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精灵岛》罗织羽

15、白岛重逢 你想来找我

　　从黑岛回来，林雅颂就去了白岛图书馆，也是精灵群岛最大的图书馆。

　　他找来关于群岛历史的书，厚厚的一摞，一页一页地翻，在一本发黄的旧书里，他看到了寂然岛上一个种族的名字：银铎族。奇怪的是，这个名字只存在于三十年前的旧书中，三十年后出版的新书里，再也没有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被人为掩盖的种族。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梦露口中“死绝”了的种族是银铎族，但这种巧合让林雅颂不得不把二者联想到一起。

　　更耐人寻味的是，关于寂然岛上的银铎族，书上只提到几个字：银铎族，善巫术。

　　林雅颂合上书，走出图书馆，门口的大花园里，玫瑰正盛开着。

　　看到玫瑰，他想到了雪诺。

　　在王宫的时候，林雅颂曾对雪诺说过，返回白岛后到医院去找他，他会为他包扎伤口。

　　刚回来的第一周，每当在医院看到棕色卷发的背影，他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然而，雪诺并没有出现。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雪诺毕竟不是真正的花匠。

　　第二周，尽管不抱什么希望，他还是忍不住来到雪诺口中所说的可爱花园。

　　可爱花园是一间花店，位于市中心，离林雅颂工作的医院不远。

　　林雅颂到可爱花园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橱窗和橱窗里的一束束鲜花洒进店里。

　　他站在门口，看到一个穿着一套灰色亚麻便装的人，背对着他，正往门口的架子上摆放刚插好的花篮。那人的手微微颤抖，一滴水珠从花瓣上滚落，“吧嗒”一声掉到地面上。

　　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也是雪白的。他将头顶和鬓角的头发拢起，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挽住了披肩的长发。夕阳的金色光辉笼罩着他，仿佛一个从梦幻中走出来的人。

　　这一定是琼先生，林雅颂心想。根据雪诺的描述，他心中的琼先生就是这样一位老人。

　　那人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身。看清他的脸，林雅颂大吃一惊。

　　这是一张过分苍白和年轻的脸，在夕阳的照耀下几乎没有血色。看容貌，他比雪诺大不了几岁，然而眼神里透露出的沧桑又让人觉得他经历了许多。

　　“您是……琼先生吧？”林雅颂主动打招呼。

　　“我是，”琼先生说，“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请问雪诺在吗？”林雅颂问。

　　“雪诺？”有人来找雪诺，琼先生对此吃了一惊。

　　而林雅颂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琼先生自然是知道雪诺的真实身份的。

　　停了一下，琼先生才说：“他不在。”

　　虽然有心理准备，林雅颂还是有些失落，低声说：“哦。”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忙转达。”

　　“没什么，不用了。”林雅颂说。他想了想，又问：“他会来上班吗？”

　　琼先生的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好像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一样，王子大概不会再以雪诺的身份出现了。

　　“……对不起，打扰了。”林雅颂不等琼先生开口，就离开了花店。

　　之后的日子里，林雅颂下班时，有时候会绕路经过可爱花园，隔着玻璃橱窗往店里望。他知道雪诺不在，对于雪诺的出现，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想想来白岛的目的和身上肩负的任务，他觉得自己纯粹是在庸人自扰。王子和他，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离开这里，返回波士顿，或者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他在精灵群岛的经历，只是人生的一个小片段。他向来记性不好，Bella抱怨过很多次。许多年以后，这里的人，他可能都会忘记他们的样子。这里的事情，他也会忘记它们是怎么发生的。

　　想到这里，他没有那么失落了，生活又恢复到了去王宫前的状态，工作、健身、岛上四处转转，寻找他要寻找的人，调查他要调查的事情。

　　然而，有一天下班时，刚走到医院门口，他看到一个棕色卷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是雪诺。

　　林雅颂快步走近。

　　雪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热得满头是汗，几缕卷发贴在额头上，鼻尖上都是细小的汗珠，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

　　林雅颂本来有很多话想问：手上的伤好了吗？这几周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不来医院找我……

　　可此时此刻，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两个人站在斜阳下，微笑着默默对视良久，然后他把雪诺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他曾告诉自己来去一身轻，不必那么在乎。但当雪诺真正站在他面前，他发现之前装作的不在乎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雪诺也用力搂住他，他们在斑驳的树影里拥抱很久，直到太阳不再那么炽热，直到海风吹干了他们汗湿的衣衫。松开雪诺时，林雅颂问：“怎么现在过来了？”

　　“我想你了。”雪诺看向林雅颂的眼神清澈，他回答得很坦然，不带一丝掩饰。

　　“吃饭了吗？”

　　雪诺摇摇头。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雅颂拉着雪诺，坐进了他的敞篷车，载着雪诺来到亚洲风情街。

　　他们在一家店里坐下来。这也是一家有香港特色的餐厅，店面很新，布置得清雅别致，林雅颂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

　　雪诺仔仔细细地看了菜单上的每一张图片。

　　“这个叫什么？”

　　“叉烧包。”

　　“这个呢？”

　　“肠粉。”

　　“这个呢？”

　　“凤爪。”

　　雪诺立刻把菜单翻了过去，“这个不要。”

　　他在星洲炒米和车仔面之间犹豫很久，最后选了星洲炒米。

　　“为什么选这个？”林雅颂问。

　　“因为……我不太会用筷子。”雪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带汤的面条不用筷子很不方便，而炒米粉用叉子就可以吃。

　　“多用几次就会了，我教你。”

　　“好。”雪诺又指着菜单上杨枝甘露的图片：“我还想吃这个。”

　　“这个好吃，”林雅颂说，“我也要一份。”

　　吃饭时，林雅颂看着雪诺拿刀叉的姿势，那是和晚宴时星辰王子使用的一模一样的姿势，遵循的是标准的西餐礼仪。

　　雪诺右手持刀把米粉切成小条，推到叉背上，左手持叉缓缓将米粉送入口中。唯恐米粉撒落，他小心翼翼，动作笨拙而可爱。

　　林雅颂勾了勾嘴唇，拿起勺子和叉子，用叉子将米粉拨进勺子里给他演示：“这样吃。”

　　雪诺学着林雅颂的样子，用叉子把米粉拨进勺子里，很快吃完了整整一盘。

　　吃完饭，走出餐厅，林雅颂拉着雪诺走在人影攒动的亚洲风情街上，雪诺在挂着小商品的摊位前摸摸这个，玩玩那个，兴致勃勃，舍不得离去。

　　在一个摊位前，老板认出了林雅颂。他之前来过这条街，来的次数多了，跟这一带的老板们渐渐熟悉，都知道他从香港来，在这里当医生。

　　“林生！”老板用粤语喊，“带男朋友过嚟行街啊？”

　　“呃……”林雅颂看了看雪诺，“……嗯。”

　　老板继续用粤语喊：“生得咁靚，寂然島嚟㗎？”

　　林雅颂不知道，雪诺，也就是星辰王子，自幼跟着母亲青青王妃学过粤语。

　　雪诺装作没听懂，问林雅颂：“他刚才在问你什么？”

　　林雅颂揉揉脖子，只回答一半：“他问你长这么好看，是不是寂然岛出来的？”

　　雪诺羞涩地笑笑，快走两步，在一个摆满折扇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把扇子，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

　　“喜欢这里吗？”林雅颂问。

　　“嗯！”雪诺抬头看他，用力地点点头。

　　“下次再带你来。”

　　林雅颂看看天色，夕阳西下，落霞满天，“不过，今天，还有一个地方我想带你去。”

　　“哪里？”雪诺问。

　　“跟我来。”

　　汽车离开市中心，驶上了白岛的环岛公路。车子卷起的海风在身侧呼啸，快艇的轰鸣声在耳边渐渐远去，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飞鸟从头顶掠过。雪诺像个面朝大海的诗人，坐在敞篷车里，敞开双臂，兴奋地大声呼喊。

　　林雅颂专注地开车，却忍不住一次次瞥向他，心想，清冷的星辰王子疯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夕阳终于沉到海面以下，天空从宝蓝色变成了墨蓝色，星星满天，月亮也升起来了。

　　车子在一片海滩边停下，雪诺踢掉鞋子，卷起裤脚，沿着海浪和沙滩交界处奔跑。

　　林雅颂在后面追着他，在一片无人的地方，雪诺停下来，面朝大海，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兴奋地喊：“啊——哎——”

　　雪诺望向大海，而林雅颂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背影，他见过很多次，有雪诺的，有星辰王子的。那个跟随魔铃一步一回头地走进王宫的雪诺的背影，和繁花飘落的树下，星辰王子留给他的那个背影，是那么相似，都带着同样的期待和无奈，向他敞开。

　　雪诺忽然转过头：“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当然，”林雅颂上前一步，“你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还能来沙滩吗？”

　　“能。”

　　“还能去吃米粉吗？”

　　“能。”

　　“下次我也许会点车仔面。”

　　“好。”

　　雪诺冲着他灿烂地笑了笑，重新面对大海。

　　他不想让林雅颂看到自己闪着泪光的眼睛。

　　夜深了，林雅颂带着雪诺回到可爱花园。

　　琼先生还在店里，一直等着雪诺平安回来。此时看到他们，他这才走到门口。

　　雪诺走近，向他们介绍对方：“琼先生，他就是林医生。”

　　他又看向林雅颂：“林医生，这是我师父琼先生。”

　　“我们见过，”琼先生朝林雅颂微微一笑，“谢谢你送他回来。”

　　“不客气，应该的。”林雅颂说。

　　“进去吧，”琼先生一脸温柔地看着雪诺，“早点休息。”他将手撑在门边，低低地咳嗽几声，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林雅颂望着琼先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琼先生……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他是什么样子？”雪诺问。

　　“我想象中，他是个老人，但事实上，他看起来很年轻。”

　　“他不年轻，但也没有很老，”雪诺说，“他只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什么病？”

　　“我不知道，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已经头发雪白。这些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林雅颂看得出来，他浑身雪白，看起来像是患有白化病，但又不完全是，他的身体没有衰老的痕迹。

　　但正因为此，林雅颂才感到他的病情很严重。这种违背正常生理规律的身体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琼先生……有人照顾他吗？”林雅颂问。

　　雪诺摇摇头：“店里就我们两个人。”

　　这么大的花店，只有两个人经营，一个是不常出现的王子，一个是身患重病的人，这恐怕是一个新的谜团。

　　林雅颂还想问下去，但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已是深夜。

　　“不早了，你休息吧。”他对雪诺说。

　　他走出可爱花园，透过玻璃，看店里的雪诺锁上门、关了灯，走进后面的卧室，这才放心地离开。

　　林雅颂回到公寓，又想起亚洲风情街里老板的那句话“长得这么好看，寂然岛出来的”。

　　他拿出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在黑岛酒吧拍的照片，那面墙上到底有什么，让梦露如此害怕？

　　涂鸦板他仔仔细细看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非有人用密码留下信息。

　　他用拇指来回滑动着看屏幕上的几张照片，突然在其中一张上停住。那张照片也是拍的涂鸦板，照片的一角露出一则广告，是黑岛的征兵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