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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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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一日,暮色四合时,通州码头特有的、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与汗酸味的浑浊空气,开始取代郊野的枯草霜气,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通州,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枢纽,帝国的血管在此搏动。未及亲眼目睹,那喧嚣已如实质的潮水般涌来。车马嘶鸣,脚夫号子,商贾吆喝,妓馆笙歌,赌档呼喝,还有永远在背景里低沉呜咽的运河水流声,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粗野而蓬勃的生命力,撞击着耳膜。
萧寒所乘的骡车没有进入最繁华的码头区,而是在外围一片更加杂乱、屋舍低矮如迷宫般的棚户区边缘停下。车夫压低斗笠,简短道:“客官,前头车进不去了。按您之前说的地界,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拐,看到挂破灯笼的‘蔡记’杂货铺,斜对面有条更窄的污水巷,往里第三间,门板缺一角的,就是‘老刀’的窝。他算是这片地头蛇里的‘明白人’,给钱,能问些消息。”
萧寒点点头,将一部分散碎银子塞给车夫,背起包袱和裹剑的布囊,利落地跳下车,身影很快没入棚户区昏暗曲折、污水横流的巷道中。
这里的景象与京城的整齐坊市天差地别。木板、苇席、破砖胡乱搭就的窝棚鳞次栉比,巷道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头顶是乱七八糟晾晒的破衣烂衫,脚下是混合着各种污物的泥泞。昏暗中,无数眼睛在门缝、窗洞后闪烁,警惕、麻木、贪婪,不一而足。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腐烂菜叶和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浓重体味。
萧寒按照车夫的指引,找到了那间门板缺一角的破屋。他没敲门,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木板。
屋里比外头更暗,只点着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就着灯光,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木棍。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似笑非笑,极其狰狞。屋里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闯进来的萧寒。
“老刀?”萧寒开门见山,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油腻的破木桌上。
削木棍的汉子,也就是老刀,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小刀“夺”一声钉在桌上,离那锭银子只有寸许。“生面孔。谁介绍来的?买消息,还是买命?”
“买消息。”萧寒声音平稳,“找一个左手拇指有旧疤,可能靠仿写文书、刻印过活的人。大概五十上下,沉默寡言,或许……是个哑巴。”
老刀削木棍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上下打量着萧寒,尤其是他背着的那个长条布囊。“找‘哑叔’?”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小子,你知道每天在这通州码头,有多少人想找‘哑叔’吗?官府的,私枭的,讨债的,寻仇的……他那双手,可是惹过不少麻烦。”
“开价。”萧寒不多废话。
老刀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又指了指萧寒背后的布囊:“银子,再加你背上那玩意给我瞅瞅。”
萧寒眼神一冷。
老刀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别紧张,老子就看看是不是好家伙。在这地界,没点硬货防身,光有钱,死得快。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来逛码头做买卖的善茬。”
萧寒沉默片刻,解下布囊,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裹布。
老刀也不介意,用刀尖挑开裹布一角,看到“秋水”那沉黯却隐现流光的剑身,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变为更深的忌惮。“好剑……杀过不少人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寒,“‘哑叔’确实在码头。但不在这一片。他在南泊那边的‘鬼水坞’,给‘混江龙’管着几个破烂仓库,顺便……帮人‘看看’文书。”
混江龙,南泊“鬼水坞”的地头蛇,势力比老刀这种棚户区的混混大得多,掌控着码头一部分见不得光的仓储和走私渠道。
“怎么找到他?”萧寒问。
“南泊‘顺风’茶馆,掌柜姓孙,跛脚。提我老刀的名号,给他这个。”老刀从怀里摸出半个磨损严重的铜钱,扔给萧寒,“他会带你去见‘哑叔’。不过,小子,提醒你一句,‘混江龙’可不是善男信女,‘哑叔’是他罩着的人。你问话可以,别惹事。在南泊,死了人,扔进运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萧寒收起铜钱,重新裹好剑,对老刀略一颔首,转身就走。
“喂!”老刀在身后叫住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浓,“看在那锭银子和那把好剑的份上,再多嘴一句。最近南泊不太平,有几拨生面孔在打听‘哑叔’,跟你一样,出手阔绰,但眼神……比你狠多了。像是身上背着人命的。”
萧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多谢。”
走出老刀的破屋,外面天色已彻底黑透。棚户区零星亮起灯火,昏黄如豆,反而衬得巷道更加幽深诡秘。萧寒辨明方向,朝着运河水流声更响、灯火也相对密集的南泊区走去。
南泊是通州码头真正的核心区域之一,沿河而建,仓库林立,酒肆、赌坊、妓院、茶馆混杂其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棚户区多了几分畸形的繁华,也多了几分直白的凶险。空气中酒气、脂粉香、劣质烟草味和河水腥臭混合,熏人欲醉。
“顺风”茶馆不难找,就在一条堆满货箱的岔路口,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坐着些神情疲惫的力工或眼神闪烁的汉子。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果然跛着一只脚,正靠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萧寒走过去,将那半个铜钱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拿起铜钱看了看,又抬眼打量萧寒,目光在他背后的布囊上停留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后院,柴房等着。三更,有人带路。”
萧寒依言,穿过茶馆嘈杂的前堂,来到后面一个堆满杂物、弥漫着霉味的小院。柴房低矮破旧,他推门进去,里面堆着柴禾,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外面街市隐约的光。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茶馆前堂的喧哗,后院偶尔的脚步声,远处码头上船舶的汽笛和号子……还有,一种隐隐的、被许多人刻意压制却依旧存在的紧张感。老刀说的“不太平”,似乎并非虚言。
时间缓慢流逝。更漏声在这里听不见,只能凭感觉估算。约莫到了三更天,柴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萧寒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矮小精悍、穿着黑色水靠的汉子闪了进来,对萧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招手,示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馆后院,没有走灯火通明的大路,而是钻进了仓库区背后更狭窄阴暗、堆满废弃缆绳和破损货箱的小道。那汉子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有时甚至需要翻越矮墙或穿过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空气中河水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铁锈、烂木和鱼虾腐烂的味道。前方隐约可见连片黑沉沉的、依水而建的高脚木屋,许多已经破败,这就是“鬼水坞”,南泊区最混乱、最不受管束的地带,也是“混江龙”的老巢。
领路的汉子在一处几乎被芦苇和废弃物完全遮挡的破损栈桥边停下,指了指前方水面上,一栋孤零零矗立在几根歪斜木桩上的破旧木屋。木屋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和水波中摇曳不定,像鬼火。
“哑叔就在上面。自己过去,小船在下面栓着。”汉子压低声音,快速说完,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萧寒解开系在栈桥木桩上的一条破烂小舢板,摇动吱呀作响的木桨,朝着那点如豆的灯火划去。水面泛着油污,倒映着远处码头星星点点的光,破碎而诡异。
靠近木屋,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刻刀在木头上作业。
萧寒将小船系在木屋下方一根突出的木桩上,沿着湿滑摇晃的木梯,爬了上去。木屋的门虚掩着,敲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比想象中稍大,但也十分简陋。一盏油灯放在堆满各种刻刀、木料、印石和杂乱纸张的破木桌上。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他正低着头,左手拇指上果然有一道显眼的、扭曲的旧疤,右手握着一把刻刀,在一块木头上专注地雕刻着什么。听到门响,他动作顿住,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沟壑、异常平静的脸。眼神浑浊,却并非呆滞,而是像蒙尘的古镜,映不出太多情绪。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果然是个哑巴。
他看了看萧寒,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剑,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深的东西,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刻刀,用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角一个破碗里的清水,在布满木屑的桌面上,慢慢写下了两个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