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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阮芋楚视角 ...


  •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进闽城三中高一(7)班敞开的窗户,卷起讲台上几张新生报到表的边角。

      我站在教室后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额前碎发被风轻轻拂动——昨天刚下定决心,一剪刀剪去留了三年的长发,利落的短发贴在耳后,发尾堪堪盖过耳垂,清爽得有些陌生。

      路过的几个男生勾着肩说笑,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其中一个还笑着朝我点头:“兄弟,你也是去班的?找位置呢?”

      我愣了半秒,没急着解释,只是含糊应了声,低头看向手里的学号条:2号。

      教室后排的座位大多空着,我顺着桌角的数字一路找过去,木质课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混着新书油墨味、粉笔灰,还有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终于在靠窗第三排看到了漆着白色油漆的“2”,我松了口气,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着实没有想到,班级是随便分的,但是成绩是按照中考成绩排的,但是位置却是前后两个号数两两随机的。

      昨晚几乎熬了个通宵——前一天收拾行李、剪头发,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想新学校、新同学,直到天快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去,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三个多小时。

      困意像潮水般瞬间涌上来,压得眼皮直打架,我甚至没来得及打量周围,脑袋轻轻靠在冰凉的桌沿,视线一黑,就彻底陷进了浅眠里。

      没有梦,只有耳边模糊的人声、桌椅挪动的声响,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朦胧又遥远。

      我睡得很沉,连有人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都没察觉,直到一道清亮温和的女声穿透混沌,猛地把我拽回现实。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兰老师,接下来我们简单点下名,熟悉一下新同学……”

      我猛地一激灵,瞬间睁开眼,睫毛颤了颤,视线先聚焦在桌角那道浅浅的刻痕上,缓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

      阳光恰好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我左手边的空位上——那里已经有人了。

      就是这一眼,心跳突然漏了半拍,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我旁边是1号。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却不显僵硬,一头柔软的黑色长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发尾微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皮肤是很干净的冷白,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粉,眼型是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小月牙,鼻梁小巧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

      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像揣着一整个小太阳,明亮、温暖,又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领口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正轻轻翻着新发的课本,动作温柔又认真。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侧过头,对上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干净又灿烂的笑,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蜜:“你好呀,我是1号,你是2号吗?”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困意、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陌生感,全都被这一个笑容冲得烟消云散。

      我从小就比旁人更清楚自己的心意——从初中时偷偷留意班里温柔的女生,到看到长发温柔的女孩子会忍不住心跳加速,我从来没有迷茫、没有怀疑,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欢女生。

      而眼前这个人,完完全全,就是我藏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过的理想型。

      不是惊艳到攻击性的漂亮,是干净、温暖、明亮,像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像夏日里冰镇的橘子汽水,清清爽爽,又甜得恰到好处,让人一眼就心动,再看就沦陷。

      我盯着她的脸,半天没说出话,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短发下的耳廓热得厉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声音大到我甚至担心她能听见,狂喜像气泡一样从心底不断往上冒。

      几乎要溢出胸口——不是普通的开心,是那种“终于等到了”、“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她就坐在我旁边”的、近乎失控的欢喜,混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让我手脚都有些发软。

      我怕自己表现得太奇怪,慌忙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再瞥过去,看她认真听班主任讲话的侧脸,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梢,每一个细节都戳中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原来开学第一天,不是陌生的惶恐,不是新环境的不安,而是一睁眼,就看到了照亮我整个高一、甚至整个青春的人。

      她就坐在我旁边,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清香,近到我只要微微转头,就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我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

      是她。真的是她。我喜欢女生,而她,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兰老师的声音还在讲台上温和地响起,点名册一页页翻过,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却再也睡不着,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听任何内容,所有的感官都被身边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生占据,心跳快得离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偷偷往上扬。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吹动她的马尾,也吹动我藏在短发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热烈的心动。

      我知道,这个秋天,这个高一开学日,会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格外不一样。

      班主任兰老师的声音温和又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铺开,我却半个字都没真正听进去。

      困意早已被身旁那道耀眼的身影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胸腔不受控制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耳膜都在轻轻发颤。

      我刻意把视线投向前方黑板,却总忍不住借着余光,一遍又一遍描摹身边人的轮廓——垂落脸颊的柔软碎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握着笔时纤细好看的手指,还有她认真听班主任讲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被子一样干净的气息,一直轻轻绕在我鼻尖,混着初秋清爽的风,让我整个人都像飘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又慌又甜。

      我还在偷偷纠结,要不要主动搭句话,打破这让人紧张又心动的沉默,讲台上的兰老师已经合上了点名册,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名字都点完了,大家也大概有个印象了。接下来,我们按学号顺序,一个个上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让同学们好好认识一下你。从一号开始吧。”

      一号。

      我脑子里下意识过了一遍数字,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空气轻轻一动。

      身边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生,忽然轻轻站起身。

      蓝白校服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马尾高高束起,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过道里,明亮得让整个教室的光线都好像跟着亮了一分。

      她微微侧头,朝我这边飞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小声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无意间投来的一个友好眼神,只这一下,就让我心跳直接漏了一拍,连呼吸都顿了半秒。

      原来我一睁眼就心动、认定是理想型的女生,就坐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学号挨着,座位挨着,连心跳,都好像挨在了一起。

      她一步步走上讲台,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却一点都不怯场。

      站定在讲台上,她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杏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目光轻轻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前方。

      声音软软的、清清亮亮的,像初夏刚剥开的橘子汽水,甜而不腻,干净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耳朵:

      “大家好,我叫黄心竹。”

      黄心竹。

      三个字轻轻落进我耳里,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底平静了十几年的湖面,砸出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黄心竹、心竹、心竹……温柔又好听,像山间清竹,又像心口藏着的一束光,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干净、温暖、明亮,让人一听就忘不掉。

      她顿了顿,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不好意思的粉色,继续轻声说:

      “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班同学,希望接下来的三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三年。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指尖猛地攥紧了校服裤子,心里又软又酸,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小糊涂啊,黄心竹。

      我在心里小声念叨,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讲台上的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我们学校的制度,从高一进校就清清楚楚写在新生手册里——高一是整个年级□□学,不分文理、不拆班,可高一的班,只能维系一年。

      等到高二上学期一开学,就会按照选科、成绩重新分班,到时候,现在一整个班的同学,会被拆得七零八落,散进不同的教室、不同的楼层,有的人,可能整整高中三年,都再也不会有交集,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事,我早在开学前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可眼前这个女生,这个我一眼心动、认定是理想型、像小太阳一样照亮我整个开学日的黄心竹,却认认真真、满怀期待地说,希望接下来的三年,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大概还没仔细看过分班制度,还天真地以为,这个高一(7)班,会安安稳稳地陪她走完整个高中。

      真是傻得可爱,傻得让人心头发软,傻得让我更加舍不得,更加不甘心。

      如果只有一年……

      如果只有这短短一年,我们是同桌,是同班同学,能每天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看窗外的日出日落,能每天一转头就看见她的笑脸,能每天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

      那也太短了。

      太短太短了。

      我坐在座位上,望着讲台上笑得温柔灿烂的黄心竹,心脏深处,那股刚见面时的狂喜,渐渐被一种更强烈、更坚定的情绪取代——是渴望,是执念,是拼尽全力也要留住什么的决心。

      不行。

      绝对不行。

      我不能只和她做一年的同班同学。

      我不能在高一分班之后,就和她散落在不同的班级,从此只能远远看着,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我要和她一起,走过不止一年,不止高一。

      我要在高二分班的时候,还能和她分在同一个班,还能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能每天一进教室,就看见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身影,还能听见她软软的、好听的声音,还能继续这样,安安静静地喜欢她。

      心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猛地破土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要好好学习。

      我要拼命努力。

      我要把成绩一直稳住,选和她一样的科目,挤进同一个分班名单里。

      不管多难,不管有多辛苦,我都要和她分在一个班。

      一年不够,我要两年,要三年,要整个高中,都有她的身影,都有她的光亮。

      讲台上,黄心竹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她微微鞠躬,脸颊红红的,小跑着走下讲台,经过我座位旁边时,又朝我悄悄笑了一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那一瞬间,所有的迷茫、所有的不安、所有对新环境的陌生恐惧,全都烟消云散。

      我望着她坐回我身边的背影,望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心底一片滚烫,原本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高一这一年很短。

      可我和她的故事,不能只有一年。

      黄心竹,你这个小糊涂,你说要三年,那我就拼尽全力,给你三年,给我自己,一整个青春的、有你的时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也落在我心底,照亮了一整个青春里,最坚定、最温柔的执念。

      接下来,轮到我上台自我介绍了。

      我攥紧手心,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全班同学,轻轻落在身旁那个明亮的身影上,嘴角,悄悄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又坚定的弧度。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刚开学、剪着短发、像男生一样迷茫陌生的学生。

      我是坐在黄心竹旁边的人。

      是下定决心,要和她一起走过三年、永远不分班的人。

      自我介绍一轮轮往下进行,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紧张到结巴,有人大方开朗,有人一上台就引得全班低低发笑。

      我站上台时,指尖还微微发紧,目光下意识往靠窗的位置飘了一眼——黄心竹正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我,见我望过来,立刻弯眼笑了笑,轻轻鼓了两下掌,动作小得只有我能看见。

      那一下,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我原本紧绷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简短说完名字和座位,匆匆走回位置。刚坐下,就听见她侧过头,用气音小声说:“你名字很好听。”

      我耳朵瞬间发烫,低头攥着笔,连句“谢谢”都说得有些发哑。

      本以为开学第一天就会在自我介绍、发书、排座位里平淡过去,可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却从刚才起就没完全停过,嗡嗡地绕在耳边,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同一个名字。

      “你们听说了吗?班里有个人没来报到。”

      “学号好像很靠前,我看名单上写着陆庭白。”

      “陆庭白?是不是初中部那个很厉害的?听说家里特别有背景。”

      “不知道啊,开学第一天就缺席,不怕被兰老师骂吗?”

      “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吧……”

      那些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我扫了眼桌角的名单,陆庭白三个字安静躺在上面,旁边标注着未到。

      我心里没半点波澜,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新环境里陌生的男生、没露面的同学、旁人的八卦,对我来说全都无关紧要。

      我的注意力,从一睁眼看见黄心竹的那一刻起,就完完全全拴在她身上,再也分不出半点给别人。

      可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每当身边有人提起“陆庭白”这三个字,每当议论声飘到我们这一排,我身旁的小太阳,就会微微失神。

      黄心竹原本明亮的眼神会轻轻暗一瞬,握着笔的手指会不自觉收紧,嘴角那点天生上扬的弧度会悄悄平下去,连坐姿都变得有些紧绷。

      她不会跟着讨论,不会插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可那股难以掩饰的担心,却像一层薄云,笼在她整张脸上,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她旁边,近得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会在课间不经意地望向教室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会在同学再次提起陆庭白为什么没来时,指尖微微一顿;

      会在兰老师随口提一句“还有一位同学未到”时,下意识挺直脊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盼与不安。

      那种担心,不是普通同学的好奇,不是路人的八卦,是真切的、挂在心上的、怕他出事的紧张。

      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涩涩的,不太舒服。

      我安慰自己,也许他们是旧识,是初中同学,是朋友,担心很正常。

      可每一次看见她为一个从未露面的男生失神、皱眉、暗自担忧,我心底那点细小的不安,就会一点点扩大,蔓延到整个胸腔。

      我拼命压下那些奇怪的情绪,告诉自己别多想,别小心眼,她只是善良,只是在意朋友。

      直到那节化学课,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炸开。

      开学第二周周二下午的化学课,原本任课老师要来讲绪论,结果刚打铃,教室门就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化学老师,而是年级段长——个子偏高,神情严肃,一进门,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段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扫过全班,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学第一天,本该是全体同学准时报到、收心入学的日子,但我们年级里,有个别同学,不仅无故缺席,还在外聚众闹事,打架斗殴,性质极其恶劣。本来以为我们学校只有一个人能好好教育一下的,没想到人家是龙头。”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段长。

      我也抬头望向前方,可余光依旧不受控制地黏在黄心竹身上。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紧,原本放在课本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连呼吸都放轻,眼神直直望着段长,眼底那层担心,前所未有地浓重,甚至掺了一丝慌乱与害怕。

      她在怕。

      怕段长口中的那个人,是她心里惦记的人。

      段长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声音清晰,砸在每一个人耳中:

      “就是咱高一(7)班,10号陆庭白。”

      轰——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与议论声,刚才那些猜测全都落了地。

      开学第一天没来报到,不是有事耽搁,不是生病,不是家里忙。

      是聚众打架。

      是违纪,是惹事,是让年级组都动了怒。

      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惊讶、意外、好奇,甚至有些觉得刺激、新鲜,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只有黄心竹。

      她在听见“陆庭白”三个字的瞬间,脸色明显白了一分,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担心几乎要溢出来,眉头紧紧锁着,连眼神都有些发慌,像是在强忍着不让情绪外露,却又根本控制不住那份发自内心的牵挂。

      她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鄙夷,更没有看热闹。

      只有铺天盖地的、毫不掩饰的担心。

      担心他有没有受伤,担心他会不会被处分,担心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担心他会不会遇到麻烦。

      那一刻,我坐在她身边,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的神情,看着她为另一个男生紧张、慌乱、牵肠挂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紧接着,一股又酸又涩又闷的情绪,从心底疯狂往上涌,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是吃醋。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浓烈的,让我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吃醋。

      我甚至还没见过陆庭白长什么样子,没听过他的声音,不了解他的任何事,对他毫无好感,甚至因为他打架违纪而毫无好感。

      可我嫉妒。

      嫉妒他能让黄心竹从开学第一天就心心念念,惦记牵挂。

      嫉妒他只是缺席,就能让她一次次失神、紧张。

      嫉妒他只是被点名,就能让她露出这样慌乱又担心的模样。

      而我,就坐在她旁边,近在咫尺,一转头就能碰到肩膀,我拼命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为她心动,为她下定决心要努力分班,为她悄悄欢喜,可她的一部分心思,却牢牢系在一个从未露面的男生身上。

      那种感觉,像一口吞了颗没熟的青梅,又酸又涩,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明明知道,我不该这样,不该小心眼,不该因为她担心朋友就吃醋,我们才刚认识,连熟悉都算不上,我没有任何资格吃醋,没有立场不高兴。

      可情绪不受控制。

      心脏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手里握着的笔被我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我强迫自己抬头看向前方,看段长,看黑板,看任何地方,就是不敢再看身边的黄心竹。

      我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藏不住,怕被她看见我不正常的脸色,怕被她看穿我那点阴暗又酸涩的小心思。

      段长后面说了什么,处分是什么,要家长到校还是记过批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身边人细微的呼吸声,她微微发紧的肩膀,她锁着的眉头,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担心,还有我自己,疯狂跳动、又酸又闷的心脏。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这样。

      会因为她对别人的一点点在意,就莫名吃醋,莫名难过,莫名嫉妒到发疯。

      陆庭白。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如此强烈又复杂的情绪。

      我不在意他是谁,不在意他多厉害,不在意他为什么打架。

      我只在意,黄心竹看向他时,那份我从未拥有过的、真切的牵挂。

      化学课下课铃声响起,段长冷冷地丢下一句“后续处理结果会公示”,转身离开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关于陆庭白的议论声比之前更响、更热闹。

      而我身旁的黄心竹,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却依旧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放空,明显还在为陆庭白的事担心。

      她微微侧头,像是想和我说什么,大概是想吐槽,或是感慨,或是……忍不住提起他。

      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课本,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的醋意还在翻涌,又酸,又涩,又委屈。

      黄心竹,你这个小笨蛋。

      你担心的人,是开学第一天就打架闹事的人。

      而我,就在你身边。

      我可以安安静静陪着你,认认真真和你一起学习,拼尽全力和你分到同一个班,陪你走完三年。

      可不可以……分一点点担心给我。

      可不可以,别再为那个叫陆庭白的男生,露出这样让我嫉妒的神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课桌上,照在她柔软的发梢,可我却觉得,心里那片因为她而亮起的小天地,忽然蒙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酸涩的阴影。

      原来心动的开始,不只有狂喜与温柔,还有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酸涩的吃醋。

      段长走后,教室里的嗡嗡声久久不散。关于陆庭白、打架、处分、家庭背景的猜测像细小的尘埃,在初秋闷热的空气里浮浮沉沉。

      我身旁的黄心竹始终没怎么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空白处画着小圈,眉头轻轻蹙着,那股压不住的担忧,明晃晃地写在整张脸上。

      我假装翻着新发的政治书,目光却总往她脸上飘,心里那点酸意还没完全散,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我明明该讨厌这个素未谋面、开学第一天就打架闹事的男生,可因为黄心竹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意,他在我心里,已经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变成了一根扎在心头、轻轻一碰就发酸的刺。

      很快,上课铃响了。

      是政治课。

      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简单说了两句课堂要求,便让大家先自行翻阅课本,熟悉目录。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我正盯着课本上一行字发呆,视线还没聚焦,忽然感觉到——

      整个教室的气息,微微一滞。

      不是老师的声音,不是同学的喧哗,是一种很微妙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放缓呼吸的安静。

      我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前排同学偷偷瞟向门口的目光望了过去。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那一刻,我几乎明白了,为什么开学前就有人说他“不好惹”,为什么一提起他,班里人会那么好奇、又有点敬畏。

      他很高,比班里大部分男生都要高出小半个头,肩线利落,身形挺拔,明明只是随意地走进来,却自带一股很强的存在感,安静、冷,又带着点不易接近的散漫。

      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凌厉好看。

      皮肤很白,是偏冷的白,五官轮廓清晰深邃,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很沉,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冷淡疏离的气场。

      而最惹眼的,是他左眼下,一颗极浅、却清晰的泪痣。

      就那么一颗小小的、深色的痣,落在眼下,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冷硬的戾气,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惑人感。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是心动,是一种莫名的、被击中的错愕。

      下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黄心竹。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右眼下,同样的位置,一颗小巧柔和、浅浅的泪痣。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他冷,她暖。

      他凌厉,她柔软。

      他眼底是散不去的冷淡,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明亮。

      可那两颗位置对称、一左一右的泪痣,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眼里,般配得刺眼。

      ——般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狠狠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暗骂自己疯了。

      我在想什么?

      我明明喜欢心竹,明明在为她担心别人而吃醋,明明对这个打架闹事的男生毫无好感,为什么脑子里,会跳出这么荒唐、这么让自己窒息的词?

      般配。

      配什么?谁要跟他配?

      我猛地攥紧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紧,又酸又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们任何一个,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他左眼的痣,她右眼的痣,像被刻进眼底,挥之不去。

      原来有些东西,不用刻意说,不用靠近,只是远远一眼,就足以让人心慌。

      政治老师抬了抬眼,大概是早就被段长打过招呼,只淡淡说了句:“是陆庭白同学啊。”

      男生没说话,微微颔首,目光在教室里淡淡扫了一圈。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黄心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却把脸微微埋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连耳尖都悄悄泛红,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在紧张。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紧张到不敢抬头。

      陆庭白的目光,在我们这一排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心竹,有没有注意到她,我只知道,他最后随意选了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散漫,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自始至终,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一句话。

      可整个教室,都因为他的到来,变得不一样了。

      我坐在座位上,后背微微发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余光里,全是黄心竹紧绷的侧脸,和后排那个冷寂的身影。

      这一节政治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讲了什么,课本翻到哪一页,我完全不知道。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他左眼的泪痣,她右眼的泪痣,还有她从头到尾、藏都藏不住的紧张与担心。

      终于,下课铃声刺耳地响起。

      政治老师一走出教室,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

      但没人敢直接凑上去搭话,只是远远地、偷偷地往后排看。

      没过半分钟,教室前门被人“砰”地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嗓门亮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庭白!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被段长关到天荒地老!”

      来人个子也不矮,眉眼张扬,笑得没心没肺,一看就是性格开朗、人缘极好的类型。

      我听班里人小声议论,他是九班的商臣,跟陆庭白从小就认识,是出了名的玩在一起的朋友。

      商臣径直走到陆庭白桌边,一手撑着桌沿,弯腰就想说话,语气里全是惯有的大大咧咧。

      可他刚开口,目光扫过陆庭白的脸,声音莫名顿了一下,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淡了几分。

      我远远看着,心里莫名一紧。

      能让这样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商臣,瞬间收敛神色,连说话都下意识放轻……陆庭白到底是惹了多大的事,又或者,他本人,是有多让人畏惧?

      两人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商臣眉头时不时皱起,时不时又松口气,语气里有担心,有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怕。

      不是怕陆庭白生气,是怕他背后的事,怕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

      他们没聊几句。

      班长匆匆从讲台上跑下来,神色有些紧张,站在陆庭白桌边,声音放轻:“陆庭白,段长让你现在去一趟校长办公室……你爸来了。”

      “爸”这个字落下。

      我清晰地看见,后排那个一直散漫冷淡、面无表情的陆庭白,指尖微微一收,眼底那层无所谓的散漫,裂开一道极淡的裂痕。

      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连原本还在说话的商臣,都彻底闭上了嘴,脸上那点轻松彻底消失,只剩下凝重。

      校长办公室、父亲亲自来。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小事。

      陆庭白没说话,缓缓站起身,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阴影投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微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自始至终,他没有往我和心竹这边,看一眼。

      可他起身、迈步、走出教室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黄心竹的目光。

      她一直低着头,却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悄悄抬眼,目光牢牢黏在他背影上,眼底的担忧浓得快要化不开,眉头紧紧锁着,连嘴唇都轻轻抿白了,整个人紧张到微微发颤。

      我坐在她身边,把她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

      心疼,酸涩,嫉妒,不安……无数情绪搅在一起,堵得我胸口发闷,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开口,想问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没有资格,没有立场,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我凭什么过问她的心事?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

      陆庭白离开后,商臣在原地站了几秒,脸色依旧凝重,没多停留,也匆匆跟了出去。

      教室重新恢复喧闹,可我和心竹之间,却安静得可怕。

      她一直望着门口,眼神放空,脸色微微发白,一句话都不说。

      我不敢打扰,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只是短短几分钟。

      教室后门,再次被推开。

      陆庭白回来了。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他还是那身校服,还是那样高挑的身形,可整张脸,明显不对劲。

      左脸颊上,一个清晰、刺眼、还微微泛红的巴掌印。

      鲜明,突兀,触目惊心。

      巴掌印不深,却足够明显,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颜色淡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那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才会留下的痕迹。

      是他父亲。

      在校长办公室。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巴掌印,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议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之前的打架、闹事、违纪,都只是听说;可现在,这道清晰的巴掌印,是实打实落在脸上的、被长辈狠狠教训过的痕迹。

      陆庭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委屈,更不狼狈。

      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无所谓的模样,仿佛脸上那道印子,根本不是落在他身上。

      他慢悠悠走回后排座位,坐下,趴桌,闭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而这一切,我身旁的黄心竹,看得一清二楚。

      在看见陆庭白脸上那个巴掌印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

      眼睛微微睁大,眼底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极致的担心、心疼、慌乱、无措,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眉头死死锁着,嘴唇微微发抖,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整张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写着两个字:

      担忧。

      彻骨的担忧。

      担心他疼不疼,担心他被骂得多狠,担心他在校长办公室经历了什么,担心他以后怎么办,担心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会不会撑不住。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发自心底的、藏不住的心疼。

      我坐在她身边,近得能感受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能看清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慌乱与不安。

      阳光依旧照在桌面上,照在她柔软的发梢,照在她右眼下那颗小小的、温柔的泪痣。

      而教室后排,那个左眼下有颗泪痣的男生,脸上带着一道刺眼的巴掌印,沉默地趴在桌上,像一只收起所有锋芒、独自舔伤的兽。

      一左一右,两颗痣,一道痕,一颗揪紧的心。

      我看着黄心竹满眼的担忧,看着她为他紧张、为他心疼、为他慌乱到无法自控,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酸涩,再次疯狂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酸,都要疼,都要窒息。

      我终于明白。

      她对他的担心,从来不是普通同学的关心,不是旧识的客套,不是善良的本能。

      是刻在心底、藏不住、放不下、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在意。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眼前这个人,是我一眼心动、认定是理想型、想拼尽全力留住三年的小太阳。

      可她的光,有一部分,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那个满身伤痕、沉默冷淡的男生身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我可以努力学习,可以拼命分班,可以一直坐在她身边,可以对她好,可以陪她笑。

      可我好像,永远也没办法,替她分担那份,只属于陆庭白的担忧。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心底,那片刚刚萌芽、就已经被酸涩浸透的喜欢。

      原来喜欢一个人,最难过的不是她不喜欢你,而是你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底的在意与心疼,全都是给另一个人的。

      而你,只能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酸着,疼着。

      漫长又煎熬的课间总算熬过去,上课铃一响,走廊里喧闹的脚步声潮水般退去。

      兰老师抱着一叠座位表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好了,趁今天人齐,我们把座位重新调整一下,按身高和课堂表现大致排,后续不合适再慢慢换。”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瞬间坐直了身子,指尖死死抠着课本边缘,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上提,悬在半空。

      调座位。

      这三个字,比刚才陆庭白脸上的巴掌印、比心竹满眼的担忧,更让我恐慌。

      我不怕换同桌,不怕换位置,不怕离黑板远近。

      我只怕——一调,就把我和黄心竹调开。

      调到教室两头,调到不同组,从此不能一转头就看见她,不能听见她小声说话,不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不能在她为别人担心时,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

      短短几分钟,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兰老师念名字、指位置,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拖着椅子不情愿地挪动。

      我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兰老师,耳朵竖得老高,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只等两个名字——我的,她的。

      “……1号黄心竹,不动。”

      “……2号阮芋楚,不动。”

      轻飘飘两句,落在我耳里,却像一颗巨石稳稳落地。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心脏从半空落回原处,重重跳了一下,又一下,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窃喜。

      没动。

      我和心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还是同桌,还是挨在一起,还是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一低头就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压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松了口气,朝我轻轻眨了眨眼,小声道:“还好没被拆开,我还以为要换很远。”

      我喉咙发紧,只敢轻轻“嗯”一声,心底却甜得发颤。

      可这份甜,没维持三秒,就被兰老师下一句话,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陆庭白,你就坐……他们后面那桌。”

      兰老师随手一指,方向清清楚楚——我和黄心竹的正后方。

      我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微弱的笑意,瞬间僵住。

      缓缓回头,下意识望过去。

      陆庭白单手拎着书包,身形高挑,脸上那道巴掌印已经淡了些,却依旧清晰。

      他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左耳下的泪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冷淡又疏离。

      他拉开椅子,坐下,位置正好在我正后方。

      一抬头,视线就能落在我后脑勺,也能轻易看见前面黄心竹的背影。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猛地窜上来,压得我胸口发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好不容易保住和心竹同桌的位置,结果把这位祖宗,调到了我们正后方。

      抬头是他,转头是他,身后是他的气息,连空气里,都好像多了一层他身上那股冷寂的味道。

      我心烦意乱,指尖攥得发白,再也坐不住,干脆举起手:“老师,我去接点水。”

      兰老师点头默许。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快步走出教室,只想离后面那个让人窒息的身影远一点,离那些让我心酸、让我嫉妒的视线远一点。

      走廊里空荡荡的,饮水机在拐角,冷水顺着杯壁流下,带着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与酸涩。

      我慢慢接满水,故意放慢脚步,在走廊多站了几秒,平复呼吸,不想一回去就看见心竹回头和他说话,不想再看见她为他露出担忧的神情。

      可有些事,越是逃避,越是撞个正着。

      我轻轻推开教室后门,脚步放得很轻,不想打断任何人。

      刚走到座位旁,还没坐下,就听见——

      心竹的声音。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一点腼腆,一点我从未听过的、认真又温柔的语气。

      她在和身后的人说话。

      和陆庭白。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不敢动,不敢回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疯狂翻涌。

      她主动找他说话了。

      在我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她主动,回头,和那个开学第一天打架、被父亲扇巴掌、让她整日担心的男生,说话了。

      我死死握着水杯,指节泛白,指尖冰凉,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她每一个字。

      下一句,她轻声开口,念了一句极轻、极雅、极好听的诗:

      “黄庭翠影摇清竹,心守虚怀不染尘。”

      诗句落下的瞬间,我浑身一震,像被一道电流猛地击中,僵在原地。

      黄庭……翠影……摇清竹……

      我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藏在诗句里的名字。

      黄、心、竹。

      每一个字,都嵌在诗里。

      这是她为自己的名字,作的句子。

      温柔,干净,清冽,像她本人一样,像山间青竹,亭亭玉立,不染尘埃。

      可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前两个字。

      黄庭。

      庭。

      陆庭白的庭。

      她明明是在做自我介绍,明明是在向他介绍自己——黄心竹。

      可她偏偏,选了一句开头就带庭字的诗。

      庭。

      不是随便一句诗,不是随便一段词。

      是刚好有“庭”,刚好有她的名字,刚好在对他说的时候,念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后背紧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酸得窒息。

      后面的话,她还说了什么,有没有继续笑,有没有轻声报上名字,有没有多余的语气……我全都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句诗,反反复复,循环播放:

      黄庭翠影摇清竹。

      庭。

      陆庭白的庭。

      我明明知道,也许只是巧合,只是她刚好喜欢这句诗,只是刚好有她的名字,只是刚好顺口念出来。

      我明明应该理智,应该告诉自己,别多想,别放大,别钻牛角尖。

      可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所有理智,在心动和嫉妒面前,不堪一击。

      所有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放大到足以折磨自己,彻夜难眠。

      她只是念了一句带“庭”字的诗,我却能脑补出一整场温柔的心事。

      她只是主动回头和他说一句话,我却能难受得浑身发抖。

      她只是把他的名字,无意间嵌进自己的自我介绍里,我却觉得,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的温柔。

      我甚至不敢回头,不敢看她说话时的神情,不敢看她有没有脸红,有没有低头,有没有眼底发亮。

      我怕看见她脸上,那是对我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我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我站在座位旁,像一尊被抽空所有力气的雕塑,手里的水杯冰凉,凉透指尖,凉透心脏。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的声音模糊不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喜欢,正在被这些微不足道、却又致命的小事,一点点凌迟。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方随口一句话,一个字,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会被你揣在心里,反复琢磨,反复拉扯,反复折磨。

      她只是念了一句诗。

      可我却记住了那个字,疼了一整个青春的开头。

      黄庭翠影摇清竹。

      庭是陆庭白的庭,竹是黄心竹的竹。

      在我这个旁观者眼里,般配得刺眼,温柔得伤人。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微微发烫的涩意,强迫自己转过身,坐回座位,脸上尽量装出平静无事的模样。

      身旁的黄心竹已经转了回来,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却带着一点极淡、极软的笑意,像藏了一个小小的、甜甜的秘密。

      她看向我,小声问:“你回来啦?水接好了?”

      我看着她干净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右眼下那颗温柔的泪痣,喉咙发紧,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嗯。”

      身后,陆庭白依旧沉默,气息冷寂。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那句诗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我坐在她身边,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而那个距离的名字,叫做——陆庭白。

      座位调定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慢得像在熬糖。

      兰老师那次排座最终没把我们分开,我和黄心竹依旧是同桌,肩膀抵着肩膀,手肘偶尔碰到一起,连呼吸都像是挨在一块儿。

      起初我还拘谨,怕自己短发太像男生、怕说话太直、怕一不小心暴露藏在心底的那份不一样的喜欢,可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柔、还要亲近。

      那天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有人刷题,有人趴着睡觉,阳光斜斜铺在桌面上,把她的发丝染成浅金色。她转着笔,忽然侧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得像棉花:

      “楚楚,我其实……是个特别慢热的人。”

      我指尖一顿,抬头看她:“嗯?”

      “就是对陌生人很戒备,不太敢主动说话,”她咬了咬下唇,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开学第一天,我看到你坐在旁边,虽然头发短短的,看起来有点酷,可是我第一眼就觉得……我很想跟你玩,很想跟你靠近。”

      我心口猛地一暖,像是被温水裹住,连酸涩都暂时淡了几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第一眼就动了靠近的念头。

      只是我是心动,她是欢喜。

      “我也是,”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很亮,像小太阳。”

      她笑起来,右眼下那颗泪痣轻轻一颤:“那我们以后就一直一起吧,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厕所,一起占座位。”

      “好。”

      从那天起,我们真的形影不离。

      一起去食堂,她帮我占座,我帮她端汤;一起去小卖部,她爱吃橘子软糖,我记得每次多带一包;

      一起晚自习,她文科弱,我就把思维导图写得清清楚楚;一起走在放学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肩并肩,几乎没有分开过。

      我不喜欢叫她心竹,太正式,太客气,像普通同学。

      也不喜欢连名带姓黄心竹,太疏远,太生分。

      我只喜欢叫她:心心。

      软软的,甜甜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称呼。

      她也不叫我全名,歪着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那我叫你楚楚好不好?”

      楚楚。

      我点头,心跳微微发烫。

      好像这样,我们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不是同学,不是普通朋友,是心心和楚楚。

      是一喊名字,就会回头笑的人。

      可就算再形影不离,我心底那根刺,一直都在。

      我比谁都清楚——她对我是好朋友的喜欢,是依赖,是信任,是慢热之后的真心相待。

      可她对陆庭白,是不一样的。

      那种不一样,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回头里,藏在每一次听见他名字就绷紧的肩线里,藏在每一次他被批评、他受伤、他沉默时,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里。

      我可以骗自己是多想,可骗不了眼睛。

      直到那一天,那一幕撞进眼里,我短暂地,开心得几乎要飞起来。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松散不少,后排更是自由。

      宋泽临时被班长叫去教务处,位置空着。商臣一溜烟从九班窜过来,大大咧咧往宋泽座位上一坐,转头就往后面靠,直接躺在了陆庭白的腿上。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商臣还笑嘻嘻地仰头跟陆庭白说话,手随意搭在小腹上,陆庭白虽然一脸不耐烦,眉头皱着,却没把人推开,只是伸手不轻不重地搡了一下他的头,语气冷淡:“起来,重死了。”

      “不要,就躺一会儿。”商臣赖着不动。

      我和心心正好起身准备去接水,从过道经过后排,一抬头,正好撞见这一幕。

      我愣住。

      心心也愣住,脚步直接停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俩,绝对不对劲。

      ——这姿势,这语气,这自然又亲昵的样子……不是一对是什么?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狂喜。

      狂喜到几乎要笑出声,只能死死抿着嘴,才没表露出来。

      如果……如果商臣和陆庭白是一对。

      如果陆庭白喜欢的是男生。

      那他就绝对不可能和心心在一起。

      那我心底最大的隐患、最害怕的事、最嫉妒的人,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甚至在那一刻,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连空气都是甜的。

      我偷偷看心心,她也正盯着后排那两人,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别扭,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类似失落的东西。

      那时我只当她是被这一幕惊到,只当她是觉得不好意思,完全没往深处想。

      我还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凑到她耳边,带着点窃喜:“心心,你看……他们俩是不是……一对啊?”

      心心脸颊微微泛红,有点慌乱地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好像……是吧。”

      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赢了。

      我以为陆庭白不会是我的对手,我以为心心那些担心只是朋友义气,我以为只要他心有所属,心心就会慢慢收回目光,慢慢把注意力放在身边,放在我身上。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所有侥幸打得粉碎。

      没过几天,班里就传开了,商臣已经有女朋友了,美术班的,温柔可爱;陆庭白更是,初中就有女生表白,虽然都被他冷脸拒绝,但所有人都清楚——

      陆庭白是直男。

      商臣也是直男。

      他们俩只是从小一起长大、好到不分彼此的兄弟,那些亲昵动作,在他们眼里只是正常打闹,在我们这些旁观者眼里,却被自动脑补成了另一层意思。

      而更让我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的是——

      我也清清楚楚地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心心是直女。

      她会和我一起讨论哪个男生长得好看,会偷偷看校园里的情侣,会说“以后想找一个温柔一点、对我好一点的人”,她所有对恋爱的幻想,都是男生。

      第二,心心是真的很喜欢陆庭白。

      不是朋友,不是好奇,不是习惯。

      是少女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一靠近就脸红、一听见名字就紧张的喜欢。

      她会在陆庭白打球时,假装路过操场,偷偷看两眼;

      会在他作业没交时,比自己没交还紧张;

      会在他被老师点名时,手心攥出汗;

      会在他偶尔回头说话时,耳尖瞬间发红,说话都打结。

      所有我对她的心思,她几乎一模一样,全都给了陆庭白。

      只是她的喜欢,是异性之间的心动。

      而我的喜欢,是不能说、不敢说、只能藏在“好朋友”身份下的奢望。

      从那以后,我看陆庭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变得和那天,我们误以为商臣和陆庭白是一对时,心心看商臣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是警惕,是戒备,是下意识的排斥。

      是明明知道对方没做错什么,没招惹自己,没说过几句话,却从心底里嫉妒、介意、不舒服。

      是看到他靠近,就紧张;看到他说话,就心慌;看到他看心心一眼,就浑身紧绷,像被抢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是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却控制不住地——把他当成最大的对手,最大的威胁,最大的心事。

      那天自习课,我又一次不经意转头,看见心心悄悄回头,飞快看了一眼后排的陆庭白,又慌忙转回来,脸颊微红,眼底藏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又欢喜的光亮。

      我坐在她身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阳光依旧温暖,她依旧笑着叫我“楚楚”,依旧和我形影不离,依旧把我当成最亲近、最信任的好朋友。

      可我比谁都清楚。

      她的人在我身边。

      她的目光,她的心事,她藏在少女心底最柔软的那一份喜欢,一直都在陆庭白身上。

      我叫她心心,她叫我楚楚。

      我们是别人眼里最好最好的朋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羡慕陆庭白,有多嫉妒他能轻而易举得到她所有的在意,有多害怕有一天,她会笑着告诉我——

      “楚楚,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而我,只能笑着说“加油”,然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把所有酸涩和喜欢,一起咽进肚子里。

      原来最疼的不是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是你和她最亲密,却也最遥远;

      你拥有她所有的陪伴,却唯独得不到她那一份,最想给别人的心动。

      国庆假期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里。

      不用天天在教室里撞见陆庭白那张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不用听他说话时那种自带距离感的语气,更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会不会又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惹得心心不开心。

      在我心里,陆庭白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选——骄傲、冷淡、话少、眼神里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明明长得好看,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偏偏心心还总偷偷看他,偷偷在意他。

      我那时候是真的对他有敌意,不是小孩子闹脾气的那种讨厌,是打心底里觉得:他配不上心心的认真,也担不起她的喜欢。

      心心有多好,我比谁都清楚。她软乎乎的,心软、嘴甜、会照顾人,连路边的小猫小狗都会蹲下来喂,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偷偷红眼睛,从来不会真的去怪谁。

      她喜欢陆庭白这件事,我一开始是不赞同的,甚至暗地里偷偷替她不值。

      凭什么她要把那么纯粹、那么热烈的心意,砸在一个看起来根本不会回应、甚至可能会伤人的人身上?

      所以那段时间,我看陆庭白哪儿都不顺眼。他上课走神,我觉得他不认真;他被女生围在桌边,我觉得他故作清高;

      他偶尔对心心冷淡一句,我都能在心里替心心抱不平好久,暗暗发誓一定要护着她,不让她在这段还没开始的感情里,先栽个大跟头。

      我甚至偷偷想过,要是陆庭白敢让心心难过,我第一个不饶他。

      可一切,都在国庆收假回来的那一天,彻底变了。

      那天早上进教室,空气都比平时沉了几分。平时就算再冷淡,陆庭白也会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要么看书,要么刷题,周身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干净气场。

      可那天,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肩膀垮着,脊背不再挺直,头发有点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点淡淡的胡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这么颓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陆庭白。

      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反应。

      我一开始还纳闷,只当他是假期没休息好,直到旁边的同学压低声音,一句一句传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僵在原地。

      ——陆庭白妈妈,国庆期间出了车祸,没救回来。

      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在我心口。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我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样子。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大喊,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和悲伤,比任何痛哭都让人揪心。

      他整个人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裹住,冷、硬、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一地再也拼不回来的碎片。

      原来再骄傲、再冷淡的人,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原来他也不是天生就那么冷,只是把所有柔软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连那个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都不在了。

      那天一整天,陆庭白没说过一句话。

      下课有人上前安慰,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不用。”

      老师点他名字,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眼神始终没有焦点。

      以前我总觉得,他那副样子是装的,是刻意疏远别人,是看不起身边的人。

      可那天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冷漠,根本不是高傲,而是怕失去,所以先拒绝靠近。

      而心心,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小心翼翼,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节哀顺变”。

      她只是轻轻走到他桌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点温柔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陆庭白,你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他没看她,指尖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心心的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我不会逼你马上好起来,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是……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陆庭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还记得有一次,心心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又飞快收回,像是怕惊扰他,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陆庭白同学,听说你很难追,所以我要开始追你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有心惊,有好奇,有窃窃私语,可心心一点都没退缩,就那样仰着头,固执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原本对陆庭白的敌意、不满、抵触,像被温水一点点化开,悄无声息地散了。

      我突然就不讨厌他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可怜,也不是因为我心软泛滥,而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心心有多认真,而这份认真,现在全部落在了这个刚刚失去母亲、整个人都快要垮掉的少年身上。

      心心喜欢他,不是喜欢他那张好看的脸,不是喜欢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是真真切切地心疼他、在意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捧到他面前,想把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出来。

      而我,是心心最好的“朋友”。

      我一直都在说,要护着心心,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难过。

      可我以前只想到,要防着陆庭白伤害她,却从来没想过,如果陆庭白不好过,心心也不会真的开心。

      她会因为他皱眉而揪心,因为他沉默而不安,因为他孤单而整夜睡不着。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爱屋及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我喜欢心心,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护着,那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就算做不到喜欢,也至少不能再敌视、不能再冷眼旁观。

      陆庭白现在有多脆弱,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全世界好像都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无措。这时候的他,最容易被流言刺伤,被议论压垮,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眼光伤害。

      而这些伤害,最终都会折射到心心身上。

      他疼一分,心心会疼十分。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从那天起,我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讨厌陆庭白,不再暗地里腹诽他,不再看他处处不顺眼。

      相反,我要和心心一起,护着他。

      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家里的事,我会不动声色的斩断,把话题岔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窃窃私语,我会冷冷扫过去,让他们闭嘴;

      有人想趁机欺负他状态差、拿他开玩笑,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替他把那些难听的话全部挡回去。

      我不会刻意去靠近他,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空间,需要安静,需要慢慢消化那些剜心的痛。

      但我会守在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屏障。

      只要陆庭白好好的,不被欺负,不被恶意中伤,慢慢一点点缓过来,心心就不会那么难过,不会整天红着眼眶,不会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

      我护着陆庭白,其实就是在护着心心。

      以前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替她排除所有她喜欢的、却可能伤害她的人。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护着,是连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一起护着。

      陆庭白不再是我眼里那个“配不上心心的讨厌鬼”,他变成了心心的光,也是我需要一起守护的人。

      哪怕他依旧沉默,依旧冷淡,依旧不会轻易对谁敞开心扉,我也不会再对他有半分敌意。

      因为我喜欢心心,而心心喜欢他。

      所以我愿意,把对她的偏爱,分一半出来,护住她拼命想靠近的少年。

      不让他再受一点伤,不让她再掉一滴泪。

      其实我心里那点对陆庭白的敌意,从来都不只是“心心被抢走”那么简单。

      更深、更沉、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的,是嫉妒。

      是那种一想到心心看他时眼里的光、一想到她会为他红眼眶、为他心软、为他主动说“我要追你”,就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喘不上气的嫉妒。

      我嫉妒他能轻而易举得到她全部的在意,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着,嫉妒他拥有我这辈子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出口的、被她偏爱的资格。

      这份心思太隐晦、太越界、太不合时宜,我不敢跟任何人讲,甚至不敢对着镜子承认。

      怕一说出口,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怕她觉得我奇怪、觉得我心思不纯,怕我们这么多年的亲密,会因为我心底这一点见不得光的喜欢,瞬间崩塌。

      于是我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往肚子里咽,表面上依旧是她最可靠、最护着她的好朋友,笑着听她讲陆庭白今天又怎么样了,笑着帮她出主意、替她打抱不平,笑着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笑着点头,心脏都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致命,却密密麻麻、持续不断地疼。

      后来我终于学聪明了——我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随手记几笔的流水账,是把每一分心动、每一寸委屈、每一次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全都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进本子里。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成了我唯一可以安心倾诉的出口。

      日记里没有别人,全是她。

      是她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的样子,是她跑过来牵我手腕时指尖的温度,是她替我挡麻烦时故作凶巴巴的小模样。

      是她生病时皱着眉的脆弱,是她认真说要追陆庭白时眼里的坚定,是她看向我时毫无保留的信任。

      每一行、每一句、每一个停顿,都藏着我不敢当面说的话:

      ——我好喜欢你。

      ——可不可以,一直只陪着我。

      ——如果没有别人,只有我们,该多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只把我当朋友。

      那些白天被死死压在心底、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藏好的情绪,在深夜台灯下,在锁得紧紧的日记本里,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

      日记本成了我最秘密的树洞,装着我整个青春里,最不敢让人知道的心事。

      时间一晃,就到了高二分班。

      消息出来那天,我们挤在公告栏前一起找名字,找到最后,手心都攥出了汗——我们没有分在同一个班。

      我当时心一下子就沉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一想到以后不能上课偷偷传纸条、不能课间一转头就看见她、不能一起挤在食堂同一张桌子、不能放学一起慢悠悠走回宿舍,我就难受得说不出话,甚至有点想哭。

      我以为分班之后,我们会慢慢疏远,会被新的同学、新的圈子冲淡,会从形影不离,变成偶尔遇见打个招呼的普通朋友。

      可我太低估我们了。

      就算不在一个班,就算教室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就算作息偶尔错开,我们依旧像从前一样,黏得分不开。

      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小跑到我班门口,趴在门框上喊我名字,笑得眼睛亮晶晶:“走!去小卖部!”

      午休时,她会抱着习题册挤到我座位旁边,哪怕只能待十几分钟,也要跟我挤在一起写作业、说悄悄话。

      放学更是雷打不动一起走,她绕远路也要先送我到宿舍楼下,再自己慢慢走回校门。

      别人都说,分班就散了的朋友太多,可我们偏偏反着来——距离没把我们拉开,反而让每一次见面都更珍惜。

      真正让我记一辈子、想起来就鼻酸的,是那节晚自习。

      入秋没多久,天气忽冷忽热,我白天就有点头晕,没放在心上,硬撑着去上晚自习。

      坐到一半,浑身开始发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额头烫得吓人,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我实在撑不住,颤着手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请假回宿舍休息。

      宿舍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在教室,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浑身又烫又冷,头晕得想吐,孤独感一瞬间涌上来,鼻子酸酸的。

      我没敢给心心发消息,怕她担心,怕她分心,更怕她因为我耽误学习、违反纪律。

      可我忘了,她对我,从来都是最敏感的。

      不知道是谁随口提了一句“你朋友好像发烧提前回宿舍了”,她一听到,整个人都慌了。

      她是走读生,晚自习结束必须离校回家,学校有严格规定,走读生不准留宿,不准在非放学时间逗留校内,更别说偷偷跑到宿舍楼里。

      可那天,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迷迷糊糊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听见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放得极轻,却带着急。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上我的额头,那触感我太熟悉,一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是心心。

      她头发有点乱,外套拉链都没拉好,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点急,眼睛红红的,盯着我发烫的脸,声音又轻又慌:“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开口,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眨了眨眼,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立刻蹲在床边,伸手摸我的手腕、脖子,试温度,动作轻得怕碰疼我,一边摸一边小声自责。

      “都怪我,没注意你今天不对劲……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的。”

      我含糊地劝她:“你快回去吧,走读生不能留……被抓到要受处分的。”

      她却摇摇头,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用力,语气坚定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我不走。”

      “你烧成这样,我怎么放心回家?”

      “我要陪着你。”

      “处分就处分,我不管。”

      那一夜,她真的留下来了。

      宿舍没有多余的被子,她就挤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时不时醒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帮我掖被角,给我递温水,小声哄我再睡一会儿。

      我烧得糊涂,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就一直守着,半步都没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手却还下意识牵着我的手腕,好像一松手我就会不见一样。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砸在枕头上。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我,无视规则、不顾后果、不顾一切。

      可偏偏,这份好,干净、纯粹、毫无保留,却只是朋友之间的心疼与照顾。

      我贪恋她的温度,贪恋她的紧张,贪恋她寸步不离的陪伴,却又清醒地知道,我不能贪心更多。

      天亮后,事情还是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看见了她夜里溜进宿舍楼,也不知道是谁把“走读生违规留宿”这件事告到了年级组。

      风声很快传到班主任那里,她被叫去办公室,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狠狠批评、记过、甚至通知家长。

      我当时急得差点又烧起来,挣扎着要爬起来去替她解释,却被她按住,轻轻摇头:“别去,你刚好,好好休息。我没事的。”

      她自己一个人去了办公室。

      我在宿舍坐立难安,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满脑子都是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骂、会不会因为我留下污点。

      可万幸,她遇见了一个明事理、心软的班主任。

      老师听完前因后果,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又问了我确实高烧卧床的情况,没有严厉处分,没有通报批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却更多是体谅

      “你这孩子,心思是好的,照顾朋友没错,但纪律还是要守。这次情况特殊,我不追究,但下次绝对不可以再这样,知道吗?”

      她低着头,乖乖应下,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宿舍门口等她,立刻笑了,跑过来牵住我的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烫,只能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把所有感激、所有心动、所有不敢言说的喜欢,都藏在这一握里。

      我真的,好感激、好感激她。

      感激在我最脆弱、最难受、最孤单的时候,不是家人,不是恋人,是她不顾一切奔到我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感激她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回家睡觉,却选择为了我,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在冰冷的椅子上守一整夜。

      感激她从来没有因为分班、因为距离、因为身边出现了别人,就把我推开。

      恍惚间,我想起高一那年,我们挤在十二班,诚心的测塔罗牌。

      牌面显示“你们是彼此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会一直陪伴,会一直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轻易走散。”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封建迷信不可信。

      可经历过高二分班、经历过生病守夜、经历过她为我不顾一切、经历过我们明明隔着班级却依旧黏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忽然就信了。

      信我们不会走散。

      信我们会一直玩下去。

      信她会一直在我生命里,发光发热,成为我最安稳的依靠。

      只是我心底那本锁得紧紧的日记,依旧在每一个深夜,写下同样一句话:

      我喜欢你,不止朋友。

      但只要能一直陪着你,以什么身份,我都愿意。

      高二下册的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整个年级都在挤着看。

      我一眼就先扫到了心心的名字,紧跟着,就是陆庭白。

      他们俩一起进了物理实验班,教室在顶楼最安静的那一侧,离我所在的普通班隔了整整一层楼,也隔了一段我再也插不进去的距离。

      那段时间,他们明明天天一起上课、一起刷题、一起在走廊吹风,可气氛却冷得吓人。

      谁也说不清到底闹了什么矛盾,只知道两个人忽然就不说话了,遇见了也像陌生人,眼神错开,脚步加快,连一句招呼都吝啬。

      心心那段时间总是闷闷的,笑也浅,话也少,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烦。

      我看着她难受,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些情绪,是只属于她和陆庭白之间的,旁人插不进、劝不动、连心疼都显得多余。

      冷战没持续太久,不知道是谁先低头,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解开了僵局。

      某天课间,我看见他们在楼梯口站着,心心先开的口,声音很轻,陆庭白低着头,耳尖有点红。

      再后来,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她没躲。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们和好了。

      可和好之后,我并没有看到心心有多轻松,反而更频繁地,在清晨早自习前,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走进教室,甚至还迟到了,眼尾泛着淡粉,明显是偷偷哭过很久。

      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低落,连笑都带着勉强。

      我心里一紧,拉着她到走廊尽头,轻声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攥着校服衣角,指尖发白,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爸……安排我出国了。手续差不多都办好了,就这几周,就要走。”

      一句话,砸得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好像一瞬间都冻住了。

      出国。

      这么大、这么远的两个字,就这样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重得我喘不过气。

      我第一反应是不舍,铺天盖地的不舍,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从高一就黏在一起、形影不离、生病时不顾一切守着我、难过时第一时间抱紧我的人。

      舍不得我们课间一起冲去小卖部,舍不得晚自习后一起绕远路慢慢走,舍不得她趴在我桌边小声讲心事,舍不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可我更清楚,那是她的前途,是她家里为她铺好的路,是更亮、更远、更宽阔的未来。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让她为了我,为了一段朋友间的感情,面无表情地放弃一切,留下来陪我。

      我更清醒地知道,在她心里,我再重要,也比不过陆庭白,比不过她的未来,比不过那些早已注定的人生轨迹。

      我不是她的首选,更不是她的归途。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伸手轻轻抱了抱她,把所有哽咽、所有不舍、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全都压回喉咙里,只笑着对她说:“挺好的呀,出去看看也好,以后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拼命珍惜。

      珍惜和她一起走的每一段路,珍惜她牵我手腕的温度,珍惜她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的气息,珍惜她偶尔疲惫时靠在我肩上的片刻安静。

      我不敢闹,不敢任性,不敢提任何会让她为难的要求,只想安安静静陪她走完在国内的最后一段路。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懂事、足够把心事藏好,就能安安稳稳送她离开,不留任何风波。

      可我忘了,我藏得再深,也藏不过最亲近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我书桌前,手里攥着的,是我那本锁得紧紧的、写满了心事的日记。

      台灯亮得刺眼,她脸色惨白,指尖用力到泛青,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却每一页都像刀一样,割在我心上。

      那本日记里,没有别人,全是心心。

      是我不敢说出口的心动,是我藏了整整两年的喜欢,是我对她每一次笑的心动,每一次难过的心疼,每一次看见她和陆庭白站在一起时的酸涩与嫉妒,每一次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执念与克制。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都是——我喜欢黄心竹。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我冲上去想抢,我妈却猛地合上日记,抬眼看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失望。她什么都没说,可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我崩溃。

      我一夜没睡,蜷缩在床上,浑身发冷,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怕她生气,怕她不理解,怕她把我的心事捅出去,怕她去找心心,怕一切都毁在这一本被翻开的日记里。

      我自我安慰,她应该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最多骂我几句,最多让我不要再胡思乱想。

      可我太低估了一个成年人被冲击后的冲动。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教室,放下书包,还没坐稳,就听见走廊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混乱的吵闹声。声音很熟悉,是我妈。

      我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满全身。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就看见我妈直直冲进了心心所在的实验班教室,不顾周围同学惊愕的目光,一把抓住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的心心,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在了茫茫人海的走廊上面里,一下子全部都安静了,刺得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心心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她懵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地看着我妈,半天没反应过来,连疼都忘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妈往回拉,死死挡在心心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干什么!你别碰她!不关她的事!”

      “不关她的事?”我妈红着眼,声音又尖又响,整个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日记里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她是谁?小小年纪不学好,带坏我女儿——”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指指点点,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和心心身上。

      心心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脸颊通红,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心疼,有无奈,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难过。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妈强行拉到走廊角落,一遍一遍解释,一遍一遍道歉,一遍一遍告诉她: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心心无辜,心心马上就要离开,求她别再闹,求她别再伤害我最在意的人。

      “不是她带坏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吼出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又怕又急又心疼,死死护着身后脸色惨白的心心。

      “是我单方面喜欢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直女,我从来没有打扰过她,从来没有逼过她,我只是……我只是藏在心里而已!”

      我几乎是崩溃地把所有话都喊出来:

      “她下周三就要出国了!她就要走了!你能不能别在她临走之前,给她添这种麻烦!你能不能别伤害她!”

      那天早上,整个学校都传遍了。

      传得很难听,很不堪。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心心。

      我怕她恨我,怕她嫌我脏,怕她因为这件事,对我仅剩的一点好感都消失殆尽,怕她临走之前,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把最后一点回忆都弄得一塌糊涂。

      送走我妈之后,那一周的周一,我找了个没人的时间,把心心叫出来散步。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我看着她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淡红指印,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认认真真、郑重其事,给她鞠了一躬。

      “心心,对不起。”

      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是我没藏好我的心事,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委屈,让你被打,让你在临走之前还要面对这种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怕她不原谅我,怕她一句话都不说就转身走,怕我们最后一段时光,只剩下尴尬和隔阂。

      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我瞬间崩溃大哭。

      她声音很轻,很软,没有一丝责怪:

      “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气。”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辛苦。”

      “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不安、愧疚、害怕,全都崩塌了。

      我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她就那样安安静静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安慰受委屈的小朋友一样,一遍一遍说:“没事了,别哭,我不生气,真的不生气。”

      她原谅我了。

      在她临走之前,她没有怪我。

      这就够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三。

      她要走了。

      那天晚上,正好是晚自习,全校广播里放着歌,不知道是谁点的,恰好是李荣浩的《慢冷》。

      旋律缓缓响起,低沉、克制、又藏着说不尽的遗憾:

      “慢冷的人啊,会自我折磨……”

      我坐在教室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心心来了,和我们几个玩得最好的朋友聚在走廊,安安静静告别。

      她笑着,眼眶却红着,和每个人抱了抱,说了几句简单的话,语气轻松,好像只是放一个很长很长的假,很快就会回来。

      可我们都知道,这一转身,就是隔着山海,不知归期。

      我一直往楼梯口、往实验班的方向看,一直看,一直等。

      陆庭白没有来。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他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没有听到这首恰好响起的《慢冷》,没有亲眼看着她离开,没有和她说一句再见。

      心心也没有提他,只是笑着和我们挥手,然后转身,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走出我们共同的青春。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哭天抢地,只有一首不合时宜的《慢冷》,和一群偷偷红了眼眶的朋友。

      第二天,周四。

      我才在走廊里看见了陆庭白。

      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旧穿着干净的校服,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平静得过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心心从来没有存在过,像她没有出国,没有告别,没有在他生命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他走路依旧很慢,依旧不爱说话,依旧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看着他,心里却莫名发慌,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我不敢想象的崩溃。

      晚自习课间,全校广播忽然被接通,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之后,传来了一个极其熟悉、清冷又克制的声音。

      是陆庭白。

      他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我是高二九班,陆庭白。”

      顿了顿,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接下来这首李荣浩的《恋人》,送给已经离开的黄心竹同学。”

      话音落下,音乐缓缓响起。

      温柔、深情、又带着极致的落寞。

      歌还没放完,陆庭白就离开了广播室。

      他从顶楼慢慢走下来,路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往里看,只是侧脸苍白,眼底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狂跳,一股极其强烈、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我总觉得,他要做什么傻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真的自杀了。

      多亏商臣和何欣雯不放心,找借口去他家看他,发现得及时,送医院抢救,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果再晚一步,他就不在了。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手脚冰凉。

      我从来没想过,心心的离开,会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那个骄傲、冷淡、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陆庭白,那个失去母亲都硬撑着不哭的少年,在她走后,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之后的好几天,他都没来上课。

      整个人彻底颓废,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吃不喝,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我忽然想起,心心在出国前,偷偷塞给过我一个存着视频的旧手机,千叮万嘱,让我在她走之后,一定要交给陆庭白。

      她说:“如果他很难过,你就给他看。”

      那时候我自私,我真的自私。

      我不想给。

      我不想让他成为她心里最特别的人,不想让他靠着她的念想活下来,不想让他成为她离开后唯一的牵挂。

      我嫉妒他,嫉妒了整整两年,我恨不得他永远不知道她有多在意他,恨不得他永远活在遗憾里。

      可当我听说他差点死掉,听说他把自己关起来、彻底放弃自己的时候,我心软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毁了自己。

      心心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难过,很后悔,很自责。

      我不能让她在国外,还要为这种事担惊受怕。

      于是我咬牙,拿着那个手机,找到了他家。

      我把视频给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视频里是什么,我没看,但我用脚想也知道,一定是心心对着镜头,笑着跟他说话,安慰他,鼓励他,告诉他要好好生活,好好学习,不要为她难过,不要放弃自己。

      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一根稻草。

      第二天,陆庭白来上学了。

      他依旧安静,依旧沉默,眼底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肯听课,肯出门,肯坐在教室里,肯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知道,是那段视频救了他。

      那天晚上,又是晚自习。

      我路过实验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的座位是空的。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天台?操场?还是她们曾经一起待过的楼梯口?

      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时,全校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九班班长阮清禾的声音,温柔、清晰,带着一丝轻轻的叹息:

      “接下来播放李荣浩的《不遗憾》,这首歌是已经离开的黄心竹同学,离开前特地拜托我点的,送给陆庭白同学。”

      音乐响起。

      “爱过了就不遗憾,有什么好遗憾……”

      旋律温柔、释然、又藏着深深的不舍。

      可是,陆庭白不在。

      他没有听见。

      心心留给他最后一首歌,他错过了。

      那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整栋教学楼,整个校园,所有开着广播的教室,所有抬头听着歌的同学,全都替他听完了这首心心送给他的《不遗憾》。

      风穿过走廊,歌声飘得很远。

      有的人红了眼,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想起了那个爱笑的女孩,有的人想起了那个差点放弃生命的少年。

      而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空荡荡的实验班座位,听着整首歌缓缓结束,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场来不及的告别,一首没听见的《恋人》,一首错过的《不遗憾》,隔着生死一线,隔着山海万里,隔着我永远也插不进去的深情与执念。

      我喜欢的心心,心里装着的是陆庭白。

      差点死掉的陆庭白,全世界里唯一放不下的,是心心。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藏着心事、写满日记、拼命珍惜、却终究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爱、错过、痛苦、遗憾,却什么也做不了的——

      最忠实的朋友。

      歌停了。

      夜很深。

      风很凉。

      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还在挣扎,有些人把心事藏了一辈子。

      而我们的青春,就在这样一首又一首的歌里,慢冷、告别、不遗憾,却又,终生难忘。

      日子在铺天盖地的试卷、倒计时牌与晚自习的灯光里,硬生生熬到了高三。

      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陆庭白了,听说他好像已经休学了,跟着他爷爷在经商。

      而我,把所有情绪、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所有深夜里的酸涩,全都一股脑压进了书本。

      不再写日记,不再偷偷凝望,不再因为她和陆庭白的过往而心口发闷。

      我只知道,只有拼命往前跑,才有可能追上她的轨迹,才有机会,不彻底从她人生里退场。

      成绩一点点往上爬,从中游,稳到上游,再到能让家里放心的层次。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心事里纠结、敏感、患得患失的小孩,我开始明白,喜欢不一定非要拥有,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以朋友的身份,安安稳稳走下去,就已经是万幸。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很蓝,风很轻,所有人都在欢呼、扔书、拍照、拥抱。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空荡荡的教学楼,忽然想起高一刚入学时,她第一次冲我笑的样子;想起发烧那夜,她趴在床边守着我;

      想起她被我妈打了一巴掌,却还反过来安慰我;想起她出国前,红着眼眶说“我不怪你”。

      那些好与坏、甜与疼、秘密与遗憾,拼凑成了我一整个兵荒马乱又无比珍贵的青春。

      填志愿前夕,父亲找我谈了一次。他早已知道我心思不在国内,也看我这一年拼得辛苦,便平静地说:“想去外面看看就去吧,家里安排好了,Y国。”

      我愣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Y国。

      那是心心所在的国家。

      我没有她那样耀眼的成绩,够不上万众瞩目的牛津,只能去一所当地还算不错的大学,读一个安稳的专业。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我,再次靠近她。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也要来Y国了。”

      没过几秒,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与轻快:“真的吗?!那以后我们又可以经常见面啦!”

      她的开心,纯粹又真诚,不带一丝杂质,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眼眶微微发热。

      真好啊。

      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就算她身边曾经有过让她奋不顾身、也让他差点放弃生命的人,就算我所有的喜欢都只能藏在心底,我们终究,还是没有走散。

      出国之后,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也陌生了许多。街道、语言、人群、气候,全都不一样。可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坐地铁、转火车,去找她。

      她在牛津很忙,课业重,压力大,常常泡在图书馆,可再忙,也会抽出时间见我。

      我和心心,没有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却也算常见面。

      不是恋人,不是亲人,却比大多数朋友都要长久、都要牢靠。

      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成熟、从容、耀眼,从那个会为了少年心事红眼睛、会不顾一切违反校规照顾朋友的小姑娘,长成了独立、温柔、有力量的大人。

      她依旧会笑,依旧会在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发亮,依旧会习惯性地牵住我的手腕,像高中时一样。

      而我,也慢慢放下了当年那份尖锐又痛苦的喜欢。

      不再嫉妒,不再不甘,不再深夜辗转反侧。我学会了以最平和、最安稳的姿态,做她长久的陪伴。

      我爱她,但我不再强求拥有。

      只要她平安、快乐、顺遂,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我还在,就够了。

      就这样,在异国的风里,我们安安静静陪伴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天,她跟我说,家里希望她回国发展,她自己也想回来看看。

      我几乎没有犹豫:“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弯成我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真的呀?那我们一起回国。”

      “嗯。”我点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你去哪儿,我就尽量跟到哪儿。这辈子,反正我是赖定你了。”

      她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好啊,那我们一辈子都做好朋友。”

      好朋友。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定了我一整个青春,以及往后漫长岁月的身份。

      我不遗憾。

      真的不遗憾。

      收拾行李那天,我翻出了当年那本被妈妈看过的日记,纸张已经泛黄,字迹青涩。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滚烫的、胆怯的、卑微的、热烈的喜欢,都已经沉淀成温柔的底色。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进箱子最底层。

      那是属于过去的我,是曾经小心翼翼、满心酸涩、却又无比真诚的少女心事。

      而现在的我,只想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踏上回国的飞机。

      回到我们熟悉的城市,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

      不管陆庭白如今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管那些错过的歌、未说出口的告白、来不及的告别,是否还在岁月里回响。

      至少,我和她,终于又要并肩走在同一片土地上。

      原来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拥有。

      而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以朋友之名,陪你走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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