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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山高水远 岁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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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一晃,就是七八年。
那场大雨里的离别、广播里的歌、空了的座位、自杀边缘的挣扎、那段先炽热后离场、慢热却沸腾到灼伤自己的青春,被时间轻轻盖了一层薄灰,却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陆庭白最终还是办了休学。
学校、课本、教室、那条她总用来偶遇的小路、广播里每一首像在戳他的歌……一切都在提醒他:她走了,他留着,只剩一副随时会崩掉的躯壳。
爷爷拗不过他,也心疼他被双向情感障碍反复拉扯——躁时整夜不睡规划未来,郁时缩在房间不见天光,药换了一种又一种,情绪像坐没有尽头的过山车。
最后,他跟着在京城做实业的爷爷回了老家,从头学起,看报表、跑工厂、谈合作、管供应链,把整个人扔进冰冷、规律、不容脆弱的商业世界里。
他用最极致的忙碌,压住所有情绪。
用不停运转的工作,填满每一个会想起她的缝隙。
几年后,爷爷退居幕后,陆庭白以年轻得过分的年纪,正式接管整个集团。
挂牌更名那天,很多人问他,新公司名字有什么寓意。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声音淡得像雾:
“没什么,随便取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百新。
取的是他名字里那个“白”,和她名字里那个“心”。
白与心,合在一起,是他整个青春,是他拼尽全力爱过、却没能留住的人。
公司越大,他越沉默,越克制,越体面。
西装合身,举止沉稳,待人疏离有礼,做事果决狠辣,外人都说陆总年轻有为、冷静自持、深不可测。
没人知道,他每晚必须依赖药物才能入睡;
没人知道,情绪低潮来时,他会把自己锁在办公室,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没人知道,他车里永远放着一首《关键词》、一首《恋人》、一首《不将就》,从不敢循环,却也从不敢删;
没人知道,他办公室最隐蔽的抽屉里,锁着那本旧相册——里面全是十七岁的她,笑的、安静的、低头做题的、偷偷看他的。
他无法释怀,无法放下,无法向前。
双向情感障碍没有痊愈,只是被药物、被工作、被一层叫做“成年人”的硬壳,死死压住。
他活着,成功,体面,强大,可心底那处为她空掉的地方,一直溃烂,从未愈合。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
黄心竹在Y国读完高中,以近乎苛刻的优异成绩,顺利考入牛津大学。
本科,读研,一路读到硕士毕业,每一步都走得稳、安静、努力,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独立、优秀、明亮、前途坦荡。
她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站在了曾经最向往的地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她会突然停下笔,望着异国的天空,想起那个白衬衫少年,想起后门口的偶遇,想起他安静递来的笔记,想起他最后消失在雨里的背影,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她也没有放下。
只是把思念压得很深,压到学业、压力、异国生活、未来规划之下,压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释怀。
25岁这年,她收拾行李,正式回国。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盛大回归,只是安安静静落地,回到这座装满她十七岁的城市。
同学聚会的消息,是阮清禾发来的。
高二九班,多年再聚,几乎所有人都到了。
包厢里闹哄哄的,啤酒、笑声、回忆、调侃,热闹得像回到高中晚自习下课的走廊。
康婧娴成了榕市一中的老师,气质依旧温和安静;
阮清禾做了公司老板,还是那样热情明亮;
黄心竹笑着应着,心里却轻轻发紧。
她不敢问,却也知道——
他,大概率会来。
推门声响起时,包厢瞬间安静了半拍。
陆庭白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身形挺拔,眉眼比少年时更深、更冷、更锋利,气质里多了上位者的沉稳与疏离,却依旧能一眼看出,是当年那个安静寡言的少年。
他目光扫过全场,很轻,很稳,最终,落在她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倒流、又强行拉回现实。
十七岁的雨,十八岁的歌,空了的座位,万里的离别,慢冷的沸腾,有缘无分的遗憾……全部在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翻涌上来。
他没有失态,没有僵硬,没有回避。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角落空位坐下,安静地听大家说话,偶尔应一两句,姿态得体,情绪无波。
一整晚,两人没有单独说话,没有靠近,没有敬酒,没有眼神过多纠缠。
像最普通的老同学,隔着人群,隔着岁月,隔着七八年不曾交集的时光。
黄心竹心里发酸,却也安定。
他很好,成功,体面,健康,活着。
这就够了。
聚会散场,深夜微凉。
大家三三两两离开,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靠近,却不重叠。
空气安静,只有风轻轻吹过。
想起刚才的时候,是陆庭白先开口,声音比少年时更低、更沉、更淡,却异常清晰、温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痛,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黄心竹,好久不见。”
黄心竹抬头,眼眶微微发热,却笑了笑,轻声:“陆庭白,好久不见。”
现在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像藏着一整个青春未说出口的话,却最终,只挑了最轻、最体面、最不打扰的一句。
是道别,是和解,是放过彼此,也是放过自己。
“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我不怨你了”
我不怨你身不由己。
我不怨你被迫离开。
我不怨你先炽热、先退场、先变冷。
我不怨我们有缘无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像风,却压了整整八年。
黄心竹猛地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释然,是委屈,是终于被原谅、终于被放下的解脱。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是身不由己,想说我真的好喜欢你,想说我一直记得你……可最终,也只轻轻点头,声音哽咽:
“嗯。”
“都过去了。”
他没有提那本相册。
没有提“百新”的含义。
没有提广播里的歌。
没有提那场暴雨。
没有提他崩溃、低潮、自残、自杀、抢救、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
没有提他为了她,把自己逼成大人,逼成强者,逼成一个不敢再脆弱的人。
没有提他慢热沸腾到停不下来的那些年。
所有痛,所有挣扎,所有病,所有差点死掉的夜晚,他全部咽下,藏在体面之下,只给她一句:
我不怨你了。
他放她走,放她安心,放她拥有她应得的明亮人生,不拖累,不捆绑,不道德绑架,不把自己的痛苦,变成她的负罪。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最克制、最深沉的温柔。
黄心竹忍住情绪说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前途无量。”
车里,陆庭白坐了很久,没有发动车子。
他缓缓抬手,松开袖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早已淡成浅白、却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
车窗映出他的脸,平静,淡漠,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我不怨你了”,说出口有多难。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怨,是不敢怨。
怨了,就输了;
怨了,就放不下;
怨了,就会再次崩掉;
怨了,就会忍不住抓住她,不让她再走。
所以他说:我不怨你。
所以他藏起所有痛,所有病,所有差点死掉的瞬间,所有以她为名的公司,所有藏在抽屉里的青春。
他给她体面,也给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车外,城市灯火通明。
车内,只有他一个人,和副驾抽屉里,那本微微泛黄、永远不会再打开的相册。
先炽热的她,终于归来,与岁月和解。
慢热的他,依旧困在原地,与病共存,与回忆共生。
他不遗憾。
他只是,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日子再往前滑,两人都走上了各自早就悄悄选定的路。
黄心竹拒绝了大城市里光鲜稳定的offer,在25岁这年,一个人去了滇城山区支教。
那里山高云低,路远人稀,空气清得像洗过一样。
孩子们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上课坐得笔直,下课围着她叽叽喳喳,会把野果、野花、偷偷攒的糖塞进她手里,会仰着小脸喊“老师”,声音脆生生的,能把心底所有褶皱都熨平。
她教数学、教物理、教唱歌、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山外面有海、有城市、有很远很远的世界。
日子清苦,却简单、踏实、安宁,没有职场纷争,没有离别压力,没有未说出口的心事,只有风吹过梯田、云漫过山头、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舒服的样子——温和、坚定、柔软、有光。
只是偶尔在傍晚坐在操场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会轻轻想起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想起他安静的侧脸,想起他递来的笔记,想起那句“我不怨你了”,想起那段炽热又慢冷、终究错过的青春。
她不后悔,也不遗憾,只是轻轻记得。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陆庭白,状态正一点点往下滑。
“百新集团”版图越做越大,可他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
双向情感障碍在常年高压、熬夜、情绪压抑下,早已不是“靠药物稳住”那么简单。
最近一段时间,他频繁出现幻觉——
开会时,会忽然看见她坐在会议桌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像当年坐在前桌;
加班到深夜,抬头会看见她靠在书架旁,轻轻笑,像在等他下课;
开车路过熟悉的路口,会恍惚看见她背着书包,站在雨里,像十七岁那次离别;
甚至安静闭眼一秒,耳边都会响起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一点哑:
“陆庭白,我真的好喜欢你。”
清醒时他知道那是假的,是病,是执念,是太久放不下的念想。
可幻觉来得频繁、清晰、真实,常常让他瞬间失神、手抖、心慌,整个人陷入极度的疲惫与恐慌。
医生反复警告:再这样高强度硬扛,不脱离环境、不系统治疗,下一次崩溃,可能就不是自我封闭、幻觉缠身那么简单。
他终于松口。
对外宣布:百新集团海外总部迁至加州,本人长期驻美,负责全球业务。
没有人知道,所谓“迁总部、拓展业务”,全是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去加州,接受长期、系统、封闭式的双向情感障碍治疗。
远离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远离所有触发点,远离那个一闭眼就会出现的身影,好好治病,好好把自己从崩溃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这是他能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彻底消失,不再打扰,不再纠缠,不再让过去,成为她余生的负担。
出国之前,他只有一个地方想去。
滇城的山路难走,车子一路颠簸,绕了数不清的弯,才抵达那所藏在群山之间的小学。
陆庭白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让随行的人把一车物资——书包、绘本、文具、冬衣、鞋子、药品、食堂用的粮油米面——全部卸在操场边。
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怯生生地望着这个穿黑色大衣、气质清冷、却眼神异常温和的陌生男人。
他蹲下身,把糖果一颗颗分给他们,指尖轻而稳,没有一点商界的凌厉,只有对小孩子本能的柔软。
“谢谢叔叔!”
“叔叔你是谁呀?”
陆庭白轻轻弯了下唇,没回答,只是抬眼,望向教学楼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黄心竹站在台阶上,微微愣住。
阳光落在她身上,素衣、马尾、皮肤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神干净明亮,像山涧的溪水,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稳又舒展的模样。
她看见他,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轻软,像山风。
“刚好路过这边,做点公益。”陆庭白语气平淡自然,把真实目的藏得滴水不漏,“公司要迁去加州,以后长期在国外,走之前,过来跟你道个别。”
“加州……”黄心竹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却还是笑了笑,“挺好的,一切顺利。”
“嗯。”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很温柔,把这几年的病、幻觉、崩溃、自杀、执念、治疗,全部压在心底,一字未提。
他不说自己总看见她;
不说自己夜夜难眠;
不说自己手腕上的疤;
不说自己去加州是为了治病;
不说“百新”是白与心;
不说他慢热沸腾了整整八年;
不说他这一趟,是此生最后一面的告别。
他只说最体面、最不打扰的一句:
“你在这里,看起来很好。”
黄心竹笑了笑,眼底发亮:“嗯,很好。孩子们很乖,很干净。”
“那就好。”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清香,吹起她的发梢,也吹起他大衣的衣角。
两人站在操场中央,身边是嬉笑打闹的孩子,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头顶是大朵大朵的云。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眼泪,没有不甘。
只有久别重逢的坦然,与即将远走的平静。
“我该走了。”陆庭白先开口。
“好。”黄心竹点头,声音很轻,“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没有拥抱,没有伸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
这一眼,是告别,是收藏,是放下,也是余生不再相见的约定。
然后,他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向停在路口的车,没有回头。
黄心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弯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总觉得,他看起来很疲惫,很轻,很空,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要松下来的弦。
可她没有问,也没有追。
成年人的告别,向来都是这样——轻轻一句,转身就是天涯。
车子驶离山区,驶入高速,一路奔向机场。
助理坐在副驾,轻声问:“陆总,直接去机场?”
陆庭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去加州。
去治病。
去戒掉幻觉,戒掉回忆,戒掉那个一闭眼就出现的人。
去把那个慢热沸腾、伤痕累累、差点死掉的自己,一点点修好。
他不会再回来。
也不会再打扰。
窗外的山一层层后退,像把那段青春,一点点推远、模糊、封存。
他送给山区孩子的所有东西,是补偿,是心意,也是替她,多留一点温暖。
他这一趟远道而来的告别,是体面,是成全,也是给自己八年执念,一个安静的收尾。
车窗外,云很淡,风很轻。
他闭上眼,幻觉又轻轻出现——
少女背着书包,站在风里,朝他笑,轻声说:
“陆庭白,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一次,他没有心慌,没有崩溃,只是轻轻弯了下唇,极淡、极轻、极温柔。
“我知道。”
“我也是。”
滇城的风还在吹。
黄心竹蹲在地上,陪着孩子们整理新书,阳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明亮。
她不知道他去加州是为了治病。
不知道他常常看见她。
不知道他为她,差点死掉过一次。
不知道“百新”两个字,藏了他一整个青春。
她只知道,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会平安,会健康,会好好的。
而她,留在山里,守着纯真,守着安宁,守着那段轻轻的、不遗憾的回忆。
一个向南,扎根山野;
一个向西,远渡重洋。
十七岁的心事是镜花水月或亦是白水鉴心。
先炽热的,终于安稳。
慢热的,终于自愈。
山高水远,岁岁平安。
从此,各自安好,再不相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