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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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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里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呼吸之间。窗外,无星无月,唯有远处萧府零星几点灯笼的光晕,透过高窗,在地板上
投下几块模糊的、惨淡的亮斑。
萧景玄那句“把名字给我”,带着孤注一掷的回音,消散在堆积如山的典籍与尘埃气息里。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紫檀木书案后,伸手,在案几下方一个极隐蔽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案侧面的雕花挡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和一封颜色陈旧的牛皮纸信封。
萧景玄取出那封信,指尖在粗糙的信封表面摩挲了一下,像是触及了某段不愿回忆的时光。他没有直接递给萧寒,而是将它放在了书案上,正对着萧寒的方向。
“这个人,叫‘哑书’。”萧景玄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不是真名。大约十五年前,他是‘蛇影’里最出色的‘执笔者’之一,专门负责伪造文书、摹刻印信、甚至……模仿笔迹。许多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都出自他手。后来,据说是因为一次任务失手,伤及无辜,或者……是知道得太多,他叛逃了。冯老祖曾暗中下令追杀,但此人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直到三年前,冯老祖‘病逝’前不久,我偶然得到一条极不可靠的线索,说他可能隐姓埋名,藏在通州码头的漕帮势力范围内,靠给往来商船伪造关防文书勉强糊口,而且……真的成了哑巴。”
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里面是他当年可能用过的几个化名,以及他左手拇指有一道旧疤的细微特征。还有一张草图,是他年轻时,我手下画师根据极模糊的描述所绘,未必准确,聊胜于无。”
萧寒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封信。一个叛逃的“蛇影”成员,一个擅长伪造的“执笔人”……这或许是撬开当年“证据”链条最直接,也最危险的一把钥匙。
“为什么给我这个?”萧寒问,声音干涩,“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他,或者……灭口。”
萧景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暗里短促而苍凉:“我找他做什么?验证一些我已经猜到八九分的‘真相’?还是给自己增加一个需要灭口的对象?”他摇了摇头,“至于你……萧寒,我说过,路给你了。去找‘哑书’,你可能会挖出当年构陷林家的某些‘证据’是如何炮制的,也可能……会直接撞进‘蛇影’现在的罗网里。他们既然开始用‘乌藤青’警告你,对‘哑书’这个叛徒的监控,恐怕只会更严。”
他抬起眼,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眸子,直直看进萧寒眼底:“这是条险路,九死一生。但比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京城乱撞,或者被动等着下一次毒刃加身,这或许是你能抓住的,唯一的、清晰的线头。”
萧寒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是险路。萧景玄递出的,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是一把双刃剑,甚至可能是一个诱饵。但正如萧景玄所说,他别无选择。仇恨需要落点,迷雾需要穿透。即便是陷阱,他也必须踏进去看一看。
他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通州码头,漕帮……”萧寒低声重复,将信小心收入怀中,“我会去。”
“苏言会为你准备好新的身份、路引和盘缠。明日一早,从后门离开。”萧景玄重新坐回椅中,姿态显得有些松散,那是种心力交瘁后卸下部分重担的疲惫,“离开萧府,你便只是你自己。生死祸福,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这四个字,他说得平淡,听在萧寒耳中,却像最后的判词。斩断了那层扭曲的养育与复仇的纽带后,他们之间,似乎真的只剩下这封信所代表的、冰冷而危险的交易。
萧寒最后看了阴影中的萧景玄一眼。那个男人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孤绝的轮廓。
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再见”。只是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下藏书楼,走入更深、更真实的夜色里。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寒气凛冽。
萧府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等候在外。驾车的是个面生的精悍汉子,对萧寒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苏言站在门内,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干粮、清水、一些散碎银两和足色的金叶子。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也在其中,姓名籍贯都已安排好,等闲查验无碍。通州码头鱼龙混杂,漕帮内部派系林立,名为‘漕帮’,实则与盐帮、私枭乃至官府都有千丝万缕联系。‘哑书’若真藏身其中,必然隐于最混乱之处。寒少爷……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看着萧寒已换上普通布衣、背上重新裹好“秋水”剑的利落模样,眼神复杂,终是低声道:“九爷……不曾吩咐别的。”
萧寒接过包袱,掂了掂,没说什么,只对苏言略一抱拳,便转身利落地上了骡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萧府高墙内最后的光景。骡车启动,沿着清晨空旷无人的巷道,辘辘驶向城门方向。
车厢内很狭窄,弥漫着牲口和旧木头的味道。萧寒靠坐着,闭目养神,左手无意识地隔着衣物,按住怀中那封薄薄的信。通州码头,漕帮,“哑书”……这些陌生的词汇,即将构成他复仇之路的下一个战场。
他不再是萧府的“寒刃”,也不再是林家仅存于仇恨中的幽魂。从现在起,他是一个带着秘密和利剑、寻找另一个“影子”的独行者。
骡车顺利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通州方向行去。冬日清晨的郊外,枯草凝霜,天地萧索。偶尔有早行的商队或驿马超过,蹄声嘚嘚,带起一路烟尘。
萧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迅速倒退的荒凉景致。离开了那座困了他十年、恨了十年、也刚刚救了他一命的华丽囚笼,心头并无轻松,只有更深的凛冽与空茫。前路未知,杀机四伏,而指引方向的,偏偏是来自仇人之手的、可能充满陷阱的线索。
他想起萧景玄在黑暗藏书楼里的那个轮廓,想起那句“生死祸福,再无瓜葛”。
真的能再无瓜葛吗?
他不知道。
骡车颠簸着,将他带离京城,带向弥漫着水汽、汗味、谎言与暴力的通州码头。而在他的身后,那座沉默的府邸深处,萧景玄站在“澄心园”最高处的阁楼上,凭栏远眺,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屋脊与城墙,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青篷骡车上。
晨风吹动他天青色的袍角,猎猎作响。颈间那道已愈合得只剩淡粉痕迹的伤疤,在凛冽空气中,似乎又泛起了细微的刺痛。
苏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车已出城,按您的吩咐,用的是‘茂源行’的常例货车,车夫是南边来的生面孔,绝对可靠。”
“嗯。”萧景玄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九爷,”苏言迟疑了一下,“您将‘哑书’的线索给他,是否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萧景玄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蛇影’已经动起来了。他们动的越快,露出的破绽才会越多。萧寒……他是最好的探路石,也是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眺望与流露出的细微情绪,只是错觉。
“让我们的人,在通州动起来。但要小心,务必藏在漕帮和其他势力的影子后面。”萧景玄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栏杆,“我倒要看看,藏在‘蛇影’后面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还有……保护好沈眉那边,她知道的也不少,又帮过萧寒,恐怕也被盯上了。”
“是。”苏言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阁楼上,又只剩下萧景玄一人。他重新望向骡车消失的方向,天际泛起鱼肚白,但朝阳仍未跃出,天地间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怅惘,很快又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
棋子已落,局已布下。
无论是萧寒,还是那神秘的“蛇影”,抑或是他自己,都已被卷入这盘重新开始搅动的漩涡之中。
而通州码头,那个汇集了漕运、财富、罪恶与无数秘密的浑浊之地,即将迎来一场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