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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遗憾 ...

  •   时间一晃到了周一,整个校园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发亮,可黄心竹只觉得浑身发冷。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没人特意去标,但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距离她离开,还有两天。

      两天后,她就要踏上飞往Y国的飞机,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群人,离开那个她从高一追到大半个高二、放在牛津前面、放在所有梦想之前的人。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陆庭白空着的座位,是他那天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哭、却无动于衷的眼神,是他转身就再也没出现过的背影。

      她不敢去想,他是不是真的厌了、烦了、不在乎了。

      更不敢去问,不敢去找,不敢打扰。

      她马上就要走了,一走就是万里之遥,归期渺茫。

      现在任何多余的靠近,都像是在给彼此添乱,像是在最后时刻,再扯出一场没结果的纠缠。

      所以她只能忍着,把所有想问的、想说的、想确认的,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午休铃刚响,阮芋楚就悄悄走到她桌边,神色复杂又愧疚,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心竹,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后花园。”

      黄心竹抬头,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歉意,还有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淡印——那是那天她妈妈气急之下打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把笔放下,跟康婧禾轻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跟着阮芋楚走出教室。

      教学楼后的后花园很静,草木葱郁,紫藤花垂下来一片淡紫,风一吹,落得满地细碎花瓣。

      平时这里少有人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两人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了很长一段,阮芋楚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心竹……对不起。”

      “那天的事,真的对不起。”

      黄心竹一愣,看着她,没说话。

      阮芋楚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声音发颤,却异常坦诚:

      “我妈……翻了我的日记。我从高一就……就喜欢你,日记里写的全是你,开心的、难过的、不敢说的、偷偷看着你的,全都有。她看到之后整个人都炸了,觉得我被带坏了,觉得是你勾引我、耽误我,她根本不听我解释,直接冲到学校来,什么都不问就……就打了你。”

      “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受委屈,被指指点点,被骂那些难听的话,全是我的错。是我没藏好自己的心事,是我连累了你,我真的……特别对不起。”

      她说完,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愧疚,是心疼,是觉得自己毁了她最后在学校的平静。

      黄心竹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那一巴掌而生的难堪、委屈、茫然,在这一刻,忽然就轻轻散了。

      她从来没有怪过阮芋楚。
      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很轻地拍了拍阮芋楚的胳膊,声音温和又平静,是真的释怀,不是勉强:

      “我没事,芋楚。我不怪你,也早就释怀了。”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也知道阿姨只是太着急、太冲动。那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

      阮芋楚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她这么轻易就原谅:“可是你被当众打、被那么多人看着……”

      “都过去了。”黄心竹浅浅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轻淡的涩,“反正……我也马上要走了。以后大家想起这件事,也只会慢慢忘掉。”

      “我们是朋友,一直都是。这一点,不会变。”

      阮芋楚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却也轻轻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暂,保持着朋友之间最恰当的距离:

      “嗯。我们会再见的。一定。”

      “不管你去多远,我们都还是朋友。”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的。”

      黄心竹点头,眼眶也微微发热,却忍住没掉泪:“你也是。要好好读书,好好跟阿姨沟通,别再闹别扭了。”

      两人在后花园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像是在给这段突然被撕破、又匆忙缝补起来的友谊,轻轻收一个温和的尾。

      没有尴尬,没有隔阂,只剩下坦然与祝福。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浑浑噩噩过去。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陆续离开,康婧娴收拾好东西,轻声问:“心竹,一起走吗?”

      “你们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黄心竹勉强笑了笑。

      康婧娴看出她有心事,没有多问,只是把一张写着重点的笔记轻轻放在她桌上:“那你早点回去,别太晚。有事随时发消息。”

      “好。”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身后那个空了整整一周、熟悉又陌生的座位。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又像是他再也不会回来。

      黄心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忍不住,轻轻红了眼眶。

      她真的很想知道——
      陆庭白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吭请了那么久病假?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还是……真的不想再见到她?

      她不敢猜,也不敢去证实。

      她马上就要走了,只剩两天。

      这个时候去找他,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像是一场不负责任的打扰。

      如果他还在生气,她去了,只会更难堪;
      如果他只是病了,她去了,也改变不了她要离开的事实;
      如果他还在乎,她去了,最后分开只会更痛。

      她不敢赌,也不敢面对。
      可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整整一周,没有消息,没有踪影,连一句“还好吗”都不敢发。

      思来想去,她脑子里唯一能想到、又不会太唐突、不会直接打扰到他的人,只有一个。

      何欣雯。

      他的亲表妹,唯一可以顺理成章去看他、关心他、又不会让他排斥的人。

      黄心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手指微微发抖,点开和何欣雯的聊天框——还是上次误会解开后,何欣雯主动加的她,两人很少说话,却彼此都懂对方的立场。

      她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斟酌了很久,才终于把一行字发过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欣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庭白请了好几天病假了,我有点担心他,但是我不方便过去找他……你能不能,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看他?看看他身体怎么样,还好不好?】

      【不用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就……就当作是你自己去看他就好。】

      【麻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像是抽干了全身所有力气,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趴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她不敢等回复,不敢看结果,不敢知道任何可能让她心碎的答案。

      她只能把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点放心不下、最后一点不敢说出口的在意,全都托付给她唯一敢信任的人。

      她不敢去找他,不敢见他,不敢打扰他。

      只能隔着一层遥远的距离,隔着一个他最亲近的人,悄悄问一句:

      你还好吗?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陆庭白,依旧被困在双相低潮的黑暗里,房间窗帘紧闭,不见天光,不吃不睡,满脑子都是她要走的消息。

      都是她哭红的眼,都是他那天明明心疼到快要崩溃,却只能硬生生忍住、不敢上前、不敢安慰、不敢靠近的绝望。

      他不知道,她也在想他。
      他不知道,她也在担心他。
      他不知道,她马上就要走,只剩两天。
      他更不知道,她喜欢他到,愿意把牛津、把未来、把全世界,都放在他后面。

      他们一个不敢找,一个不敢见;
      一个在等他出现,一个在逼自己远离;
      一个把牵挂藏在拜托别人的消息里,
      一个把痛苦埋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两天。
      只剩最后两天。

      有些话,如果还不说,
      就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周三的晚自习,整座城市被倾盆大雨吞没。

      窗外天黑得像深夜,雨丝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整栋教学楼的呼吸。风裹着水汽往里钻,凉意顺着窗缝爬满每一寸空气,像一场没说出口的送别。

      黄心竹坐在座位上,书包早就收拾好了。

      书本、笔记、错题本、康婧娴给她整理的重点、阮清禾塞的小零食、还有那张陆庭白曾经悄悄放在她桌角的解题小纸条——全都安安静静躺在包里,像她一整个被悄悄收起的高一高二。

      这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晚。
      明天,不,是几小时后,她就会在万里之外。

      课间,校园广播忽然响了。
      不是往常的纯音乐,不是新闻,不是朗读,是一首很低、很哑、很缓的歌——

      李荣浩《慢冷》。

      旋律一出来,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半拍。

      黄心竹握着笔的手指,猛地僵住。

      前奏沉得像压在胸口,歌声一出来,每一字都像敲在心上:

      “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慢热的却停不了还在沸腾着。
      看时光任性快跑随意就转折……”

      她猛地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喉咙死死堵住,酸意一路往上冲,逼得眼眶瞬间发热。

      先炽热的,是她。
      从高一第一眼遇见,她就明目张胆地追,制造偶遇,绕远路,等他,看他,把所有喜欢都摆在明面上,亮得坦荡,热得不顾一切。

      慢热的,是他。
      他沉默、克制、隐忍、病着、忍着、悄悄守护、悄悄在意,慢到她几乎以为他永远不会热,慢到她快要走了,才后知后觉,他早已沸腾,却来不及说。

      可现在,剧情颠倒得残忍。

      她这个先炽热的,被逼着先退场、先变冷、先转身离开。

      而他那个慢热的,才刚刚烧到最烫,就被硬生生掐断,停不下来,沸腾不止,却只能看着她走。

      歌词一句一句扎进心底,黄心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砸在书包带子上,一小点湿痕,转瞬就干。

      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她站起身。

      康婧娴最先红了眼,轻轻抱了抱她,声音发颤:“心竹,到那边一定要好好的,记得联系我们。”

      “嗯。”黄心竹点头,笑得很轻,“你也要继续加油,我们都要越来越好。”

      阮清禾眼眶也湿了,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有事随时找我们,不管多远,我们都在。”

      阮芋楚站在一旁,心里又疼又愧疚,只轻轻说了一句:“一路平安。我们,一定会再见。”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哭大闹,只有安安静静、轻轻的道别。

      像一场早就注定、却迟迟不肯落幕的散场。

      黄心竹背上双肩包,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看了一眼那个空了整整一周、再也没有出现过人的后排座位。

      心尖狠狠一抽。

      她还是没有等到他。

      没有等到他来上课,没有等到他解释,没有等到他一句“别走”,没有等到他哪怕一次,为她失控。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教室,走出这条她走过无数次、只为偶遇他的走廊。

      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

      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水花四溅,每走一步,鞋尖都湿透。

      风裹着雨丝往脸上打,冷得刺骨,和她心里的温度一模一样。

      校门口,黑色的车安静停在雨幕里。

      爸爸黄旭升站在车门旁,脸色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妈妈贺婉虞轻轻牵住她的手,手心温热:“别害怕,妈妈陪着你。”

      黄心竹没有回头,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望,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她爱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地方。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就走不了,就会不顾一切冲回去,找那个消失了很久的人。

      她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她的十七岁。

      车缓缓驶入雨幕,驶向机场。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教学楼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衬衫身影,静静站在暴雨里。

      陆庭白来了。

      他没有打伞,头发、肩膀、衬衫、裤脚,全被大雨淋得透湿,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得发抖,却一动不动。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红,是双相爆发后勉强撑起来的最后一丝清醒,是压抑到极致、快要崩断的情绪,是慢热到极致、却再也停不下来的沸腾。

      他从下午就开始等。

      等雨,等天黑,等晚自习下课,等她出现。

      他病了整整一周,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不吃不睡,被低潮拖进深渊,可一想到她今晚就要走,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冲出家门,一路跑到学校,跑到她必经的路口。

      他不敢上前,不敢叫她,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就会求她别走,就会把所有病、所有痛、所有喜欢、所有舍不得,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他只能站在雨里,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

      看着她和朋友道别,
      看着她背上书包,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教学楼,
      看着她走进雨里,
      看着她坐进车里,
      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车尾灯的红光,在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不见。

      像她这个人,彻底走出他的世界。

      陆庭白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暴雨淋透全身。

      耳边反复回荡的,不是雨声,不是风,不是自己的呼吸,而是那首她在教室里听到的歌——

      “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慢热的却停不了还在沸腾着。”

      先炽热的人,是她。

      她追了他一整个青春,热得坦荡,亮得不顾一切。

      可最后,被逼着先转身、先离场、先“变冷”、先放手。

      慢热的人,是他。
      他慢到不敢说,慢到不敢靠近,慢到只会默默守护,慢到连喜欢都藏在细节里。

      等他终于热了,终于沸腾了,终于敢承认自己离不开她了,她却已经要走了。

      他停不下来。
      他还在沸腾。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座城市淹没,像要把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所有未完成的陪伴、所有来不及的靠近,全部冲刷干净。

      他站在雨里,浑身冰冷,心脏却像被放在火上烤,疼得喘不过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追上去。
      没有喊她的名字。
      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
      没有说一句“别走”。
      没有说一句“我病了,我怕,我舍不得你”。

      他只是安静地、绝望地、克制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夜尽头。

      机场。

      黄心竹坐在候机室,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瓢泼的雨,忽然轻轻红了眼。

      她不知道他来过。
      不知道他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不知道他慢热的心脏,正为她沸腾到失控。
      不知道他那天没有安慰她,不是冷漠,是崩溃,是绝望,是病发,是怕拖累。

      她只知道——

      她先走了。
      先炽热,先退场,先变冷,先离开。

      而那个慢热的人,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把他放在牛津之前,放在梦想之前,放在全世界之前。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温柔而清晰。

      黄心竹站起身,握紧登机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方向。

      雨还在下。

      有人在高空,奔赴一场被安排好的远方。

      有人在雨里,守着一场慢热到来不及的深爱。

      先炽热的,先退场。
      慢热的,还在沸腾。

      雨,没有停。
      他心里的雨,也永远不会停。

      飞机缓缓升空,冲破云层,驶入无边夜色。

      地面上那个站在暴雨里的白衬衫身影,终于缓缓低下头,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他的十七岁,和她一起,被这场大雨,永远停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周四清晨,天阴得发灰,雨停了,整座校园还浸在湿冷里。

      陆庭白来了。

      他像过去无数个寻常早自习一样,白衬衫干净平整,头发微湿,步子轻而稳,脸色依旧偏白,却看不出任何崩溃痕迹,也看不出前一晚在暴雨里站到浑身湿透、心脏几乎停跳的狼狈。

      他走到后排那个空了整整一周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动作流畅自然,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红眼眶,没有失神,没有停顿,没有四处张望找那个熟悉的背影。

      前桌的康婧娴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发紧,却不敢说话。

      陆庭白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听课、记笔记、做题,和从前那个沉稳寡言的少年一模一样。

      仿佛那个雨夜、那场离别、那首《慢冷》、那个消失的人,从来没有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早就空了。

      他只是把所有崩溃、所有痛、所有沸腾到烫人的喜欢,全部压进骨头缝里,套上一层“没事”的壳。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校园广播忽然响起一阵轻浅的电流声。

      整个教学楼瞬间安静了一瞬——不是通知,不是读稿,是点歌。

      下一秒,那道清清淡淡、却让无数人瞬间僵住的声音,透过喇叭,缓缓传遍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是陆庭白。

      “大家好,我是高二九班的陆庭白。接下来这首李荣浩的《恋人》,送给已经离开的黄心竹同学。”

      一句话,轻、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多余情绪。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整个高二九班瞬间死寂。

      康婧娴猛地僵住,笔尖“嗒”地掉在地上。

      阮清禾捂住嘴,眼眶一下红了。

      周围同学面面相觑,神色震惊,谁都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生,会用这样公开、这样直白、这样安静到让人心慌的方式,送别一个已经出国的人。

      前桌空着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答案。

      旋律缓缓响起,李荣浩低哑的嗓音漫出来:

      “爱像是一场小雨
      淅沥沥淅沥沥,滴入我的回忆……”

      “……却依然在心底徘徊,却依然在心底徘徊”

      陆庭白坐在座位上,微微垂着眼,听完前奏,便合上笔,安静地靠向椅背,闭上眼。

      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近乎冷漠。

      仿佛歌里的人不是他,送别不是他,心痛不是他,那个慢热到沸腾、却被丢下的人,也不是他。

      第二节晚自习刚上课十分钟,他再次举起手。

      还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样子,对老师说:“我不舒服,想请假。”

      老师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叹了口气,点了头。

      陆庭白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安静地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消失在暮色里。

      像一缕烟,轻轻散了。

      商臣和何欣雯一放学就疯了一样往他公寓赶。

      他们太了解他了。

      那种“没事”的平静,不是好转,是彻底放弃前的回光返照。

      点歌不是释怀,是告别。

      平静不是放下,是绝望到底。

      两人冲到公寓门口,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无人接;撞门,锁死。

      商臣急得浑身冒汗,最后从消防通道翻到阳台,破窗而入。

      门一推开,整个世界都静了。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冷得发青。

      陆庭白躺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手腕处一片刺目的红,旁边散落着药盒与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死寂的气息。

      旁边,一本摊开的相册滑落在手边。

      封面空白,里面却满满当当,全是黄心竹。

      高一操场她抱着书走过的侧影、
      她在后花园低头笑的抓拍、
      她在教室做题的背影、
      她和阮芋楚打闹的瞬间、
      她在食堂排队的侧脸、
      她冬天戴围巾的样子、
      她春天站在花下的模样、
      甚至还有她趴在桌上睡觉、头发垂下来的模糊偷拍照。

      每一张,都被他小心翼翼收好、压平、贴进相册。

      每一张背后,都有一行极轻极淡的字迹:
      “今天她等我了。”
      “今天她看我了。”
      “今天她笑了。”
      “今天她没回头。”
      “今天她要走了。”

      厚厚的一本,全是她。

      全是他慢热、沉默、克制、不敢说出口的整个青春。

      商臣脑子“嗡”一声炸开,冲过去抱住他,声音发抖:“陆庭白!陆庭白!你醒醒!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何欣雯吓得脸色惨白,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却还是强撑着拨通电话,声音崩溃:“快来人……他自杀了……快!”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了很久。

      幸好发现得不算太晚,失血虽多,脏器未损,意识一度微弱,但最终——保住了性命。

      医生出来时只说一句:“再晚十几分钟,就回天乏术了。”

      商臣靠在墙上,浑身脱力,眼泪终于绷不住。
      何欣雯捂着脸,哭得发抖。

      他们都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不想活了。

      一周后,陆庭白出院回家。

      人是活下来了,却彻底垮了。

      他不再上学,不再出门,不再说话,不再做题,不再碰书本,不再打理自己,头发乱了,眼神空了,整天躺在床上或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双相情感障碍从低潮直接坠入重度抑郁,整个人颓废、麻木、空洞、自我放弃。

      阳光照不进,声音穿不透,谁都拉不回来。

      某天傍晚,商臣拎着吃的过来,推开公寓门,看见他又缩在沙发角落,眼神空茫,像一潭死水。

      商臣心里又疼又急,蹲在他面前,声音沙哑,几乎是求他:

      “庭白,你振作一点行不行?

      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活着。

      黄心竹要是知道你这样,她一定不希望的,她一定很难受。”

      “你不能这样毁了你自己。”

      陆庭白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

      眼神很淡,很空,很平静,平静得让商臣脊背发寒。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哑、干,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字一句,慢得像从深渊里爬出来:

      “说什么?”

      商臣一怔:“什么说什么?”

      陆庭白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只有一片死寂的自嘲。

      “说……好好爱自己,就会有人爱你。”

      “这种……很乐观的说辞。”

      他顿了顿,眼底极浅地红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泪,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观。

      “可惜我是一个悲观的人。”

      “我从来没觉得,有人会真的爱我。”

      “更何况——是她先不要我的。”

      “是她先走,是她选择离开,是她放弃了这里,放弃了我。”

      “她都不要我了。”

      “那我……也不想要我自己了。”

      他看着商臣,语气平淡、认真、像在问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有错吗?”

      商臣瞬间僵住,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骂醒他,想告诉他不是这样、她有苦衷、她是被迫的、她也舍不得。

      可他看着陆庭白那双彻底死掉、再也亮不起来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第一次明白。

      先炽热的先退场,慢热的却停不了还在沸腾。

      她走了,他的世界,真的跟着一起埋了。

      活下来,只是比死更慢、更疼、更漫长的惩罚。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公寓里没有开灯,只剩一片沉冷的寂静。

      少年蜷缩在沙发里,像被全世界遗弃。

      她带走了他的光,
      带走了他的期待,
      带走了他唯一愿意为了她而努力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他活着,
      却已经把自己,彻底放弃了。

      陆庭白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的日子,像被世界彻底遗忘。

      窗帘永远拉死,灯永远不开,水米不进,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他活着,却和死了没两样,手腕上淡红的疤痕,像一道时刻提醒他“被抛弃”的印记。

      商臣劝不动,何欣雯劝不动,爷爷劝不动,医生的药、心理疏导、所有人的焦急,全都像撞在一堵不透风的墙上,悄无声息地弹开。

      他谁都不想见,什么都不想听。

      直到阮芋楚出现。

      那天下午,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像离别那晚的延续。

      阮芋楚浑身半湿,站在他公寓门口,敲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指发红,门才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陆庭白站在黑暗里,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你走吧。”他声音轻得像风,没有情绪。

      阮芋楚没走,只是举起手机,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只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样烂下去。”

      她不等他拒绝,直接点开一段提前存好的视频。

      画面微微晃动,是黄心竹在机场候机室偷偷录的。

      她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背景是机场广播的轻声提示,窗外是沉沉雨夜。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很哑,每一个字都像在发抖,却异常清晰:

      “陆庭白,如果你有机会看到这段视频……

      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从高一第一次在小巷子见你,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我曾经真的愿意,把牛津大学、把我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放在你后面。

      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高考,一起努力,一起慢慢走。

      我想等你愿意靠近我,等你愿意回头,等你说一句你也在意我。

      可是……事与愿违。

      我没得选,我走得身不由己。

      可能我们,真的是有缘无分吧。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好好活下去。

      别为我难过,别为我颓废,别做傻事。

      你值得被好好爱着,首先要——好好爱你自己。

      我会在很远的地方,一直记得你。

      祝你,平安,快乐,万事顺意。”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帧,是她忍不住红了眼,却强忍着没掉泪的模样。

      公寓里静得可怕。

      陆庭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熄灭的屏幕,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她不要他。
      不是她选择离开。
      不是她放弃他。
      是身不由己,是事与愿违,是有缘无分。

      而她,曾经把他放在牛津之前。
      放在梦想之前。
      放在全世界之前。

      他却因为自己的悲观、自己的病、自己的自以为是,觉得她先不要他,于是连自己都不要了。

      他自杀、自残、自我毁灭、把一切推给“她先放弃”,却从来不知道,她比他更舍不得、更无奈、更痛。

      黑暗里,第一次,有极低极低、压抑到破碎的哽咽声,轻轻溢出来。

      陆庭白缓缓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音。

      所有的固执、绝望、自我放弃、悲观厌世,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第二天清晨。

      公寓窗帘第一次被拉开。

      阳光涌进来,照亮满地狼藉。

      陆庭白洗了脸,梳了头发,换了干净的白衬衫,背上书包,像过去无数个普通清晨一样,安静地走出公寓,走向学校。

      手腕上的疤被长袖遮住,眼底依旧有化不开的沉郁,却不再是那副彻底空洞、放弃一切的死样。

      他回学校了。

      全校都悄悄注意到这个消失许久、曾经闹出自杀风波的少年,却没人敢上前、没人敢问、没人敢提那个已经远走国外的名字。

      他回到高二九班,回到那个熟悉的后排座位。

      前桌依旧空着。

      像她从未离开,又像她早已远去。

      陆庭白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翻开,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只是回来了。

      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后,勉强撑着站起来的植物。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校园广播准时响起。

      整个教学楼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通知,不是朗读,是一首早就被预约好、压了很久的歌。

      班长阮清禾的声音轻轻响起,稳定、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接下来播放李荣浩的《不遗憾》。

      这首歌,是黄心竹同学离开之前,特地拜托我点的,送给——陆庭白同学。”

      一句话,传遍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抬头屏息的人。

      风停了,喧闹停了,笔尖停了,心跳仿佛也停了。

      旋律缓缓铺开,李荣浩低沉沙哑的声音,像一场温柔又残忍的告别:

      “……爱过了就不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
      今后提起你的姓名,谈笑我也可以
      想到曾经在一起
      争吵欢喜都发自内心
      爱情不止一种定义
      错过了也不遗憾……”

      歌词一句一句,轻、缓、痛、温柔、释怀、又舍不得。

      是她留给她最后的话。
      是她跨越万里,送给他的告别。

      爱过了,就不遗憾。

      可这一天,整个实验班,整个三楼,整个走廊,全校师生都在听。

      只有一个人,没有来。

      陆庭白的座位,空着。

      他没有出现。

      那首《不遗憾》,从开头到结尾,从主歌到副歌,从独白到收尾,全校人,替他一个人听完了。

      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吹过后排那张空荡荡的课桌。

      歌在放,人不在。
      她在远方,他在逃避。

      全校都听见了她的“不遗憾”,
      只有他,没听见。

      也不敢听见。

      那天晚上,没人知道陆庭白去了哪里。

      有人说,看见一个白衬衫身影,坐在学校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淋着傍晚的细雨,一动不动。

      有人说,他去了校门口那条她曾经无数次制造“偶遇”的小路,坐了一整个晚自习。

      有人说,他去了广播室楼下,安安静静站到歌声结束,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打扰。

      那首《不遗憾》,她托全校防给他听。
      而他,选择缺席。

      不是不想听。
      是不敢听。
      是听了,就真的要和她、和过去、和那段炽热又慢热、终究有缘无分的青春,彻底告别。

      先炽热的她,隔着山海,唱“爱过了就不遗憾”。

      慢热的他,站在原地,连听完整首歌的勇气都没有。

      雨又下了起来,轻轻落在教学楼顶,像无声的叹息。

      教室里,那首歌循环到最后一句。

      “如果来生还可以继续,我再用一生寻找你在哪里”

      全校安静。

      只有那个空座位,在灯光下,安静、沉默、孤独。

      他没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首歌,是他的。
      是她留给她,最后、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句:

      再见。
      爱过。
      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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