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倒计时 ...
-
日子在实验班的试卷与钟声里,安安静静又紧绷地过着。
前后桌,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黄心竹从不回头,陆庭白从不主动搭话,两人连借橡皮、问题目这种小事,都宁愿绕开对方。
阮清禾一直陪着她,温柔又明亮,一点点把她从封闭里拉出来,可只有黄心竹自己知道,每当身后传来那人极轻的呼吸声,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揪紧。
她依旧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快要出国的事。
梦想和他,她依旧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直到那一天午休,何欣雯抱着作业本,径直走进九班,径直走向陆庭白,动作自然地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顺手揉了揉他头发——像亲妹妹对哥哥那样随意又亲昵。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喝水的黄心竹,尽收眼底。
她指尖猛地一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原来……他们真的这么熟。
熟到可以在全班面前,这样自然亲近。
她心口又酸又涩,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看题,眼眶却一点点发热。
何欣雯和陆庭白聊了几句,转身要走时,无意间扫到前座那个一直低着头、背影紧绷的女生。
她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她认得她——
表哥藏了一整个青春、被他拼了命护住、却至今误会他的那个人。
何欣雯脚步一转,没直接离开,而是轻轻走到黄心竹桌边,弯了弯眼,声音温柔又干净:
“同学,我记得你是叫黄心竹吧?”
黄心竹一愣,茫然抬头,撞进女生友善的眼睛,一时有些无措,轻轻“嗯”了一声。
“我叫何欣雯,之前也十二班的。”她笑了笑,直白又坦荡,压低一点声音,“我是陆庭白的亲表妹,住他家的那种。”
黄心竹整个人僵住,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表妹?
何欣雯看她震惊失神的样子,心里了然,继续轻声说,语气真诚,没有半点炫耀:
“之前你看到我们一起走,还有我碰他,都是亲人之间随便闹的。
他从来没有什么喜欢的女生,从来没有。”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补了一句,点到为止,不把表哥的秘密全抖光,却 enough 破冰:
“他那次受伤……真的不是为了别人。
他是为了很重要、很想保护的人。
他不说是怕那个人害怕、自责、被牵扯。
他不是故意瞒你,他是……太怕失去你。”
说完,何欣雯没再多留,对她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黄心竹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耳边嗡嗡作响。
表妹……
是表妹。
不是喜欢的人。
不是新欢。
不是她脑补的一切。
那她之前算什么?
她的疏远,她的冷战,她的自我封闭,她的失望,她的难过,她的狠心躲开……
全部,全部都是误会。
而他受伤,是为了保护她。
是为了她。
他不说,不是不在乎,是怕她害怕,怕她自责,怕她牵扯进危险里。
她却因为情绪上头,因为胡思乱想,因为亲眼所见的“假象”,跟他大吵一架,把他一个人丢在医务室,转头就彻底疏远、冷漠、无视、把他推得远远的。
她甚至,准备一声不吭地出国,再也不见。
一股铺天盖地的愧疚与后悔,瞬间将她淹没。
眼眶猛地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做错了。
彻彻底底,做错了。
整个下午,黄心竹都魂不守舍。
身后那道安静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轻轻敲在她心上。
她无数次想回头,想开口,想道歉,却又因为骄傲、因为胆怯、因为太久的冷战,迈不出那一步。
她一向慢热、被动、爱藏情绪,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主动低头过。
可这一次,她愿意。
愿意放下所有倔强、所有面子、所有假装的冷漠。
因为那个人,是陆庭白。
是她喜欢了一整个青春、愿意把牛津梦想排在他后面、愿意一路制造巧合追了这么久的人。
放学铃响,同学一窝蜂涌出教室。
阮清禾回头喊她:“心竹,一起走吗?”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黄心竹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
阮清禾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依旧坐着的陆庭白,了然地点点头,没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黄心竹攥紧衣角,指尖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
她很慢、很慢、很慢地,转过身。
第一次,在这么久的冷战后,主动看向他。
陆庭白正低头收拾书本,指尖一顿,缓缓抬眼,撞进她通红、含泪、满是愧疚的眼睛。
他眼底微微一怔,随即覆上一层极淡的、看不懂的情绪——有惊讶,有隐忍,有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黄心竹看着他苍白依旧、清瘦依旧、眼底带着淡淡疲惫的脸,想起他受伤时虚弱的样子,想起他沉默的保护。
想起自己所有的狠心与误会,喉咙堵得厉害,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异常坚定。
是她先低头。
是她主动,说出那句,她从未轻易说出口的话。
“陆庭白……”
“对不起。”
六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所有隔阂。
她眼眶通红,眼泪掉下来,却倔强地看着他,不躲闪、不逃避、不假装坚强。
“我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解释,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误会你,不该……那样疏远你。”
“何欣雯都跟我说了,她是你表妹。
我也知道了……你受伤,不是为了别人。”
说到这里,她声音抖得更厉害,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我那时候情绪很差,家里的事很烦,我又害怕、又慌,一听说你受伤,整个人就失控了。
我问你,你不肯说,我就胡思乱想,我以为你心里有别人,我以为你不在乎我……
所以我才躲着你,才不理你,才跟你冷战这么久。”
“是我不好,是我太敏感,太冲动,太不懂你。”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泛红的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无比认真:
“我跟你道歉。
对不起。”
空气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原谅,久到她快要撑不住低下头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
陆庭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却依旧保持着一点分寸,不越界、不逼迫。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掉泪的脸、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这个一向勇敢追他、却也会因为误会脆弱到极点的女孩,心口像被狠狠揉碎,又一点点拼拢。
他没有怪她。
从来没有。
他只是心疼。
他声音很轻、很哑、很柔,是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没有平时的冷淡,没有克制,只有直白的疼惜:
“我没有怪你。”
“从来没有。”
黄心竹猛地抬头,眼泪又掉下来,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真的吗?”
“嗯。”他点头,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我只是……怕你害怕,怕你有危险,怕你因为我,陷入麻烦里。”
“我不说是保护你,不是瞒你,不是不在乎你。”
他顿了顿,极轻、极认真地补了一句,几乎是剖白:
“你很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
黄心竹瞬间崩溃,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难过,是委屈、是愧疚、是失而复得的安稳、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没有扑上去,没有拥抱,依旧保持着那一点距离,却第一次,在他面前,不用假装坚强,不用硬撑,不用懂事。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她哽咽着。
“不会。”他立刻回答,语气坚定,“永远不会。”
窗外夕阳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近,却不重叠。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说“在一起”,没有捅破最后那层纸。
距离还在,克制还在,他的病还在,她出国的隐忧还在。
但那堵横了许久的冷战高墙,终于在她主动低头、在他温柔接纳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透光的缝。
误会解开了。
心,重新靠近了。
她依旧慢热,依旧被动,却愿意为他,放下骄傲,主动道歉。
他依旧隐忍,依旧不善言辞,却愿意为她,卸下冰冷,说出最软的真心话。
前后桌的距离还在,
可这一次,
她不再刻意不回头,
他也不再刻意沉默。
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掀动书页。
黄心竹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很小声、很小心地问:
“那我们……和好了,好不好?”
陆庭白看着她泛红却明亮的眼睛,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是他少有的、真实的、温柔的笑。
“好。”
一个字,定下了往后的方向。
误会散了,冷战停了,心回来了。
她依旧没说出国的事,
他依旧没说完整的保护细节,
可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不会再轻易放开彼此。
第二天清晨,阳光把实验班的窗台晒得暖融融的。
黄心竹走进教室时,心跳还是轻轻有些快。
昨天那句“我们和好了好不好”,以及他眼底极浅的笑意,一整夜都在她脑海里打转。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僵硬、绝不回头,而是顿了半秒,很轻、很自然地,往后瞥了一眼。
陆庭白已经坐在那里,白衬衫领口整齐,正安静翻着书。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热烈,只是很淡地、安定地看了她一瞬,像在说:我在。
那层冰冷的隔阂,真的散了。
她坐下,把书本轻轻摆好,刚翻开物理笔记,就发现昨天漏听的一小段例题,空白得刺眼。
她皱了皱眉,正想翻书自己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一只手,骨节干净、指尖微凉,从她椅背旁伸过来,递过来一页写得工整清晰的补充笔记。
是陆庭白的字迹,清瘦、利落、一笔一划都很稳,重点用铅笔轻轻标注,步骤拆得极细,一看就是特意为她整理的。
没有说话,没有刻意靠近,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安静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极快、极轻、像一片羽毛掠过,便立刻收回。
黄心竹脸颊微微一热,指尖攥住那张笔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回头,只是很小声、很轻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句:
“谢谢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她安心。
前后桌的距离还在,
没有黏腻,没有告白,没有越界。
但空气里,重新飘回了从前那种安稳、温柔、心照不宣的气息。
她不再封闭,他不再沉默,
误会解开,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天上午,班主任带着一个女生走进实验班。
“跟大家介绍一下,康婧娴,从艺术班转过来。”
全班微微一静。
艺术生调进纯文化实验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康婧娴站在讲台旁,气质干净、安静、不张扬,眉眼温和,带着艺术生特有的柔和气质,却一点都不娇气。
班主任笑着补充:“别看婧娴是艺术方向,这次统考文化分排年级前四十,比不少纯文化生都稳,以后就在九班一起学习。”
话音刚落,班主任目光扫了一圈,正好落在黄心竹旁边的空位:“就坐这里吧,心竹旁边,你们俩可以互相照应。”
康婧娴点点头,抱着书包轻轻走过来,放下东西时,对黄心竹很礼貌、很温和地笑了笑:“你好啊,心心宝宝以后请多指教。”
黄心竹愣了一下,也立刻弯眼回应:“你好啊,婧娴宝宝,我是黄心竹。”
她慢热、不擅长主动社交,但康婧娴身上没有距离感,安静、温和、不聒噪,让人很容易放下防备。
阮清禾也立刻凑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欢迎欢迎!以后我们一起学!”
康婧娴浅浅笑了笑,把书本整齐摆好,转头看向黄心竹,声音轻轻的:“我文化基础还行,但理科大题有时候会卡,以后……可以跟你一起刷题吗?”
黄心竹点点头,眼睛弯了弯:“可以呀,我物理也经常卡住,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从那天起,黄心竹身边多了一个固定的学习伙伴。
康婧娴虽然是艺术生,却异常自律、踏实、不浮躁。
她不抱怨、不偷懒、不玻璃心,遇到不会的题就安静啃,实在不懂就轻声问,听懂了就认真整理错题,逻辑清晰、执行力极强。
两人很快形成了默契的节奏:
- 早读一起背单词、背生物知识点,互相抽查、互相提醒;
- 数学课一起啃导数、圆锥,卡住了就头碰头一起算,谁先想出来就小声讲给对方听;
- 物理电磁、化学平衡难到崩溃,她们就把错题剪下来,贴在同一本错题本上,标注“易错点”“思路突破口”;
- 午休别人趴着睡觉,她们俩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一人一支笔,一张卷子,安安静静刷题,偶尔抬头对视一笑,又继续低头;
- 放学也不急着走,留在教室多学半小时,把当天没弄懂的题清完,再一起慢慢走出教学楼。
康婧娴文化底子扎实,文科类、理解类内容一学就透,能帮黄心竹梳理逻辑;
黄心竹理科基础稳,计算、步骤规范、细节严谨,能帮康婧娴踩坑、避错。
两个人性格都偏安静、不张扬、不抢风头,却意外合拍,互相托着、互相推着,一点点往上走。
以前黄心竹学习全靠自己闷头硬扛,封闭又孤单;
现在身边有了康婧娴,有了温柔靠谱的伙伴,学习不再是孤军奋战,压力也轻了很多。
阮清禾经常笑着说:“你们俩现在就是咱们班的‘安静进步二人组’,谁都拦不住。”
黄心竹听到,只是浅浅笑一笑,低头继续刷题。
她心里很清楚:
她必须更努力。
一边是随时可能被父亲安排出国的不确定,
一边是想靠自己争取未来、把牛津放在后面、和陆庭白一起走一段路的执念,
一边是不想辜负身边愿意陪她进步的人。
她不能停。
而身后的陆庭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话少、依旧克制、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不会刻意插足她和新朋友的相处,不会打扰她学习,不会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但他的在意,藏在每一个微小、不显眼的细节里:
- 看见她和康婧娴为一道物理题卡到皱眉,他会把自己的解题思路,写在小纸条上,轻轻放在她桌角,不留名、不声张;
- 午休她低头刷题太认真、忘了喝水,他会把一瓶温的矿泉水,很轻地放在她桌边,然后立刻收回手,继续做自己的事;
- 放学她和康婧娴留到最晚,他也会安静多坐一会儿,等她们收拾好,再慢悠悠起身,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走出教学楼,像顺路,又像默默护送;
- 她偶尔因为出国的心事走神、脸色低落,他不会追问,只会在下课的时候,很轻地敲一下她的椅背,等她回头,只递过来一颗淡淡的薄荷糖,一句话都不说,却足够让她回过神、稳住情绪。
他不介入她的新社交,不打乱她的节奏,不逼迫她说出心底的秘密。
只是安静守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点思路、一点温度、一点支撑。
黄心竹全都懂。
她不回头,也知道他在。
她不追问,也知道他的心意。
某天傍晚,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黄心竹和康婧娴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教室。
康婧娴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温和:“心竹,我感觉……你后面那个男生就是陆庭白吧,他好像很在意你。”
黄心竹脚步微顿,脸颊轻轻一热,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只是很小声、很轻地“嗯”了一声。
康婧娴笑了笑,没有八卦、没有追问,只是很真诚地说:“他看起来很安静,但眼神很稳。你也很好,你们都很努力,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黄心竹抬头,看向天边温柔的夕阳,心里轻轻一暖。
她身边有陪她进步的康婧娴,
有热情照顾她的阮清禾,
有身后永远安静守着、从不推开她的陆庭白。
哪怕出国的阴影还在,
哪怕未来依旧不确定,
哪怕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哪怕距离与克制还在,
她也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和康婧娴并肩走在夕阳里,两张安静却坚定的侧脸,被光裹得柔和。
身后不远处,陆庭白背着书包,安静跟着,白衬衫被晚风轻轻扬起。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没有喧哗,没有纠缠,
只有稳稳的陪伴、默默的进步、和一段慢慢靠近、再也不会轻易走散的喜欢。
高二下册的风很暖,
卷子很厚,
路很长,
但她们一起往上走,
他在身后稳稳守着。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天刚亮透,春风带着点微凉的燥意,教学楼还浸在一片朗朗读书声里。
黄心竹进教室的时候,没有迟到,却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明显的肿,脸上有刚哭过未干的薄痕,连平时总是轻轻抿着的嘴角,都绷得发僵。
她走到座位旁,坐下,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浑身脱力般的疲惫。
康婧娴在旁边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刚想轻声问一句怎么了,黄心竹只是勉强朝她摇了摇头,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早上家里那场歇斯底里又让人窒息的争吵。
黄旭升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沉得吓人,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手续全部办妥了,下周三起飞,学校、住宿、衔接课程全部安排到位,你不用再跟我讨价还价。”
黄心竹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血液像是一下子凉透。
“我不想现在走——”她声音都在抖。
“你不想?”黄旭升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不耐和自恃为她好的强硬。
“你以为这是随便找个学校转学?Y国那所国际高中是什么门槛,你自己不清楚?我花钱、托关系、欠人情,跑前跑后折腾了大半年,不是让你一句‘不想’就作废的!牛津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有一条最稳、最捷径的路摆在你面前,你不走,你要留下来耗在高中这些破事上?”
“我不是耗——”黄心竹眼圈猛地红透,“我只是想晚一点,我想高考,我想……”
她想说,想和陆庭白多走一段,想把自己拼出来的未来,和他放在同一条路上。
可这句话,她在父亲面前根本说不出口。
黄旭升根本不听,一字一句砸下来:“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只需要乖乖听话,按我铺好的路走,别不懂事。下周三,必须走,没有商量余地。”
母亲贺婉虞在一旁红着眼劝,却也只是轻轻拉着她,小声说“听你爸的吧,他也是为了你将来”。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要,没有人问她舍不舍得,没有人问她,心里是不是装了一段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要被迫结束的喜欢。
黄心竹站在原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她哭了很久,不是不服,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命运推着走、无力反抗、连喜欢都要被掐断在萌芽里的绝望。
哭到最后,她浑身脱力,轻轻点了头。
“……我知道了。”
我接受了。
她不怪父亲花钱、托关系、付出心血,她都懂,都明白。
可正因为懂,她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舍、委屈、和那段还没说出口的喜欢。
一整节课,她魂不守舍,指尖冰凉,课本翻了一页又一页,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句反复回荡:
下周三,我就要走了。
再也不能制造偶遇,再也不能坐在他前桌,再也不能在放学路上同走一段,再也不能安安静静看着他,再也没有以后了。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一响,走廊瞬间喧闹起来。
班长阮清禾忽然走到她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有些疑惑:“心竹,外面有人找你,说是……阮芋楚的妈妈。”
黄心竹一愣,茫然抬起头,眼眶还带着未散的红。
她站起身,有些无措地走出教室。
走廊人来人往,不少实验班和隔壁班的同学探头探脑。
阮芋楚的妈妈站在不远处,穿着得体,脸色却铁青一片,眼神像淬了冰,死死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火。
黄心竹心里莫名一慌,刚想开口,轻轻喊一声“阿姨好”。
下一瞬——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一下子炸开。
黄心竹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眼泪不受控制地一下子涌出来,不是疼,是突如其来的屈辱、惊慌、无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阮妈妈声音尖锐,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勾引我女儿,带坏她,整天凑在一起鬼混,把她心思都带歪了!我今天就好好教训你!”
黄心竹僵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羞耻、委屈、恐慌、莫名其妙,一齐涌上来,几乎把她淹没。
旁边不远处,几个平时默默喜欢黄心竹、把她当小女神的低年级小迷弟,一看她被当众打巴掌、被辱骂,瞬间红了眼,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挡在黄心竹身前,对着阮妈妈又急又怒地喊:“你凭什么打人!你凭什么骂她!”
“你是谁家的小孩,敢管我的事?”阮妈妈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能随便打人!”
两边瞬间争执起来,场面一度混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楼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阮清禾冲过来,拼命拉住那个情绪激动的小男生,急得脸色发白:“别冲动!别吵!别打架!”
混乱中,阮芋楚疯了一样从楼下冲上来,脸色苍白,一眼就看见被打懵、捂着脸、眼泪不停掉的黄心竹,以及暴怒失态的母亲,心脏猛地一沉。
“妈!你干什么!”她冲上去,一把死死拽住阮妈妈的胳膊,用力往回拉,“你别发疯!别在这里闹!”
“我发疯?”阮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心竹,声音尖利到破音。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背着我喜欢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别再来缠你!”
“不是她的错!跟她没关系!”阮芋楚又急又怒,拼尽全力把母亲往楼梯口拽,“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我们回家说!”
阮妈妈被她强行拖着往下走,一路挣扎怒骂,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黄心竹僵在原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模糊视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屈辱、难堪、委屈、还有早上出国的绝望,一齐压下来,几乎让她站不住。
康婧娴和阮清禾连忙冲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她,小声安慰,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梯转角、一楼大厅拐角,僻静处。
阮芋楚终于把母亲拽到没人的角落,松开手,喘着气,脸色惨白。
阮妈妈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阮芋楚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打黄心竹那下,更重、更狠、更绝望。
“我告诉你,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竟然早恋就算了,还喜欢一个女生!”
阮妈妈声音发抖,又气又恨又崩溃,“你知不知羞耻!你让我的脸往哪搁!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阮芋楚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迅速红肿,却死死咬着牙,抬起头,红着眼,一字一句,破罐子破摔般喊出来:
“是!我是喜欢她!我从高一就喜欢她!我日记写的全是她!那又怎么样!”
“你担心什么啊?!人家是直女!她根本不喜欢我!”
“而且她马上就要出国了!下周三就走!以后都不回来了!你担心什么?担心我和她在一起?担心她耽误我?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她要走了,彻底离开这里,你满意了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眼泪也掉了下来,有委屈,有不甘,有暗恋落空的绝望,也有被母亲当众撕破秘密的难堪。
阮妈妈被她吼得一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怒不可遏:“出国?出国就能抹掉你这些龌龊心思?我告诉你——”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
不远处走廊拐角,一株高大香樟遮住的阴影里,一个白色衬衫的身影静静站着,脚步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
陆庭白本来是去办公室送作业,路过这里,打算绕回教室。
他不是故意要听,不是有意窥探。
只是刚巧路过,刚巧停下,刚巧,把阮芋楚最后那几句崩溃的嘶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部听进耳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极冷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口。
——人家是直女!
——而且她马上就要出国了!
——下周三就走!
——以后都不回来了!
——不可能在一起!
陆庭白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微微颤抖,手里抱着的作业本边缘几乎被捏变形,呼吸骤然一紧,浅而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一直知道,她最近情绪不对,眼底总藏着心事,沉默、低落、容易红眼眶。
他一直以为,是之前的误会、是学习压力、是家里小事。
他一直以为,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很久,他可以慢慢稳定自己,慢慢靠近,慢慢等到她愿意敞开心扉,慢慢等到他敢牵起她的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
她要走了。
下周三。
出国,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所学校,离开他。
而且,是已经安排好、没有余地、无法改变、连她自己都只能接受的结局。
陆庭白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恐慌、绝望、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空洞。
他一直安静守在她身后,默默护着她,等着她,忍着病,忍着痛,忍着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只为了能和她多走一段,再多走一段。
可现在,他才知道。
他连等待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下周三。
她就要走了。
再也不会有前后桌,
再也不会有偶遇,
再也不会有放学同路,
再也不会有她轻轻回头,
再也不会有,她小心翼翼、明目张胆的喜欢。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不到他,春风吹不进他,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阮芋楚那句崩溃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尖锐而清晰:
她马上就要出国了,下周三就走,以后都不回来了。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
原来,已经快要结束了。
陆庭白站在走廊阴影里,浑身像浸在冰水里,连指尖都是凉的。
“下周三就走……以后都不回来了……”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撞,每一遍都像把钝刀,在胸口狠狠碾。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稳住情绪、忍住病、慢慢靠近,他们总有时间。
他可以等她放下防备,等她愿意说心事,等他足够安全,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他从来没想过,她的离开,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抱着作业本,指尖捏得发白,指节泛青,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却又重得快要垮掉,慢慢走回三楼实验班。
一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飘在门口,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走廊的混乱、议论、难堪。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黄心竹被康婧娴和阮清禾一左一右扶着,坐在座位上,半边脸颊微微红肿,指印还淡淡留着,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课本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整个人缩得小小的,又委屈、又难堪、又无助,像被全世界丢下。
换作以前——
任何一次,她难过、低落、红眼眶,他都会立刻坐不住。
会递纸条,会放温水,会敲椅背,会默默陪着,会用他最克制、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可这一次。
陆庭白站在教室后门,一动不动,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痛苦、慌乱、空洞、克制到极致的颤抖,还有一层被突然抽走所有力气的绝望。
他没有走过去。
没有递水。
没有写纸条。
没有敲她的椅背。
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平时的温柔与安定。
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受委屈,第一次,没有上前,没有安慰,没有靠近。
黄心竹不经意抬头,视线穿过人群,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心口猛地一跳,眼泪顿了半秒,下意识想朝他伸手,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点支撑,一点点安稳,一点点她依赖了那么久的温柔。
可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黑、冰冷、空茫,没有温度,没有心疼,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
下一秒,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头,翻开书,把自己彻底隔绝起来。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个动作。
没有一丝在意。
像看一个陌生人。
黄心竹僵在原地,刚刚被巴掌打疼的脸还在发烫,可心口那处,比脸上更疼、更冷、更麻。
他看见了。
他知道她受委屈了。
他知道她哭了。
可他没有过来。
没有安慰她。
没有理她。
连一点点,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刚才走廊所有的羞辱、指点、谩骂,都比不上这一瞬间,他的冷漠与无视,来得更让她崩溃。
康婧娴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小声说:“心竹,别想了,别难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掉得更凶,整颗心都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黑里。
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她了。
是不是,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了。
那天下午,陆庭白没有上完课。
他在座位上坐了半节课,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手指控制不住地微颤,脑子里反复循环的只有一句:
她要走了,下周三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世界,本就被双相情感障碍来回拉扯——
躁时紧绷、失眠、心慌;
郁时沉坠、无力、自我封闭、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而现在,这个他拼尽全力稳住、只为了能陪她久一点的世界,突然被人抽走了最核心的那根支柱。
情绪闸门,彻底崩了。
他举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跟老师说:“我不舒服,想请假。”
老师看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状态差得吓人,立刻点头同意。
陆庭白站起身,没有看前桌那个还在轻轻发抖的背影一眼,没有留任何话,没有回头,就这样安静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她的视线。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依旧没来。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整整接下来几天,实验班后排那个永远安静、永远白衬衫、永远坐姿端正的位置,一直空着。
班主任只说:“陆庭白同学身体不适,请了病假。”
只有陆庭白自己知道,不是普通的病。
是双向情感障碍全面爆发。
在家的这几天,他陷入了漫长、黑暗、无力的低谷期。
睡不着,吃不下,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碰手机,不想知道任何关于学校、关于她的消息。
一闭眼,就是她哭红的眼,就是她被打后委屈的样子,就是那句“下周三就走”。
他痛,他慌,他无力,他怕。
怕自己一睁眼,她就已经离开。
怕自己病着、拖着、垮着,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怕他还没来得及说喜欢,还没来得及保护她,还没来得及牵她一次手,她就已经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他更怕——
他这个样子,时好时坏,随时崩溃,随时低潮,随时会失控、会沉默、会疏远、会伤害她。
他配不上她。
配不上她的明亮,她的勇敢,她的温柔,她的未来,她的牛津,她的全世界。
她应该走,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应该走那条铺满光的捷径,应该远离他这个随时会塌掉的累赘。
所以他不敢去学校。
不敢见她。
不敢听她的声音。
不敢再看她一眼。
怕自己一见到她,就会失控,会崩溃,会抓住她,不让她走。
他用“病假”,把自己封闭起来,躲在黑暗里,独自承受病发的痛苦,独自消化“她要离开”的绝望。
不联系,不出现,不打扰。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自以为“为她好”的事。
教室里,黄心竹每天坐在座位上,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身后的位置,一直空着。
没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没有安静的呼吸,
没有他轻轻敲她椅背的动静,
没有他悄悄放在桌角的温水与纸条。
空得让她心慌。
她每天都在等,等他出现,等他来上课,等他像从前一样,默默给她一点支撑。
可他一直没来。
康婧娴每天陪着她刷题、整理笔记、轻声安慰;
阮清禾担心她,课间总过来陪她说话;
阮芋楚愧疚得几乎不敢看她,却也只能小声说一句“对不起,我妈她……”
黄心竹只是摇头,不知道阮妈妈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勉强笑一笑:“我没事。这又不是你的错”
她没事。
只是每天一回头,看到的都是空座位;
只是每天都在想,他为什么突然消失;
只是每天都在猜,他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理她了。
那天走廊,他明明看见了,却没有安慰她。
现在,他直接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出国的事已经定了,下周三就走。
她本来想,在走之前,至少和他好好说说话,至少把误会彻底解开,至少告诉他,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愿意把牛津放在他后面。
可现在,他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黄心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眼泪无声无息浸湿衣袖。
她不知道。
那个消失不见、没有安慰、冷漠缺席的少年,
此刻正被病痛与绝望死死困住,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为了她即将到来的离开,
崩溃、碎裂、独自撑着,
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
空荡的座位,
沉默的离开,
未说出口的喜欢,
来不及解释的误会,
压垮人的病,
和近在眼前、再也躲不开的——离别倒计时。
风再暖,
阳光再亮,
也照不进两个人各自藏在心底的、快要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