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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陆庭白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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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场漫长又燥热的夏天,好像永远都晒不干人心里的闷。
我早早就把志愿填好了——闽城二中,那是我妈念过的学校。她走得早,我总想着,离她待过的地方近一点,好像就能离她近一点。
可录取通知书寄到手里那天,烫金的“闽城三中”四个字,像一巴掌拍在我脸上。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声音都在抖:“我填的不是这里。”
我爸陆淮连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中师资好,离家近,就去这里。”
“我的志愿被人改了。”我盯着他,“你改的。”
他终于抬眼,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陆庭白,你记住,你的路,我来铺。你没有资格选。”
那一瞬间,我恨他入骨。
不是恨他安排我,是恨他连我最后一点想靠近妈妈的念想,都随手碾碎。
我没再争。争也没用。在这个家里,他是天,我是地上连影子都不算的东西。
开学前一天,下了点微凉的小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青草味。
我本来想出去走走,散散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气,刚拐进一条老巷,就被几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外校混混堵了。
领头的那个我认得,初中时就跟我和商臣他们结过梁子,仗着人多,一直找事。
“哟,这不是陆少吗?”那人叼着烟,笑得恶心,“听说你去三中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照顾’你。”
我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手指微微收紧。
初三那一年我已经闹够了,不想刚开学就再惹事,不想给任何人——哪怕是陆淮,抓住半点可以拿捏我的把柄。
忍。
我咬着牙,任由他们推搡、踹打,拳头落在背上、肩上,疼得发麻,我一声没吭,也没还手。
就在我以为要被按在泥水里的时候,一道冷而稳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天生就站在高处的人。
我艰难地抬起头,雨丝飘在脸上,视线模糊里,先看见一双干净的白鞋,再往上——
然后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就站在光和雨的交界处,像从什么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地方走出来。
杏眼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娇,却不艳,是清清淡淡的好看。
最要命的是,右眼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淡褐色,不点而朱,轻轻一落,整个人都活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眼下方那颗一模一样的痣。
一左一右,像天生一对。
她身边站着刚才开口的那个男生,身形挺拔,气质冷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伸手轻轻把她往身后护了半分,眼神扫过那群混混,只一眼,就让人不敢动。
那群黄毛大概是怕了,骂了两句晦气,悻悻地走了。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浑身疼,却连疼都忘了,只盯着她看。
她也看了我一眼,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点轻轻的、礼貌的好奇,像在看一个落难却不肯低头的人。
没等我开口说一句谢谢,她就被身边的男生轻轻牵了一下手腕,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走进雨幕,背影干净又疏离,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雨打在脸上,凉得透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轻轻,落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荒唐地想: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像神明随手捏出来的小公主。
干净,明亮,一尘不染。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雨巷里的匆匆一面,是我灰暗青春里一闪而过的光。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面,会变成我往后十几年,藏在心底、不敢碰、不敢说、却又放不下的唯一温柔。
第二天开学报道。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遮住身上的伤,一路往闽城三中走。心里还是闷,对这所被硬塞过来的学校,半点好感都没有。
快到校门的一条侧巷,我又听见了熟悉的脏话和调笑声。
还是昨天那群黄毛。
我本来想绕开,却听见他们嘴里,提到了那个让我一夜都没忘掉的人。
“昨天那个女的,真够正点。”
“可惜她哥不好惹,听说是什么平册集团的少东家,暂时不敢动。”
“看着就软乎乎的,一捏就碎,等风头过了,有的是机会找她麻烦。”
“到时候……嘿嘿。”
那几句下流的笑,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就冲上头顶。
理智?不存在的。
我甚至没思考,脚步已经自己动了。
刚好巷口附近站着几个人,都是三中本校的,平时就跟这群外校黄毛不对付,看见我眼神不对,立刻懂了,低声问:“陆少,干不干?”
我没答。
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领头那个黄毛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他痛得惨叫一声,我直接把人往更深的巷子里拖。
“你刚才说谁?”我声音冷得不像自己,“再说一遍。”
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混战瞬间爆发。
拳头、踹踢、咒骂、痛呼,混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想,只知道——谁都不能碰她。
谁都不能。
她那么干净,谁都不能脏了她。
我下手极狠,红着眼,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兽。对方人多,我也挨了不少下,嘴角破了,胳膊擦出血,校服脏得一塌糊涂,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眼的灯光照进巷子,有人喊“警察来了”,这场架才硬生生停下。
我喘着气,站在一片狼藉里,手上、衣服上都是泥和血,看着那群被按住的黄毛,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警局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椅子上,垂着眼,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情绪的雕塑。旁边几个一起打架的本校男生,都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他们早就听说过我,初中就在这片有点名头,到了三中,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嘴里默认的“龙头”。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陈校长一脸头疼地走进来,看见我,太阳穴直跳。
他本来以为,就我一个刺头,好说歹说领回去就行。
结果一屋子半大少年,齐刷刷看我,眼神里都是“听陆少的”。
陈校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我气晕。
“陆庭白!你第一天开学就给我进局子?!”
我抬眼,淡淡瞥他,没说话。
他气得手指都在抖,最后只能无奈地跟警察沟通,费了半天劲,才把我们一群人保出来。
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晚风一吹,身上的伤才开始隐隐作痛。
陈校长一路念叨,我一句没听,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
雨巷里,她右眼那颗泪痣,轻轻一眨,像落了一颗星。
我被关在警局+家里反省,一直到开学第二周的周二,才终于被允许回学校上课。
走进高一(7)班的那一刻,全班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立刻炸开小声议论。
“哇……他就是陆庭白啊?”
“听说开学第一天就打群架进局子了。”
“可是长得好帅啊……不像会打架的样子。”
“皮肤好白,眼尾有点红,好绝。”
女生们的目光像小灯一样,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好奇、惊艳、窃窃私语,络绎不绝。
我一概无视。
对我来说,这些目光毫无意义。
我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视线随意掠过一排又一排。
直到,落在第三排。
我脚步猛地一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是她。
那个雨巷里的小公主。
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垂着眼翻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右眼下方那颗泪痣,清晰得要命。
我盯着她,整整两秒。
两秒里,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然后我飞快收回视线,像怕被烫到一样,面无表情,径直往教室最后一排走——那里有一个位置,像是天生为我这种人留的。
10号。
我坐下,把书包扔在桌肚,靠在椅背上,假装看窗外,余光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往第三排飘。
原来,她也在这个班。
原来,我们真的会再遇见。
原来,不是一场梦。
下课铃一响,教室立刻乱起来。
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进来,大大咧咧,嗓门还大:“庭白!你可算来了!那群黄毛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今晚咱们直接堵——”
是商臣。
我头都没抬,伸手一把按住他,声音冷淡:“闭嘴。”
“啊?”商臣愣了,“为啥?他们都那样说——”
“我说,闭嘴。”我抬眼,眼神压下去,“这事,到此为止。”
我不想再因为打架,被退学、被记过、被赶出学校。
我怕,我一旦离开,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商臣虽然蠢,但也懂我脸色,嘟囔两句,不敢再提。
刚把他打发走,班长就走到我桌边,轻声说:“陆庭白,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你爸来了。”
“爸”这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耳朵里。
我表面依旧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微微收紧。
别人怕老师、怕校长,我不怕。
我唯独怕陆淮。
不是怕他打我,是怕他那副永远高高在上、把我一切都踩在脚下的样子。
在我心里,他从来都不是父亲,只是一个冰冷、强势、控制欲极强的陌生人。
我站起身,往办公室走,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办公室里。
陈校长对陆淮客客气气,端茶倒水,姿态放得很低。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明白——陆家的权势,到哪都好用。
我心里一阵刺疼的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轻轻松松,让所有人都低头?
陆淮看见我,脸上没半点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陈校长刚想开口打圆场,陆淮已经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清脆响亮。
我半边脸瞬间麻了,火辣辣地疼。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我抬起头,嘴角渗出血丝,眼睛死死盯着他,没有半分示弱,更没有半分低头。
我生来就不是会低头的人。哪怕被打得再疼,我也不会在他面前露一点狼狈。
“谁让你打架的?”陆淮声音冷得结冰,“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我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却带着刺,“我的事,跟你无关。”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敢说跟我无关?”
“那你当初就不该生我。”
这句话一出,陆淮眼神更冷,抬手还要再打。
陈校长吓得赶紧冲上来拦:“陆先生!别动手!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庭白也知道错了……”
劝了半天,陆淮才狠狠瞪我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他走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校长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啊……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回去上课吧,下次别再闹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脸上的疼,远不及心里那股又冷又硬的恨。
我恨他不分青红皂白。
恨他随手就能打我。
恨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恨他把我的人生,当成他的所有物。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回教室。
下午班会课。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进来,清了清嗓子:“调整一下座位,方便管理。陆庭白,你坐到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
我抬眼。
第四排。
正好,在她的正后方。
我心里一瞬间就明白了。
哪里是为了方便管理。
不过是看在陆淮的面子上,把我放在前面,盯着我,怕我再闹事。
我没反驳,拿起东西,走到第四排坐下。
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发尾有点自然卷,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乱跳。
刚坐稳,前桌的她,忽然轻轻转过头。
阳光落在她脸上,杏眼弯了弯,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右眼的泪痣,温柔得要命。
她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泉叮咚:
“黄庭翠影摇清竹,心守虚怀不染尘。陆庭白同学,你好,我叫黄心竹。”
我整个人都僵住。
她念的是她名字里的字,一句诗,把“黄心竹”三个字嵌得干干净净,清逸又温柔。
原来她叫黄心竹。
心竹。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轻轻默念这个名字。
黄心竹。
黄心竹。
黄心竹。
每念一遍,心里就软一分。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好奇:“该你介绍自己啦。”
我盯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半晌,才压下所有慌乱,故意摆出一副冷淡又不耐烦的样子,声音低低的:
“你不都知道,我叫陆庭白了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回答,眨了眨眼,有点无辜,又有点好笑。
“那……也要正式介绍一下呀。”
我没再说话,只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耳根却悄悄发烫。
我不敢告诉她,我已经把她的名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不敢告诉她,从雨巷那一眼开始,我就记住她了。
更不敢告诉她,她一转头,我整个世界都亮了。
后来上历史课,老师让四人一组讨论。
我才知道,黄心竹是年段第一,几乎门门拔尖,唯独历史,偏偏弱一块,被老师重点“关照”。
讨论的时候,她皱着眉,看着题目,有点无措,小声跟组员说:“这部分……我不太懂。”
刚好老师点她起来回答,她站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老师……”
全班安静。
年段第一如果不会的话,有点尴尬。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我来。”
老师看了我一眼,大概也没想到我会主动,点头:“那你上来写。”
我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思路清晰,一笔一划,把答案写得工整完整。
写完,我转身下来,没回座位,而是走到她桌边,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很耐心,一句一句,给她讲思路、讲时间线、讲关键点。
她仰着头看我,听得很认真,睫毛轻轻颤动,泪痣在眼下,像一颗小小的星。
讲完,她轻轻“呀”了一声,眼睛亮起来:“我听懂啦!谢谢你陆庭白。”
那一声谢谢,软乎乎的,像一颗糖,轻轻落进我心里,化开一片甜。
我表面依旧冷淡,只“嗯”了一声,转身回座位,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不记得是在哪节下课,教室里闹哄哄的。
商臣不知道从哪窜过来,直接往我桌上一躺,脑袋枕在我腿上,闭着眼嘟囔:“困死了,让我睡会儿。”
我没推他。
跟商臣从小一起长大,这种动作再正常不过,我习惯了,也懒得管。
我低头,随手翻着书,没注意前桌的黄心竹,悄悄转过了半张脸,目光在我和商臣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眼神越来越奇怪,有点惊讶,有点好奇,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放学。
校门口,我看见商臣和叶佳鑫站在一起,动作亲密,手拉着手,明显是在谈恋爱。
黄心竹忽然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陆庭白,我们走这边吧,别往那边看。”
我愣了:“为什么?”
她脸颊有点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就是想请你喝奶茶呀。”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心里一动,一个荒唐的好笑的念头冒出来。
我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一点,问:“你是不是以为,我和商臣……是一对?”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迟疑了两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
一瞬间,我差点笑出声。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可爱到,我心里那点冷硬的外壳,全都碎了,只剩下软得一塌糊涂的喜欢。
我好想告诉她:不是的。
我喜欢的是你。
一直都是你。
可我不敢。
我看见她手机屏保,是一个男生的侧脸,气质清冷,眉眼和她有几分像——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哥哥。可当时,我只当那是她男朋友。
心,猛地一沉。
她有喜欢的人了。
那我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忍不住,都只能藏在心底,烂在肚子里。
没过多久,陆淮让我陪他去一个商业饭局。
我本不想去,可他一句话,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包厢里人很多,推杯换盏,虚伪又恶心。我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想快点结束。
直到门被推开,两道身影走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雨巷里,制止混混、护在她身前的大哥哥。
而他身边,看着一个很威严的男人,应该是他的父亲。
我整个人都僵在座位上。
原来,他们不是情侣。
是兄妹。
原来,她口中的“哥哥”,就是平册集团的少东家。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误会了。
心里那点压抑了很久的酸涩,忽然松了一口气,又紧接着,被更浓更深的欢喜填满。
她没有男朋友。
那我……是不是还有一点点机会?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被哥哥护着,安安静静,像一朵被好好呵护的清竹,心里又甜又涩。
我这样的人,满身戾气,一身伤痕,家庭破碎,性格冷硬,像从泥里长出来的人。
而她,是云端上的小公主,干净、明亮、温柔、美好。
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很快到了第一次月考。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气陆淮。
他不是最看重成绩、最看重脸面、最想让我按照他铺的路走吗?
那我偏不。
我故意空了大半张卷子,会的也不写,选择题乱填,大题空白。
成绩出来那天,排名表贴在教学楼大厅,人山人海。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505名。
年级一共也就六百多人。
几乎是倒数。
我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当天下午,陆淮就冲到了学校。
他看到排名的那一刻,脸色黑得吓人,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也没怕,只是冷冷看着他。
这时,后妈冲了进来,一把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陆淮!你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我以为,他看在后妈的面子上,会收手。
可我错了。
他连眼都没眨,一巴掌,连带着后妈,一起挥了过去。
后妈踉跄着摔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连挡在我身前的人,都能下手。
那一刻,我对他,只剩下彻骨的恨。
国庆假期第一天。
天还没亮,家里的电话就疯了一样响。
是医院打来的。
后妈去给陆淮送早饭,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没救回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一块白布,盖在她身上。
我从小没有妈妈,后妈虽然话不多,却一直对我温和,会悄悄给我留吃的,会在陆淮骂我的时候,轻轻拉我一下,叫我别顶嘴。
她是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给过我一点温暖的人。
可她走了。
而陆淮,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分悲伤,没有半分愧疚,像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还在冷静地安排后事、处理赔偿。
我彻底爆发了。
我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声音嘶哑:“人是因为你死的!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放肆。”他一把推开我,“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她是为了给你送饭才出事的!”我吼得嗓子都破了,“你连一点难过都没有吗?!”
“我只看结果。”他语气淡漠,“死了,就处理。”
那一瞬间,我对他所有的最后一点期待,全部粉碎。
我们大吵一架,惊动了整个家族。
爷爷赶来,看见这副场面,又看着陆淮那副冷血无情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指着门,对陆淮吼:
“你给我滚!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进陆家一步!”
陆淮走了。
再也没回来。
而我,一夜之间,从一个被无视、被打压、被控制的少年,变成了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权力、地位、财富,一夜之间都砸到我头上。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站在空旷冰冷的别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空得可怕。
我拥有了一切,却好像还是一无所有。
我忽然,无比、无比想念黄心竹。
想念她干净的眼睛。
想念她右眼那颗温柔的泪痣。
想念她轻声念自己名字时的模样。
想念她转头对我笑的样子。
我好想她。
好想她能陪在我身边。
好想她能摸摸我的头,跟我说一句“没事了”。
好想告诉她:
我不是别人眼里那个冷漠、叛逆、爱打架、不好接近的陆庭白。
我只是一个,从小缺爱、满身伤痕、却偏偏对你动了心、不敢说、只能藏在心底的少年。
黄心竹。
你是我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是我往后漫长岁月里,藏在心底,不敢碰、却永远放不下的——温柔。
我从前是爱极了羽毛球的。
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什么荣誉,只是球拍挥出去的那一刻,风声掠过耳边,所有压抑、烦躁、恨意,都能跟着球一起飞出去。
苏景川是少数能跟我打得有来有回的人,我们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发球、跳跃、扣杀,汗水浸透校服,是我为数不多能暂时忘掉陆淮、忘掉这个家、忘掉所有糟心事的时刻。
三中的羽毛球场在操场最西侧,下午的阳光斜斜打过来,网子上落着细碎的光斑。
我和苏景川一来一回,节奏很快,我习惯在捡球的间隙,漫不经心地往场边扫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她。
小公主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安安静静,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轻轻落在球场上,像在看比赛,又像只是在发呆。
风掀起她的发梢,右眼那颗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干净得不像话。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每一次林知柚弯腰帮我捡球,我都会下意识抬头,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每一次,都能和她的目光轻轻撞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干净又温和。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你才驻足?
是不是……你也有一点点,在意我?
我不敢问,只能假装专注打球,每一次挥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只想在她面前,表现得稍微像样一点。
哪怕我只是一个满身戾气、刚从局子出来、家庭破碎的坏学生。
哪怕我配不上她半分。
后妈走后,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以前再怎么叛逆、再怎么打架、再怎么不服输,心底好歹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是后妈悄悄放在我碗里的鸡蛋,是她在陆淮骂我时轻轻拉我一下的手,是她为数不多、小心翼翼的温柔。
可她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惨烈。
我的世界,再一次塌了。
我开始变得很奇怪。
上课听不进去,下课不想动,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整个人像一具空壳,坐在座位上,眼神放空,连商臣在旁边吵吵闹闹,我都懒得抬眼。
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出手狠戾的陆庭白,好像跟着后妈一起,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我变得沉默、迟钝、打不起精神,连呼吸都觉得累。
直到那一天下课。
我坐了整整一节课,浑身发僵,终于勉强起身,想去走廊尽头接杯水。
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刚走到饮水机旁,按下热水键,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是晕,是画面。
尖锐、清晰、猝不及防。
我看见办公室里,陆淮那一巴掌,狠狠挥向后妈,她踉跄倒地,脸颊红肿,眼神里全是委屈和害怕。
下一秒,画面又变了——
刺眼的车灯,刺耳的刹车声,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的早餐,还有白布盖着的、再也不会动的人。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狠狠砸在我脑子里。
我浑身发冷,手脚发麻,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一黑,我直接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不是冰冷的地面,也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是一只很软、很暖、很小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用力把我往旁边拉。
“陆庭白!陆庭白!”
声音带着慌,带着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担忧。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里,先看见一双泛红的杏眼,再看见那颗熟悉的泪痣。
是小公主。
她拉着我的手,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急出了薄汗,看见我醒了,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又气又心疼,声音轻轻抖:
“你傻不傻啊?”
“身体不舒服不知道说吗?硬撑什么?”
我脑子还是懵的,浑身没力气,只能任由她扶着我,慢慢站起来。她没多说一句话,只是稳稳扶着我的胳膊,一路把我带去医务室。
校医给我量体温、测血压,说我是过度疲劳、精神压力太大、低血糖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才会突然晕厥。
伤口倒没有大碍,只是手肘擦破了一大片,渗着血丝。
黄心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一言不发,却一直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校医处理伤口的时候,酒精擦上去很疼,我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小到大,我早习惯了疼。
可她却轻轻“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想抓住我,又怕打扰校医,只能攥紧自己的衣角,小声说:“轻一点……他怕疼。”
我心口猛地一软。
我从来不怕疼。
可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了软肋。
从医务室回教室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走廊很静,只有脚步声。
我走在她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头,余光能看见她垂着的眼、轻轻抿着的唇、那颗小小的泪痣。
所有情绪——委屈、痛苦、孤独、不安、压抑、心动,全都堵在胸口,快要溢出来。
走到楼梯口,四下无人,我终于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轻声问:
“黄心竹。”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干净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很认真:
“你为什么……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第一次,雨巷,我被混混围殴,浑身是伤,像条丧家之犬。
第二次,开学打架,满身泥血,被警察带走,声名狼藉。
第三次,办公室,被陆淮当众扇巴掌,嘴角流血,倔强又难堪。
这一次,直接晕倒在走廊,脸色苍白,虚弱不堪,连站都站不稳。
每一次我最不堪、最丑陋、最不像样的时候,她都恰好在场。
我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我。
一点都不想。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却没有哭,只是很轻、很温柔、很认真地看着我,轻声说:
“我也不想,总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看见你。”
“我希望看见的,是好好的你。”
“是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眼里有光的陆庭白。”
她顿了顿,伸手,很轻很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像怕吓到我一样,声音软得像棉花:
“陆庭白,你要好好爱自己。”
“你好好爱自己,就一定会有人,拼了命来爱你。”
“如果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那别人再怎么珍惜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句话,像一道光,直直照进我漆黑一片的心底。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认真又温柔的脸,眼眶忽然发烫。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陆淮只会要求我、控制我、打我、骂我。
其他人要么怕我,要么敬我,要么跟着我混,从来没有人会蹲下来,告诉我:你要爱自己。
我看着她,很久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我听你的。
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再故意糟蹋自己。
不再故意考差,不再故意惹事,不再把自己往深渊里推。
我开始学着,好好爱自己。
不是为了陆淮,不是为了陆家,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黄心竹。
为了有一天,我能站在她面前,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配得上她的温柔。
为了让她,也可以爱我。
我开始习惯早一点到学校。
不是为了学习,只是想比别人更早一点,看见她。
那天我比平时早来了十几分钟,教室门半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第三排那个熟悉的背影。
黄心竹已经到了,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书,晨光落在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浅金色。
我心跳轻轻加快,却故意装作很平淡的样子,慢慢走到第四排——她正后方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
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的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就觉得一整个早上,都安稳了。
没过多久,她轻轻动了一下。
我余光看见,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糖盒,里面装着满满一盒橘子糖,橙黄色的糖纸,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握着糖盒,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转身,径直朝我走来。
教室很静,她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她停在我桌边,微微低头,杏眼亮晶晶地看着我,脸颊有一点浅红,却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点小小的认真,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甜:
“陆庭白同学。”
我抬眼看她,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轻把那盒橘子糖放在我桌上,糖盒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她看着我,很认真、很郑重、很直白地说:
“我听说,你很难追。”
“那我现在,正式开始追你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眼底带笑、泪痣轻轻发亮的女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心跳。
她……说什么?
她要追我?
黄心竹,那个像神明一样的小公主,那个年段第一、干净美好、人人都喜欢的女孩子,她说要追我?
我是不是在做梦?
是不是晕厥还没醒?
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我心里炸开无数烟花,狂喜、激动、不敢置信、甜得快要窒息,无数情绪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她是不是……也很喜欢我?
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
我盯着她,很久很久,压下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开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却控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声音轻轻、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好。”
“那你追吧。”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满天星星,嘴角弯起来,笑得特别好看,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座位,耳朵尖都红了。
我握着那盒橘子糖,糖盒暖暖的,像她的手。
我把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到心底,甜到眼眶。
原来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明目张胆偏爱,是这样的。
她说到做到,真的开始认认真真追我。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大张旗鼓,是细水长流、温柔到骨子里的那种。
早上会帮我擦干净桌子;
我睡着的时候,会轻轻把外套盖在我身上;
我不吃饭,她会默默把面包牛奶放在我桌边;
我上课走神,她会悄悄传纸条,写着“认真听课”,末尾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每一件小事,都轻,都软,都甜。
可危险,也再一次找上门。
之前那群被我打进医院、送进局子的黄毛,休养的休养,结案的结案,陆陆续续都出来了。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太在意。
我已经不想再打架,不想再惹事,不想再让她担心。
可黄心竹比我还紧张。
那段时间,她每天放学都不肯先走,一定要确认我安全离开才放心。那天放学,她直接拉着商臣,堵在我教室门口,很认真地说:“今天我送你回去。”
我愣了:“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行。”她摇头,眼神很坚定,“他们刚出来,万一堵你怎么办?我陪着你。”
她怕我拒绝,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不放心。”
我心口一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天她和商臣一起,安安静静陪我走回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却始终走在我身侧,像一只小小的、勇敢的小兽,明明自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却偏偏要站出来护着我。
后来我才从商臣嘴里知道——
为了让他陪着一起送我,为了哄住他那个容易闹脾气的女朋友,黄心竹把自己最喜欢、最珍惜、舍不得背的香奈儿包包,直接送给了商臣,让他拿去哄女朋友开心。
我听到的时候,又心疼,又好笑,又无奈。
这个小笨蛋。
她怎么这么傻啊。
那是她很喜欢的包,很贵,很珍惜,却为了让我安全回家,眼睛都不眨就送出去了。
她怎么就不知道,多心疼心疼自己?
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跟着我。
我去哪,她就默默跟到哪,不远不近,安安静静,像一条小小的、温柔的小尾巴。
我去篮球场打球,她就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安安静静看着,手里拿着水和毛巾,等着我下场。
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却格外惹眼。
那天我刚打完一波,下场喝水,就听见场边一阵小小的惊呼。
我抬头一看,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一个篮球被人传偏,高速朝着她的方向飞过去,直直砸向她的头!
她明显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躲。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速度快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挡住那个篮球。
“砰”的一声,球砸在我背上,疼得我闷哼一声。
她整个人都懵了,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吓得快哭了:“陆庭白……”
我低头看着她,又气又心疼,声音都发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躲吗?”
“我……我没反应过来……”她小声委屈。
我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再也凶不起来,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很轻很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离球场远一点,听到没有?”
她乖乖点头,紧紧抱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那一瞬间,我怀里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一分一毫。
又一次月考来临。
上一次,我故意考了505名,倒数,只为气陆淮。
这一次,我不想再胡闹。
我想向她证明。
证明我可以变好。
证明我可以认真。
证明我配得上她。
证明她喜欢的人,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那一场考试,我前所未有地认真。
每一道题都仔细看,每一个字都认真写,不再空白,不再乱填,不再故意放弃。
我只想,给她一个交代。
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成绩出来那天,教学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最顶端的名字——
陆庭白。
年级第一名。
从倒数,直接冲到第一。
所有人都震惊,议论纷纷,不敢相信。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下意识往人群里找她。
很快,我看见了黄心竹。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排名表,肩膀轻轻发抖。
我走过去,才发现她哭了。
不是大哭,是小声地、压抑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睫毛湿湿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慌了:“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在掉,却又忍不住笑,又哭又笑,样子又可怜又可爱,声音轻轻抖:
“我……我考前一直担心你。”
“担心你又乱写,担心你考不好,担心你受影响……”
“我怕你又委屈自己,故意考差……”
“结果你考了第一名……”
“直接把我踹到沟里去了……”
我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都化了。
她怎么连哭起来,都这么可爱。
可爱到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我伸手,很轻很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傻不傻。”
“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从那以后,我安静了很多。
不再整天打打杀杀,不再浑身是刺,不再刻意冷漠。
我开始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她。
发呆的时候,我总喜欢无意识地抠手,指尖轻轻抠着指甲边缘,安安静静,像一只收起所有利爪的兽。
黄心竹每次看见,都会轻轻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摊开,很认真地说:“别抠,会疼。”
然后她会用她很小很软的手,包住我的手,轻轻揉一揉,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我就乖乖不动,任由她握着。
只要是她,我什么都愿意。
校运会来了。
我身高腿长,气质又突出,被选为班级举旗手。
前一天晚上,她特意给我发消息,很认真地说:
“陆庭白,你那件荧光绿猫爪运动服,特别好看。”
“明天穿好不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上扬。
第二天,我毫不犹豫穿上了那件衣服。
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着班旗,阳光落在身上,风一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耀眼。
而她,是班级举牌手。
穿着小礼裙,头发精心打理过,戴着小小的发饰,站在队伍最前面,像真正的公主,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
一路上,不停有别的班的男生过来,害羞地问她要微信。
她都礼貌拒绝,笑容温和,却始终保持距离。
可只要我一靠近,只要我站在她身边,那些男生看我一眼,就全都不敢上前了。
他们怕我。
怕我这个曾经打架、进过局子、气场冷硬的陆庭白。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她身边,就是最直接的保护。
她礼裙不方便跑跳,也不方便陪我参加项目,我便在一群朋友的陪同下,去参加跳高。
助跑、起跳、过杆、落地。
动作干净利落,一次成功。
我拿了第一名。
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牌,我第一时间,就看向人群里的她。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用力鼓掌,笑得特别开心,像在为全世界最厉害的人骄傲。
下场之后,我直接把奖牌摘下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给你。”
她愣了:“给我?”
“嗯。”我点头,“你喜欢,就给你。”
她小心翼翼接过奖牌,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睛弯成月牙:“我很喜欢。”
校运会接下来几天,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找她。
只要一有空,我的目光就四处搜寻,只想看见她的身影。
可那天下午,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
教室没有,操场没有,看台没有,小卖部没有,连她常去的花坛边,都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不安,一种强烈的不祥感涌上来。
我怕她出事。
怕她被那群黄毛盯上。
怕她像后妈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我几乎找遍了整个校园,疯了一样,问遍了每一个认识她的人。
直到很久之后,我终于看见她从校外回来,安安全全,安安稳稳,只是脸色有点疲惫。
我悬着的心,才狠狠落下。
还好,她没事。
还好,她平安回来了。
晚上,我刷到她的朋友圈。
很简单的一句话,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
“你说我们有缘无分,但我偏要和他天长地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脏又酸又软,又甜又疼,密密麻麻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写的是“他”。
这个“他”,是谁?
是我吗?
是陆庭白吗?
她是不是,想和我天长地久?
我不敢确定,却又疯狂地希望,答案是我。
如果是我的话,那我也要和她天长地久。
十二月四日。
我这辈子最恨、最讨厌、最不想面对的一天。
是我的生日。
也是我妈妈的祭日。
我五岁那年,她在房间里,上吊自杀。
从那天起,生日对我来说,不是庆祝,不是快乐,是痛苦,是阴影,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疤。
我从来不过生日,也不许任何人提。
每到这一天,我都会把自己关起来,不说话,不吃饭,不见人,沉浸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
那一年的十二月四日,也一样。
前一晚,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妈妈的脸,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尸体,陆淮冷漠的脸,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天刚亮,我就坐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房门虚掩着,没有锁。
我以为,不会有人来打扰我。
直到,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我转头。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柔光。
是黄心竹。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眼神温柔,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一只受伤的兽。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所有冰冷、所有防备、所有痛苦,都瞬间动摇。
我好开心。
开心她记得,开心她来找我,开心她愿意陪我。
可我现在,太颓废,太狼狈,太糟糕。
眼底通红,满脸疲惫,浑身散发着阴郁和冷意,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我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我。
不想让她靠近这样肮脏、破碎、满身伤痕的我。
我压下所有心动和欢喜,故意冷下脸,语气很凶、很冲、很不耐烦,像在赶她走:
“你来干什么?”
“我说别靠近了”
“我不想见人。”
她没有被我吓走,也没有生气,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依旧温柔,带着心疼,带着理解,带着包容。
她轻轻说:“我不打扰你。”
“我就在外面等你。”
“等你想休息好了,想说话了,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轻轻带上房门,安安静静守在门外。
没有离开,没有抱怨,只是默默陪着。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我不想让她失望。
不想让她难过。
不想把她推开。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整理好自己,打开门。
她就站在门外,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轻轻扬起,温柔得像一束光。
她带我去了汀兰阁。
一推开门,里面灯光明亮,气球、彩带、蛋糕、零食,摆满了一桌子。
商臣、苏景川、宋泽……所有我熟悉的人,都在。
他们一起大喊:“陆庭白,生日快乐!”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狂喜,是一种很复杂、很陌生、很温暖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我空洞了十几年的心。
原来,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原来,有人愿意为我准备惊喜。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黄心竹走到我身边,轻轻牵住我的手,声音软软的:“他们准备了很久,我也……准备了很久。”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眼眶微微发烫。
蛋糕插着蜡烛,所有人围着我,让我许愿。
我闭上眼睛。
没有许自己健康,没有许自己富贵,没有许自己报仇,没有许自己摆脱过去。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我认认真真、无比虔诚地,在心里默念:
“希望黄心竹,岁岁平安,前途无量,余生无忧,一切皆好。”
“希望她一辈子,都被温柔以待,永远干净,永远明亮,永远快乐。”
“希望她,永远都在我身边。”
睁开眼,我吹灭蜡烛。
大家纷纷拿出礼物,送给我。
每一份都很用心,我都好好收下。
可我最在意、最珍惜、最喜欢的,是黄心竹送的那一条——
深蓝色的围巾。
质地柔软,手感细腻,针脚很密,一看就织了很久。
她亲手织的。
她把围巾轻轻围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仔细整理好,很认真地说:“冬天冷,戴着保暖。”
“以后不管去哪里,都戴着,好不好?”
我点头,声音轻轻,带着哽咽:“好。”
从那天起,无论什么场合,无论什么天气,无论穿什么衣服,我的脖子上,永远都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
上课戴着,打球戴着,聚会戴着,回家戴着,甚至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那是她给我的温柔。
是她给我的偏爱。
是她给我的,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是我这辈子,最珍惜、最放不下、最不敢弄丢的东西。
因为那条围巾上,有她的温度,有她的心意,有她全部的温柔。
有我这辈子,最想要的——未来。
元旦汇演要来了。
整个年级都在忙,我没什么兴趣,对舞台、灯光、掌声,一向不感冒。可我知道,黄心竹要表演。
她要上台。
前一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撒娇和期待:
“陆庭白,你明天,做我的专属摄影师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烫,几乎是秒回:
“好。”
只要是她要的,我什么都给。
第二天,我提前很久就到了礼堂,抱着借来的专业摄像机,直接占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视野最好、离她最近、能把她每一个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的位置。
礼堂灯光暗下,主持人报幕。
我屏住呼吸。
她从侧幕走出来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裙子是白色色,裙摆蓬松,衬得她整个人又软又亮,像一朵被光捧着的花。杏眼清澈,右眼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抬眼一笑,整个礼堂都亮了。
我举着摄像机,手很稳,心却乱得一塌糊涂。
从她出场、鞠躬、开口、到表演结束,我没停过,快门按了一遍又一遍,内存卡拍满了大半个。
每一帧都是她。
低头的温柔、抬眼的明亮、微笑的甜、认真的静。
她真的好漂亮。
漂亮到,我只想把这一刻永远藏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
表演结束,她鞠躬下台,目光穿过人群,精准找到第一排的我,眼睛弯成月牙,悄悄对我比了一个小小的心。
我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举着摄像机,对着她,又悄悄多拍了一张。
那是我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新一年,1月1号。
我想和她一起过。
想把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一缕阳光、第一份开心,都和她一起。
我主动约她:“出来吗?”
她很快回:“好呀。”
我们去了市中心刚开的大型商场,人很多,很热闹,到处都是新年的装饰。我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里面,像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路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摆着一把小提琴,木质温润,线条优雅。
她脚步顿住,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静静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我心口猛地一震。
小提琴。
这个画面,我太熟悉了。
小学三年级,我还很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执念,无意间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舞台上拉小提琴,眉眼干净,气质安静,名字就叫黄心竹。
就是那一眼,我莫名其妙就想去学小提琴。
别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只觉得,好像学会了,就能离那个视频里的小女孩近一点。
我没想到,十几年后,我会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对着一把小提琴,满眼喜欢。
她看了很久,却轻轻拉了拉我:“我们走吧。”
我愣了一下:“不喜欢?”
她小声:“喜欢。”
“可是……太贵了,而且我家里已经有很多小提琴了”
她舍不得,也不想让我破费。
我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把那把琴的样子、型号、位置,全都记在心里。
后来我们去吃甜品,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吃着蛋糕,脸颊鼓鼓的,像只乖巧的小猫。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到一半,我找了个借口:“我去下洗手间。”
她抬头:“快点回来哦。”
“嗯。”
我一转身,立刻快步走回乐器店,直接推门进去,指着橱窗里那把小提琴:“我要这把。”
刷卡、包装、核对、拿走,全程不到十分钟。
我没立刻回去,而是在商场楼下,租了一套熊猫玩偶服,把脑袋套上,圆滚滚、笨笨的,把小提琴抱在怀里,一点点走回甜品店。
我走到她桌边,轻轻敲了敲桌子。
她抬头,看见一只大熊猫,怀里抱着一把精致的小提琴,顿时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我把琴轻轻推到她面前,玩偶服的爪子笨拙地指了指琴,又指了指她。
她愣了很久,忽然就红了眼眶。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不是难过,是太惊喜、太感动、太突然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抱住熊猫玩偶的腰,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哭腔:
“陆庭白……是不是你……”
我在玩偶服里,心口又酸又甜,只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她对我那么好,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教我爱自己,给我温柔,给我偏爱,给我从来没有过的光。
我当然要对她更好。
好到,她再也舍不得离开。
那一天,从早到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有别人,没有麻烦,没有家庭,没有过去,没有伤痛。
她完完全全,属于我。
是我十几年来,最开心、最安稳、最幸福的一天。
很快又到艺术节。
我在后台附近闲逛,无意间听见在走廊传来歌声。
清清淡淡,软软绵绵,是她的声音。
唱的是《关键词》。
“好好爱自己,就有人会爱你……”
一开口,我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好听。
太好听了。
温柔、干净、有感情,每一句都像在轻轻挠心。
我愣在门口,忽然有点懵——我以前怎么记得,她开玩笑说自己五音不全,唱歌跑调,从来不敢在人前唱?
可现在,她明明唱得这么好。
好到,我只想站在门口,一直听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份惊喜,商臣那几个蠢货就兴冲冲跑过来,拍着我的肩:“庭白!我们给你报名了!节目都给你选好了!”
我皱眉:“报什么名?”
“艺术节唱歌啊!”
“你不是想跟心竹同台吗?我们帮你安排了!”
我又气又笑,骂了句“蠢货”,心里却悄悄动了。
我想和她同台。
想站在她身边,一起在灯光下,一起被人看见。
我选了《不将就》。
那是我想对她说的话——
我这一生,乱糟糟、冷硬、叛逆、满身伤痕,对什么都将就,唯独对她,不将就。
为了上台不丢人,为了和她好好合唱,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练一首歌。
课间练、放学练、回家练、躲在天台练,一遍又一遍,嗓子哑了也不停。
演出那天,她穿了一条浅奶油色的小礼裙,层层叠叠,像一块软乎乎的小蛋糕,一出场就甜得晃眼。
我站在她身边,第一次觉得,原来舞台也没那么讨厌。
只要身边的人是她。
高二分班。
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不在一间教室,不能一抬头就看见她的背影,不能上课偷偷看她,不能下课随手就碰到她。
我心里空落落的。
可她从来没让我等过。
每天早上、午休、放学,她都会故意绕路,制造各种“偶遇”。
“好巧啊,陆庭白。”
“你也来打水呀。”
“一起去食堂好不好?”
每一次“巧合”,我都知道是她特意来的。
每一次,我都配合她,心里又甜又软。
我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慢慢走,慢慢靠近,慢慢等到她真正属于我的那一天。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变故是在一个普通的早上。
我像往常一样走在上学的路上,经过一条偏僻的小巷,听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靠在墙边抽烟,说话极其下流。
“昨天那个女的,叫黄心竹是吧?长得真他妈正。”
“又纯又媚,那颗泪痣绝了。”
“真想弄过来当女朋友,玩起来肯定爽……”
后面的话,越来越脏,全是不堪入耳的黄腔。
我脚步瞬间停住,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以前所有的克制、冷静、不想打架、不想让她担心,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谁都可以骂我、打我、辱我。
谁都不能碰她,不能说她一句坏话,不能用这种肮脏的眼神看她。
我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冲了上去。
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我红了眼,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兽。
他们人多,棍棒、拳脚一起上来,我浑身是伤,却半点没退。
混乱中,我只觉得腹部一阵尖锐的刺痛,冰冷的、刺骨的疼。
我低头,看见一把小刀,扎在我小腹处,血瞬间浸透衣服,大片大片地红。
那群人看见血,吓傻了,一哄而散。
我捂着肚子,慢慢蹲下来,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掉一滴泪。
只要他们再也不敢议论她,就值。
我强撑着到学校,脸色惨白,腰都直不起来。
黄心竹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抓住我的手:“陆庭白,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眼睛通红,语气又急又慌。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软。
我想告诉她,我是为了她。
想告诉她,有人欺负你,我会拼了命护你。
想告诉她,我不能让任何人,脏了你一句。
可我看着她担忧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怕她害怕,怕她自责,怕她因为我受伤而难过。
我咬着牙,淡淡说:“没事,不小心摔的。”
她不信,眼神一下子就冷了,带着委屈、生气、失望:
“你又骗我。”
“陆庭白,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跟我说实话?”
她那天心情本来就很差,大概是家里有什么事,整个人都绷得很紧,被我一瞒,瞬间就爆发了。
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腹部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不开心,我也不敢再去找她,怕她更烦,怕她更生气。
我们就这么,僵着。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悄悄来找我。
可那几天,她没有出现。
我每天都在等,等她的消息,等她的身影,等她一句“你别骗我了”。
最后,还是她先低头,主动来找我。
她站在我班门口,眼睛有点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
“陆庭白,我们和好吧。”
“下次不准再骗我了。”
我心口一松,所有的不安、害怕、委屈,全都烟消云散。
“好。”
“不骗你。”
只要是你,我什么都听。
我以为和好以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直到那一天,我准备去办公室送作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阮芋楚,还有她妈妈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本想避开,却听见一句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
“她下周三就出国了,不会再回来了。”
“下周三就走。”
“黄心竹。”
“出国。”
“下周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手脚发麻,耳朵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她要走了。
要出国了。
下周三就走。
再也不回来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塌了。
比妈妈去世、后妈车祸、被陆淮打骂、被全世界抛弃,都要痛。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声张,悄无声息转身,像一具游魂一样,慢慢走回教室。
从那天起,我开始请病假。
一天,两天,三天……
我不敢去学校,不敢看见她,不敢面对“她要走”这个事实。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着窗帘,不开灯,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地上发呆。
脑子里全是她。
雨巷里的她,笑着跟我告白的她,送我围巾的她,为我哭的她,拉着我说“好好爱自己”的她。
全是她。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什么都做不了。
留不住她,拦不住她,甚至不敢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怕一看见她,我就会失控,会求她别走,会卑微到尘埃里。
周三。
她走的那天。
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倾盆大雨,天都是灰的。
我再也憋不住,疯了一样从公寓冲出去,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一路狂奔到学校。
我只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我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她。
她穿着浅色的外套,拉着行李箱,身边是她哥哥,正准备上车。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伤口裂开,疼得站不住,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掉。
她走了。
真的走了。
我的光,我的小公主,我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温柔,走了。
第二天,我回了学校。
异常平静,异常安分。
不说话,不闹,不打架,不抬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白天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晚自习课间。
学校广播可以点歌。
我走到广播室,平静地说:“我是高二九班陆庭白,这一首《恋人》送给已经离开的黄心竹同学”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我趴在桌上,肩膀轻轻发抖。
全世界都能听见这首歌,只有她听不见了。
第二节晚自习,我再也待不下去。
我举手,声音平静:“老师,我不舒服,想请假。”
获准后,我一步步走出教室,走回公寓。
一进门,我就翻出那个厚厚的相册。
里面全是她——
雨巷初见偷偷拍的背影、元旦汇演的照片、艺术节的合照、她笑的、哭的、安静的、调皮的、认真的……
每一张,都是我亲手拍的。
每一张,都是我的命。
我看着照片里她的笑脸,右眼那颗泪痣,清晰像在眼前。
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真的活不下去。
我打开药瓶,吞了一大把安眠药。
没感觉,意识还清醒,疼还在。
我摸出刀片,没有犹豫,狠狠划在手腕上。
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桌面,染红相册,染红她的照片。
意识模糊中,我好像看见了她。
她站在光里,对我笑,眼睛亮晶晶,泪痣温柔,轻声说:
“陆庭白,好好爱自己。”
“我希望看到好好的你。”
我想伸手碰她,却什么都碰不到。
再后来,就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嘈杂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用力按住我的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被救回来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被拉了回来。
可我的心,早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出院以后,我再也读不下去书。
学校、教室、操场、羽毛球场、小提琴、礼堂、楼梯口、那条雨巷……
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影子。
我待不下去。
我主动跟爷爷说:“我休学。”
爷爷看着我满身伤痕、眼神死寂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反对,只是轻轻说:“跟我走吧。”
我跟着爷爷,走遍各地,学经商、学管理、学应酬、学怎么撑起一个家。
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痛苦,全都压在工作里。
日夜不休,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几年后,我正式接手家族生意。
在注册新公司名字的时候,我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写下两个字:
百新。
百——陆庭白。
新——黄心竹。
以我们之名。
以一场盛大而绝望的青春,祭奠她。
祭奠那个雨巷里像神明一样出现的小公主。
祭奠那个教我爱自己的女孩。
祭奠那个说要追我、给我织围巾、为我哭、为我笑、为我担心的黄心竹。
祭奠我热烈、疯狂、干净、破碎、至死不渝、却终究有缘无分的青春。
公司挂牌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脖子上,依旧戴着那条早已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围巾。
风一吹,很暖。
像她曾经,握过我的手。
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拥有过财富、地位、权力,拥有过所有人的敬畏。
可我最想要的,始终只有一个。
那个在雨巷里,对我轻轻一瞥的女孩。
黄心竹。
你是我年少所有的欢喜与心动,
是我藏了一生的温柔与遗憾,
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整个青春。
直到二十五岁时,阮清禾组织了同学聚会,我看见了她,她变瘦了,更漂亮了。
我坐到了她的旁边,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黄心竹,好久不见”
后来我又在聚会上提及我要把公司名转移到加州的时候,我也明显的从她眼中看出了失望与不舍。
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如果不长期接受治疗的话,可能日后就病无法自理了。
在聚会结束的时候,我和她说“当年的事,我们彼此各有难处,我不怨你了”。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没怨过她,只是有点恨恨她没有那么爱我,算了,还是放她自由吧。
在前往去加州之前,我去了滇城,是她支教的地方,看见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黄心竹,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你没做到
虽然我不舍得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一个你喜欢且喜欢你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
我也不怨你了,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