凶悍,但比起“蛇影”杀手,无论是身手、配合还是那股子阴狠毒辣的劲头,都差了一截。萧寒以一敌三,仗着剑法精妙和以快打慢,竟渐渐占了上风。
然而,他左臂伤口终究未愈,又经河水浸泡和剧烈运动,此刻一阵阵抽痛,发力不免受影响。久战不利,且不知对方是否还有援兵。
必须速战速决!
萧寒眼中寒光一闪,卖了个破绽,硬接了使砍刀汉子一记不算太重的劈砍,震得自己手臂发麻,却也让对方中门大开!
“死!”他低喝一声,“秋水”剑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方心窝!
那汉子大惊,拼命回刀格挡,却已慢了半分!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嗖!”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芦苇丛中激射而至,速度快得惊人,目标不是萧寒,也不是那使砍刀的汉子,而是……两人之间!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撞击声!那乌光竟是一枚铁莲子,精准无比地撞在“秋水”剑尖上,巨大的力道震得萧寒虎口发麻,剑势不由得一偏,擦着那汉子的肋骨刺过,带起一蓬血花,却未能致命。
“什么人?!”萧寒和那三名杀手同时惊觉,霍然转头望向暗器来处。
芦苇丛中,一道高瘦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头上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手中把玩着几枚同样的铁莲子,步履从容。
“三个打一个,还这么不济事。”来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年纪,“‘混江龙’手下,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那三个杀手看到此人,脸色均是一变,露出明显的忌惮之色,连受伤的疼痛都似乎忘了。
“是……是你?”使短棍的汉子声音有些发颤。
斗笠人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转向萧寒,在他手中的“秋水”剑和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嘶哑道:“小子,剑法不错。可惜,惹了不该惹的人。‘混江龙’出了大价钱要你的命和东西。本来不关我事,但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萧寒心中一凛,紧握剑柄,全身戒备:“谁?”
斗笠人随手抛了抛手中的铁莲子,慢悠悠道:“托话的人说:通州水浑,不是久留之地。你怀里的东西,烫手。若想活命,还想知道更多关于‘蛇’和‘印’的事,三日后,子时,独身去城西‘慈云观’后山,断碑亭。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看萧寒,转向那三个惊疑不定的杀手,冷冷道:“滚。回去告诉‘混江龙’,这人,现在动不得。再敢伸手,老子不介意让他换个地方当龙王。”
三个杀手面面相觑,显然对这斗笠人极为畏惧,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扶起受伤的同伴,恨恨地瞪了萧寒一眼,狼狈地钻入芦苇丛中,迅速消失。
窝棚前的空地上,只剩下萧寒和那神秘的斗笠人。篝火噼啪作响,芦苇在夜风中起伏。
“你是什么人?谁托你带话?”萧寒沉声问道,剑尖依旧指着对方,丝毫不敢放松。此人刚才显露的那一手暗器功夫和内力,绝对是个劲敌。
斗笠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难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替人传话。至于我是谁,托话的是谁……到了断碑亭,你或许能知道。或许,永远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提醒你一句,盯着你的,不止‘混江龙’。‘蛇影’的人,鼻子灵得很。哑巴老头那边的火,还没灭干净呢。好自为之吧,小子。”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与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寒持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码头模糊的喧嚣和近处火焰将熄的焦糊味。左臂的伤口疼痛依旧,心头的迷雾却比这冬夜的寒气更加浓重。
哑叔用命换来的线索,本地地头蛇的追杀,神秘斗笠人的警告和邀约……还有那始终如影随形、手段狠辣的“蛇影”……
通州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将“秋水”缓缓归鞘,走回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拾起烤得半干的衣物穿上。怀中的册子和绢布,沉甸甸地贴着心口。
慈云观,断碑亭,三日后,子时。
那会是另一个陷阱,还是……揭开下一层真相的入口?
他没有答案。但路,似乎只有这一条了。
萧寒最后看了一眼哑叔葬身火海的大致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码头相反、更深入荒滩野地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处理伤口,然后,等待那个约定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