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精灵岛》罗织羽

8、海上花开 灵魂飞起来

　　宴会进行一半，王子有要事提前离席，林雅颂找到魔铃：“我想去找雪诺，你能带我去吗？”

　　“你找雪诺做什么？”魔铃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他。

　　林雅颂想到雪诺这一天都没有停歇，奋力逃离蝙蝠洞又经历被蛇群卷入谷底，在斑马车上的时候，都累得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一脸坦然地对魔铃说：“我想带他回去休息，他劳累一天了。”

　　“雪诺恐怕不能休息。”魔铃淡淡地说。

　　林雅颂脱口而出：“为什么？！”

　　“王宫的规矩，干完活才能休息。”

　　这王宫的规矩，跟那个王子一样冰冷，林雅颂心里抱怨，表面不动声色地问：“至少让我看看他，行吗？”

　　魔铃想了想：“跟我来。”

　　穿过重重门厅，他们来到一个花园，就是在入口处远远望见的空中花园，而花园的实际规模，比在入口处看到的还要大。

　　园子种满了奇花异草，繁花盛开，在月色和灯光下争奇斗艳。

　　林雅颂正四处张望，忽然觉得脖子一凉，忙回头看。

　　“啊——”他禁不住叫出声来。

　　一条蓝色的小蛇挂在树枝上，正冲他吐信子。

　　“又是蛇！”他没好气地嘀咕。

　　魔铃闻声回头，不以为然：“那是王子殿下的宠物，别担心，它没有毒。”

　　林雅颂揉着脖子，自言自语：“没有毒，咬一下也疼，吓到也心惊！”

　　魔铃勾勾嘴角，无声地笑笑。

　　“雪诺呢？”他想到雪诺很怕蛇，为他担心起来。

　　“雪诺在花厅。”

　　“花厅是什么？”

　　“花厅……”魔铃犹豫一下，“是王妃生前养花的地方。”

　　“王妃？就那个来自东方的王妃？”

　　“是的，陛下宠爱王妃，专门为她建了花厅。”

　　说话间，走到空中花园的最里面，眼前出现一栋中式建筑。

　　飞檐翘角，朱柱花窗，屋外有凉亭，窗前有回廊，窗口纱幔飞扬。

　　是林雅颂熟悉的古色古香。

　　魔铃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林雅颂站在门口，眼前是一片花的海洋。长长的桌子从花厅一头摆到另一头，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色彩浓郁，香气扑鼻。

　　雪诺在花厅的最深处，埋在花堆里，低头忙碌着。

　　“进去吧，我有事先行一步。”魔铃叮嘱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林雅颂叫住她，小声问：“这些，全部？”

　　“是的，”魔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所以我说，雪诺恐怕不能休息。”

　　林雅颂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很忙，不要打扰他太久。”魔铃无视他的诧异，转过身，轻轻关上花厅的门，消失在黑夜里。

　　林雅颂悄然走近，放轻了脚步，注视着雪诺埋在花堆里的脸。

　　误以为雪诺死去又见到他的那一刻让他后怕，眼前的雪诺是那么的脆弱和无助，却还强撑着承受一切。

　　他忽然有点泪眼朦胧。

　　雪诺抬起头，见林雅颂过来，露出惊喜的表情。

　　林雅颂快步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我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雪诺微微一笑。

　　“你的手……”林雅颂握住雪诺的手，上面血痕累累，有白天在蛇沼划伤留下的，也有刚刚被玫瑰花刺扎伤的。

　　“我没事。”雪诺说。

　　“你跟我来，”林雅颂注视着雪诺带着血丝的眼睛，“你太累了，我带你去休息，你需要睡一觉。”

　　“不行，我要把这些事情做完，否则……”

　　“王子要你做的？”林雅颂问，“我去找他。”

　　“别，”雪诺拦住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是我自己要做的。”

　　“雪诺……”林雅颂叹口气，知道这不是真话。

　　雪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

　　他替师父来王宫做事，不想闯祸可以理解，林雅颂也不想让他惹麻烦，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

　　“林医生，要不……”雪诺拽住他的胳膊，“你给我讲故事吧。”

　　林雅颂愣了一下，默默思索一阵，然后，清了清嗓子：“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刚开始讲，雪诺就抿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林雅颂问。

　　“大人给小孩子讲故事，开头都是这一句。”

　　林雅颂很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讲故事。”

　　“我知道很多中国的神话故事，”雪诺如数家珍，“《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夸父逐日》……”

　　“你还知道这些？”林雅颂很吃惊。

　　“我……在书上看的。”

　　林雅颂从身边的花堆里拿出一只玫瑰，递给雪诺。

　　雪诺微笑着接过，修剪，插瓶，他边插边说，“对了，林医生，你也来自中国，对吗？”

　　“是的，”林雅颂说，“我小时候住在香港。”

　　“香港好玩吗？”雪诺问。

　　“其实，呆久了就不觉得好玩。”林雅颂说，“我家住山顶，推开窗户就是大海，每天面对同样的风景，很无聊很单调。”

　　“有精灵岛单调吗？”雪诺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差不多吧。小时候，我常常和奶奶抱怨，奶奶就说：‘你啊，要会想象，想象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把大海想象成山川，把星空想象成河流，灵魂飞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海上花。’”

　　“灵魂飞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海上花。”雪诺隔着飞扬的纱幔望向窗外，默默地说：“我想去个四季分明，冬天能看到雪的地方。”

　　“啊——”

　　他走了神，手指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一个血珠从指尖冒出。

　　林雅颂握住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吸吮着为他止血。

　　雪诺满脸绯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雅颂整理一束花，而林雅颂沉默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过了许久，雪诺抬头看向窗外，月影都移动了位置，他说：“林医生，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不早了，林雅颂不想耽误雪诺干活。

　　“那好吧，”他站起来，“你早点忙完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出花厅，顶着月色，试图找到来时的路。过来的时候有魔铃带领，虽然他已经尽力记路，但由于是晚上，加上花园的小路过于复杂，此时他竟然迷路了。

　　拐了几个弯之后，他走上了一条陌生的小路，穿过一处尖顶的亭子，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老仆，穿着和宫女们一样的衣服，即使在灯下，依然能看出她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先是吃了一惊，王宫里老仆并不多，洒金厅里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

　　然而，那老仆的反应更让他吃惊。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慌乱地后退两步，被花园边缘的石头绊住，险些跌倒，连忙扶住旁边的路灯柱子。

　　“先、先生。”她哆嗦着说。

　　听到这个称呼，林雅颂心跳加快，大脑飞速运转，在想如何应对。片刻后，鬼使神差地，他说：“你好啊！”

　　“你……”那老仆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你什么？”林雅颂问，他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

　　她却迅速转身跑开，跑了两步后，停下来朝右上方瞟一眼，又加快步子往王宫深处跑去。

　　林雅颂往她刚才瞥过的方向看，那里是燃烧着圣火的塔楼。

　　他循着老仆的脚步往前走，却没想到那人跑得飞快，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竟然跟丢了。

　　他在花园里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一个离塔楼最近的位置，暗中观察上面的窗口，月色下那些圆形的窗口漆黑漆黑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其中一个窗口突然映出一个人的头部轮廓，正往空中花园这边看。

　　究竟是谁呢？塔楼里面，或许有他一直追查的真相。

　　他又在花园里绕了几圈，试图找到通往塔楼的入口，但没有任何发现。七拐八拐，走回到了空中花园和前厅的相接处。

　　这时，他看见远处的花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是星辰王子，他忙走上前去。

　　“见到雪诺了？”王子问。

　　“见到了，”林雅颂说，“谢谢你让我去见他。”

　　花树散发着异香，浓郁的香气在黑夜里格外明显，星辰王子站在花香里沉默不语。

　　“不过……王子殿下，”林雅颂走近，不客气地说，“王室都是这样对待外人的吗？”

　　“什么？”

　　“雪诺的工作过于繁重，让我感到他受了虐待。”

　　“他只是一个下人，”王子侧过头，冷冷地说，“下人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无休无止地劳动。”

　　林雅颂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说，“他是花匠，不是什么下人。”

　　王子哼笑一下：“林医生为何对我宫里的花匠如此上心？”

　　“殿下，”林雅颂淡淡地说，“您一出生就是王子，大概没受过什么苦。”

　　花园里陷入沉寂，直到一阵风吹过，花瓣缓缓飘落，落到了王子的长袍披风上，又顺着披风悄无声息地滑下。

　　星辰王子的肩膀微微抖动，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对了，还不知道林医生的全名。”

　　“林雅颂。”

　　王子上前一步，扶住树干。清冷的月影里，长袍披风上的王室图案已不可见，他单薄得像一片树叶。

　　“阿德里亚诺·奥古斯塔，”他也一字一句地说，“我有名有姓，也是一个普通人。”

　　林雅颂听到王子的回答愣了一下，呆呆地注视着王子的背影。

　　王子慢慢往前走，风吹起披风的一角，他抬手按住。那有些落寞的背影，被重重花树遮挡，消失在前往后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