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精灵岛》罗织羽

16、飓风来临 那里住着蓝

　　白岛汉姆医学中心，手术室等候区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终年播放着群岛的新闻。

　　之前，林雅颂很少主动去看电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经过时扫一眼。

　　从王宫回来后，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往电视上看。王室成员时常出现在新闻里，视察、演讲或者接待外宾，星辰王子也不例外。

　　镜头里的他永远站在人群中央，举止得体，神态从容。

　　作为岛上最具神秘色彩也最受欢迎的王室成员，关于他的那首童谣，大街小巷常常有人哼唱：“遥远的百慕大，有一片神秘的岛屿，那里住着蓝色的精灵和混血的王子。”

　　王子本人也免不了被人评头论足，从仪态谈吐到外貌着装，无一不被拿来议论。

　　“王子真是帅气又干净。”

　　“他的声音真好听。”

　　“他的气质好特别，像海上吹来的风。”

　　林雅颂从不参与旁人的议论，他总是站在一旁默默聆听。

　　星辰王子不知道，屏幕前千千万万个关注着他的人中，也有林雅颂。

　　他们的白岛重逢过去不久，精灵群岛就迎来了飓风季。

　　飓风对于海岛而言并不罕见，每年七月至九月，总会有好几场风暴横扫这片有着粉色沙滩的群岛。

　　岛民们早习以为常，备粮、囤水、加固门窗，有条不紊地应对。

　　然而，这一年的飓风曼莎，是五十年来最猛烈的一次。

　　那天深夜，熟睡中的林雅颂被狂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吵醒。

　　虽然此前已有天气预报，政府也早早启动了应急预案，但曼莎真正来袭时，它的势头远比预报的凶猛得多。

　　林雅颂正要起身，床头的传呼机响了：

　　【紧急通知】医院全员备勤，即刻返岗！

　　简单洗漱后，他抓起车钥匙就冲下了楼。好在公寓离医院不远，五分钟后，他就推开了医院急救中心的大门。

　　救护车和海岛护卫队不断地送来伤者，五个手术室加上三个备用手术室全部启用。换好手术服的林雅颂经过手术室外的电视前，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新闻画面里全是折断的路灯柱、被掀翻的屋顶、漫过道路的积水和一排排等待救援的灾民。

　　电视屏幕下方滚动播放着最新的伤亡数据，五座岛屿伤亡惨重，飓风风眼恰好在精灵群岛的中心，也就是王宫所在的位置。

　　看到这条消息，林雅颂的视线穿过急救中心的落地玻璃窗，穿过满地狼藉的街道，穿过漆黑的海峡和同样漆黑的夜空，望向精灵岛的方向。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林雅颂想。但他马上又自嘲地安慰自己，身居王宫的王子，哪轮得到你去担心。

　　“呜——哩——呜——哩——”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医生！一号室准备好了，麻醉师就位！”

　　“来了。”

　　伴随着护士杂乱的脚步声，一个面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戴着氧气面罩的小女孩被推进手术室。

　　“树干砸到头部，颅骨骨折，全麻，即刻手术！”

　　林雅颂熟练地配好麻醉药剂，为她进行静脉注射。伤者很快进入沉睡状态。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出了手术室，他几乎没有休息，马上准备下一台腿部骨折手术。

　　这一天一夜，伤员不断地被送进来。雨水淹没了医院大门，顺着门口倒灌进大厅。电力中断，医院两套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压过了呼啸的海风。

　　他是这家医院为数不多的麻醉师，人手不够，不得不在几个手术室之间来回穿梭。

　　二十个小时以后，他终于有空，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走廊的地板上坐下来。

　　走廊的电视里，播报着最新的灾情。

　　五座岛屿中，最南部的寂然岛基建最差，这一次，曼莎几乎从整座岛上碾了过去。无数房屋被直接卷起，道路断绝，通讯中断，这座岛屿在飓风过境后，变成了一片废墟。

　　狂风肆虐，镜头在晃动，残破的街道充斥着嘈杂的风声和漫天飞舞的碎屑。

　　正在这时，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瘫坐在地上的林雅颂扶墙站了起来，走近电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星辰王子正站在风中，代表王室，神情严肃地对着公众讲话。他身上的白色王室制服沾满了泥泞，狂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擦伤的额头。

　　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明显已经体力透支，还有脱水的迹象。林雅颂心想，怎么不休息一下？身边的护卫和随从都到哪里去了？

　　镜头晃过，王子身边只有魔铃。

　　由于寂然岛距离医疗和物资最集中的白岛最远，海路补给严重滞后，救援难度成倍增加，王子在镜头前呼吁各大医院成立救援队奔赴寂然岛。

　　外科医生乔蒙走过来，递给他一盒牛奶：“补充一下体力。”

　　“谢谢！”林雅颂接过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星辰王子？”乔蒙看着屏幕问，“怎么这么憔悴，好像几天没有休息了。”

　　“二位！”

　　他们正说着，院长走了过来，两只手分别搭在林雅颂和乔蒙的肩上：“医院正在组建紧急医疗救援队前往寂然岛救援，你们要参加吗？”

　　“自愿的，不要有压力。”他又补充道。

　　林雅颂果断地举起一只手：“我报名！”

　　“我也报名！”乔蒙跟着说。

　　“那好！你们现在回去做准备，”院长看看手表，“六点钟在医院门口集合。”

　　林雅颂迅速回到公寓，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就匆匆返回，六点钟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狂风依然肆虐，天空乌云滚滚。但海天相接处，一束晨光穿透乌云，照亮了灰暗的海面。

　　林雅颂和医院里的其他十几个人，带着手术设备和药品，乘坐渡轮穿过风浪仍未平息的海峡，前往寂然岛。

　　寂然岛唯一没有被飓风碾过的地方是岛中心的露天广场。医疗队救援点就设在这里，五顶帐篷一字排开，搭成了五个临时手术室。

　　林雅颂一行人一登岛就开始工作，争分夺秒地挽救每一个送过来的生命。

　　第二天上午，他为一名做完接骨手术、刚刚苏醒的伤者做完检查，走出帐篷时，广场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星辰王子在发表讲话：

　　“……王室和政府将不遗余力，为每一位岛民重建家园……”

　　林雅颂闻声走近，但王子并没有看到他。

　　他注视着台下的人群，虽然声音沙哑，却一直在讲话，鼓励灾民自救和互救，呼吁有能力的机构出资出力，要求海岛护卫队搜寻失踪人员。

　　他瘦弱的肩膀在狂风中颤抖，疲惫的眼睛里带着悲悯。就在几天前，他还是那个天真跳脱的小花匠雪诺，现在却背负起整个群岛的期望。

　　就在此时，一个愤怒的岛民突然捡起地上掉落的浆果扔向星辰王子。

　　紫红色的浆果有鸡蛋那么大，在王子的肩膀上炸开，汁液溅得他的下巴和脖子上到处都是。

　　林雅颂轻轻“嘶”了一声，握紧了拳头。魔铃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浆果飞过来的方向上。

　　人群中出现短暂的混乱，王子没有躲避也没有指责，停顿片刻后，继续演讲。

　　林雅颂扫视四周，目光锁定扔浆果的那个人。他走到那人身边，不动声色地盯住他，随时准备阻止他再次袭击。

　　当他又一次望向王子时，王子也正看向他这边，二人对视了一秒钟，王子如深潭般的眼睛亮了一下。

　　海风卷着乌云在头顶呼啸而过，人群中有人高声喊：“王室无能！”

　　另一个方向也有人喊：“王室无能！”

　　更多人跟着喊：“王室无能！王室无能！”

　　魔铃拿过麦克风，声音压过台下的呼喊：“各位说说，王室怎么无能？”

　　魔铃的家也在寂然岛，家中只有母亲和妹妹，此次飓风灾情严重，她一边担心家人的安危，一边陪着王子四处奔波。她站在王子身边，眼睛却一遍遍扫过台下的人群，试图找到母亲或者妹妹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看到她们。

　　“怎么无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台下传来灾民的指责。

　　“飓风夺走了我们的房子，这不是王室的无能吗？”

　　“有能力就应该让出王宫让我们住。”

　　“就是，就是，让出王宫。”

　　王子一脸平静地望着那些情绪激昂的人，耐心地让他们发泄心中的怨气。

　　有个人说：“我的房子在飓风中彻底坍塌，父亲至今失联。”

　　又有一个声音说：“我种的几十万棵药草正淹在水里。”

　　王子在此起彼伏的反对和抱怨声中走下台阶，走进人群。人们自发地后退，为他分出一条路来，他一步步走向说自己的父亲失联的那个人，在众人充满疑虑的目光中，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I feel your pain.”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楚）

　　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被他握住手的那个人嘴角抽动两下，眼里噙满泪水。

　　他又走近刚才说药草被淹的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政府会给你们补偿。”

　　人们都屏住呼吸，注视着他转身往台上走。刚刚指责“王室无能”的人里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也有人尴尬地咳了一下。

　　清晨的光辉照在他的后背上，远处飘来一句吟唱：

　　“……那里住着蓝色的精灵和混血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