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后遗症 ...
-
“哦?”游太闲眼带笑意,打量起卫鸢飞。
走近了,才发现她那如精似怪的一张脸上,素眉之下,竟有一颗小痣,不觉被晃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说:“近来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让我想想,是扬名浪接天的卫鸢飞卫师姐?还是突破元婴大关,即将历练归来的列行云列师姐?”
三个月后便是仙门大比,乐道尊者特意提前召回座下大弟子列行云。不少人传言,乐道尊者有心让列行云借此机会积累声望,以便来日继承他的衣钵。
“怎么?”龙思思玩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剑修还是咒修?”
有几位看热闹的弟子便要开口提醒,游太闲赶紧止住:“你们别说,让我猜猜看。”
“这剑修和咒修的区别可大了,在下不才,有一番上不得台面的言论,便请师姐与师兄们一起来评一评。”他绕着卫鸢飞走了几圈,沉吟片刻,道:“剑修,舞刀弄剑之辈,自认以剑负道,从执剑之初,就妄想能一剑劈山斩海,平定天下!”他摆出个挥剑的手势,说:“试问,这样挥剑,跟伙房下菜刀的区别何在?其实不通!只是孔武有力,粗直蛮横而已!再加一个,脾性执拗!”
顿了顿,又直摇脑袋,恨铁不成钢似的:“咒修,言以载道,却不过画地为劳。深信‘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却也有往来所有修士的大毛病,认定“语不惊人死不休”,一门心思钻研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咒话,无非是卖弄口才,结果是打三棒子蹦不出一个屁!”
游太闲长吁短叹,咬牙扼腕,引以为痛:“好好一个人,修着修着,既不像人,也不成仙,实在可惜,也实在太过古板无趣,倒叫我见着他们,一口气上不来,光替他们委屈了。”
众人听罢,又叹又笑,都说:“难怪净台尊者会收你为徒,我们心服口服了!”
“你们心修倒把别人琢磨得透,其实都是偏见!说不定到头来连自己是什么也弄不清楚呢!”龙思思不吃游太闲高谈阔论这套,指着卫鸢飞嘟囔说:“我是叫你分辨她是谁,不是听你说这些屁话的!”
弟子们也都道:“是啊是啊,你快猜啊!”
游太闲也不恼,朝众人一笑:“是我偏题了!那好,我来猜猜!”
说着,趁众人不曾防备,竟一招朝卫鸢飞袭去。
卫鸢飞长眉一挑,立时猜到他的目的,戏谑一笑,旋身躲过,一把用死力扣住他的胳膊,同时召出灵剑,疾风般逼至他眼前:“你要见的可是这个?”
冷剑如镜,倒映出游太闲的模样。
他后背一紧,胳膊被人抓得生疼,却只能忍痛,干笑两声:“师姐气力真大。”
众人顿时明白了,嘘他起来:“这不算!游师弟,你不讲文德就算了,还不讲武德啊!”
游太闲只好拱手谢罪了一番,才恭恭敬敬、人模人样地唤了声:“卫师姐。”
卫鸢飞盯着他,冷不丁一笑,竟发出几分杀机,问道:“照师弟的高论,剑修太莽,咒修太闷,推而论之,法修太玄,心修太空,器修不灵秀,医修缺实战…..世间最风雅有趣的,难不成…..是笔修?”
一话把众弟子都问倒了。
没人敢接这话,也都知道斤两,料想这个节骨眼上,是卫鸢飞有意试探游太闲的来历。
气氛忽而便凝滞住了。
游太闲一顿,也不知是不是在思考该如何回复,过了会,说:“非也非也,笔修嘛……太……”
众人问:“太什么?”
“太……太……”游太闲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一笑道:“太装!”
弟子们静了一瞬,约莫都想到谢家那群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一时间,喝茶的吐了,喝酒的喷了,都十分解气地痛快大笑起来。
“太对了!太对了!”龙思思也支不住,整个人笑得挂在了卫鸢飞身上,捂着肚子说:“可不就是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笑着,卫鸢飞眼瞅游太闲眼下两圈青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莫名有几分烦躁,总觉得有几个瞬间幻视谢思极,新仇旧恨一上来,一巴掌拍了上去。
这一下,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龙思思惊讶得瞪大眼睛,抓住卫鸢飞的手:“鸢、鸢、鸢飞,你这是做、做什么?”
她偷偷打量游太闲的神色,生怕二人当众起冲突。
游太闲摸着自己的脸蛋,眼底一黑,又急速消失,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卫师姐,你打我做什么?”
“不好意思,我从来时海回来后,就得了一种后遗症,”卫鸢飞没有丝毫歉意地说:“有时候手会抽筋,所以你们要离我远一点。”
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定定盯着游太闲,半晌,游太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扫阴霾:“我说呢,原来这就是大英雄的代价,和英雄身边小喽啰的待遇啊。师姐为了宗门尊严不辞辛苦,我作为宗门的一份子,怎么能与师姐这位功臣计较呢?”
“游师弟真是识大体。”卫鸢飞笑眯眯地说,“我还有事,失陪,期待游师弟下一次见面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卫鸢飞转身离开,龙思思跟游太闲道了别,赶紧跟上,想起什么,忙保持开一定距离:“鸢飞,你真得了手抽筋打人的后遗症?”
“差不多,”卫鸢飞估计没两天自己抽筋打人的事就能传遍清源山,颇有些痛快:“忍不住就打了,但应该打不死人。”
没办法报仇,还得“认贼作父”,还成了敌营里的大功臣,这样憋屈的生活,打几个清源山弟子又算得上什么?
龙思思十分惊恐,也没看路,忽地撞上迎面而来的秦危和时寒彻,奇怪道:“你们什么时候来了?”
“有一会了,”秦危咋舌道:“卫师妹果真是常有惊人之举。”
他大约猜到了卫鸢飞的用意,想必是有心在这种极端羞辱的情况下试探游太闲的本来面目。
不过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想想也就算了,没成想她还真做得出来,难道不怕影响在宗门的名声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不少弟子的榜样,难道她就一点也不在意?
秦危不禁流露出几分钦佩之意。
“师妹,你得了后遗症?”时寒彻亦步亦趋地跟在卫鸢飞身边:“怎么没有告诉我?”
卫鸢飞下意识放慢脚步:“我也才发现。”
时寒彻便不太放心:“要不我们一起去妙手回春堂问问宋医师?”
卫鸢飞不耐:“就你多事,用不着。”
时寒彻长睫微颤,抿着唇,步伐有些慌乱:“可这样下去,终归不好,我担心……”
“有什么不好?”卫鸢飞觑他一眼,眼见脚下有石头,便顺手搭了他一把,口气很随意地说:“我打别人,又不打你,你担的哪门子心?”
时寒彻一怔,细品这其中的滋味,半晌,却是笑开了。
*
夜半时分,卫鸢飞换上夜行衣,潜藏在游太闲洞府不远处。
已经三更天了,屋内仍是一片漆暗。
忽地,一阵走调的歌声响起,伴随着地面上两道扭曲着走近的影子,稀奇古怪地念什么:“白天一座山,夜里是个坟。”
“远看一个人,近看是个鬼!”
游太闲一面唱,目光自卫鸢飞的藏身所在掠过,嘴角噙着抹讥诮的笑意。
“游师弟,你唱的是什么?”同行的庞川奇怪道:“好陌生的调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游太闲道:“是我刚编的小曲。”
庞川道:“听起来好像颇有缘故。”
游太闲道:“难道庞师兄不曾听闻我白日被剑峰的卫师姐打了一巴掌的事么?”
庞川讪笑说:“有所耳闻。”
游太闲摇摇头,便又唱了一遍。
四下无人,这样幽怨的曲,偏生配上诡异的词,实在叫人很难不瘆得慌。
庞川心里发毛,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所以游师弟借这支小曲抒发不满?未免吊诡了些。”
“卫师姐人模鬼样,你不说她吊诡,倒说我的歌吊诡,”游太闲哼地一声,不满地拉高音调:“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叫老弟我啊,心寒。”
游太闲咕哝着,眼一斜,挺直腰杆走到路边的参天大树前,提脚就踹,指桑骂槐:“好好一棵树,亏得师兄弟们爱你护你,你倒恃强凌弱,把旁边的花草树木挤兑得委委屈屈!实在枉为参天巨木,不如叫我砍了你算了!”
庞川见他较真,忙拉开了:“你白天被打的时候,都能那样顾大局、明白事理,现在又跟棵树生什么气?人家卫师妹因为谢家咄咄逼人才得了后遗症,心里肯定也不愿意不是?她又不是故意打你,就像这树,不是故意长这么大挤开了那些小花小草。我说你啊,咱们做心修的,放宽心就是了!”
“谢家……谢家,的确可恶。”游太闲语气莫名,低头看脚尖,沉默了会,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窝囊?”
“怎么会?”庞川说:“现在几个弟子有胆量跟卫师妹起冲突呢?我们都理解你。”
声音渐渐远了,不多时,游太闲的洞府亮起灯,庞川又宽慰了两句,便离开了。
藏在暗处的卫鸢飞便又闪到屋后,本是想看清楚些,不料屋后竟然还藏了个浑身包裹严实的黑衣人,不由大惊,忙忍住喉头的那声惊呼,正要避开,对方下意识回过头来,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有话要问,只能忍住,等了半天,游太闲倏地打开窗子,泼了一盆脏水出来。
卫鸢飞着急躲开,一脚踩到那人的脚背上。
男子闷哼一声,瞪着眼睛,却不敢出声,只示意卫鸢飞将脚挪开,偏她不动,只好肘击过去,又被她牢牢扣住,气得双眼直冒火光。
两人较着劲,游太闲却是美滋滋地熄灯睡觉,无事发生。
卫鸢飞这才起身离开,男子追了上去,二话不说就动手,要报那一脚之仇,只用拳掌,并没暴露自己的看家招数,却还是卫鸢飞技高一筹,一把将对方的面罩扯了下来。
一时,二人惧是一怔。
“秦危?”卫鸢飞惊道:“竟然是你?”
秦危如临大敌:“你是谁?!”
卫鸢飞想了想,到更隐蔽的地方,揭下面罩:“是我。”
秦危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卫鸢飞朝游太闲的方向偏了下头:“既然目标一致,不如合作?”
秦危默了一阵,虽有心跟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但思及卫鸢飞行事,虽然不按常理,却十分靠谱,若能合作,不啻如虎添翼。
更何况卫鸢飞当着天下修士的面维护了宗门尊严,这一点,是没有人可以否认的。
终究此一时彼一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便点了点头,拿出几分诚意,说道,“看来你跟我一样,怀疑他是谢家人。”
“谢思极让他谢家子弟拜入清源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秦危:“从游太闲入手,也许能打探出谢家的真实目的。”
顿了顿,他神色幽深地问道:“不过,我想知道你是为了谁这样做?为了洪平,还是什么?”
卫鸢飞反问:“除了洪平,还能是什么?”
秦危十分诚实地答道:“我想不出来。”
卫鸢飞的来历至今仍是个迷,跟她有关的人,除了熊老大那几个,似乎全都在宗门了。
“那你又是为了谁?”卫鸢飞压低声音:“是为了清源山,还是为了……秦家?”
秦危浑身一滞,不想卫鸢飞竟能如此体察入围,不觉几分忌惮,几分钦佩,在她如炬目光中,感到自己越发无处遁形,索性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问道:“你刚才可发现了些什么?”
卫鸢飞没好气,觉得打游太闲那巴掌还是轻了些:“被人骂了一路,能发现什么?”
秦危一时没反应过来,想起白天在心峰碰见的场景,才转过弯:“他若真是谢家人,现在定然防备着我们,只能等他自己露出马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