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只差一步 ...

  •   日子就像窗外的春叶,慢慢抽芽、舒展、变绿,安安稳稳,一晃就晃到了高一快结束。

      风已经带上初夏的暖意,梧桐影铺满整条校道,考试、复习、选科、分班,成了所有人嘴里最频繁的词。

      他们都选了物化生——一样的理性,一样的理科思维,一样埋在试卷与公式里的傍晚。

      黄心竹那时候偷偷开心了好久,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缘分,觉得就算不在一桌,也总能在一个教室里抬头就看见。

      可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她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庭白在三楼,高二(12)班。

      她在二楼,高二(5)班。

      一层楼,几间教室,不远,却也不再是前后桌、一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黄心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却没难过太久。

      难一点又怎么样?

      她本来就是主动的那一个。

      本来就是,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的人。

      分班后的第一天,整个教学楼都乱糟糟的,搬书、换座位、找新同桌、认新老师,人声鼎沸。

      陆庭白抱着一摞书,刚在新教室靠窗的位置坐下,抬眼随意往走廊一扫,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楼梯口,黄心竹抱着几本厚重的物理和生物练习册,假装和阮芋楚聊天,眼神却时不时往他教室的方向飘,像只小心翼翼探路的小猫。

      看见他看过来,她耳朵“唰”地一红,立刻假装转头看窗外的树,嘴角却偷偷往上翘。

      陆庭白垂了垂眼,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过去,也没拆穿,只是眼底,极淡地软了一点。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她的明目张胆,习惯她的小心翼翼,习惯她不远不近的追随,也习惯了自己——不推开、不靠近、克制回应、默默在意。

      他的情绪依旧会起伏,低潮时依旧不想说话、不想见人,可只要想到楼下有个人,会算好时间等他、会制造各种巧合遇见他、会安安静静不逼他,他就愿意多撑一会儿,多稳定一点,多给自己一点“可以见人”的状态。

      黄心竹是真的很会制造巧合。

      不黏、不缠、不堵门、不强行搭话,每一次都自然得像真的偶遇,分寸感好到让他没法拒绝,也没法不心动。

      早上的巧合——

      她算准他从校门到教学楼的时间,故意比平时早一分钟出门,慢悠悠走在他必经的那条小路上,背着书包,哼着轻轻的歌,一抬头,刚好撞进他视线。

      “好巧啊,你也这么早?”

      她笑得眼睛弯弯,一脸“我真的只是刚好碰到”的天真。

      陆庭白淡淡“嗯”一声,脚步不自觉放慢,陪她一起走,依旧是那一拳不远不近的距离。

      课间的巧合——

      她很少在自己班级门口晃,反而总抱着作业本,去三楼办公室交作业、问老师题目,来回都要经过他的教室。

      有时候他在座位上刷题,她就轻轻走过,余光瞥一眼,心里甜一路。

      有时候他刚好出来接水,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她会小声一句“早啊”“课间好”,他会轻轻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半秒。

      不多话,不逗留,却每一次,都落在心上。

      午饭的巧合——

      她以前和阮芋楚随便找窗口排队,现在固定排在他常去的那一个。

      算好他下课的速度,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不贴、不挤、不打招呼,只是安安静静排队,偶尔抬头,和他视线撞上,就害羞地笑一下,立刻低头看餐盘。

      陆庭白每次都知道她在后面,却从不点破,只是打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多等两秒,等她走近一点。

      放学的巧合——

      最稳的,还是放学。

      她会故意慢一点收拾书包,等他从三楼下来,再假装“刚好收拾完”,一起走出校门。

      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题目、聊考试、聊天气、聊刚发的试卷,她话多一点,他话少一点,春风、夏风、晚风,都陪着他们。

      她从不越界。

      不问他情绪好不好,不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不逼他多说,不逼他靠近,只是用一次又一次“巧合”,告诉他:

      我还在,我还在追你,我还在等你。

      陆庭白全都懂。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巧合”背后,是她算好的时间、绕远的路、刻意放慢的脚步、藏不住的喜欢。

      他也依旧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回应,悄悄主动,保持着他独有的、温柔又有距离的在意。

      - 早上遇见,他会往内侧让半步,把人流挡在外面。

      - 走廊擦肩,他会微微侧头,目光多停一瞬,算是回应她的偷看。

      - 午饭排队,他会记得她不吃青椒,打菜时下意识跟阿姨说一句“少放青椒”,声音不大,刚好让她听见。

      - 放学路上,遇到路灯坏了、路面不平,他会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她小心,不直接碰她,却把所有危险都隔在自己这边。

      他依旧不说喜欢,不告白,不承诺。

      依旧被双向情感障碍拉扯,依旧在低潮期沉默、疏远、提前离开,只给她一句简短的“今天累了,先走”。

      可他也在努力:

      努力按时吃药,努力规律作息,努力在情绪上来时稳住自己,努力不把最坏的一面,甩给那个一直陪着他的人。

      他能给的,不多。

      只有不推开,和一次次默许她的巧合。

      某天傍晚,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放学人潮慢慢散了。

      黄心竹照例“刚好”和他一起走出校门,手里抱着刚发的物理卷子,愁眉苦脸:“最后一道大题我真的不会,想破头了。”

      陆庭白脚步微顿,淡淡开口:“哪道?”

      “就是……电磁场那道。”

      他沉默了几秒,在路口停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一脸苦恼的样子,声音很轻:

      “我给你讲一遍。就在这里,不耽误很久。”

      这是分班后,他第一次主动提出,为她多留一会儿。

      黄心竹眼睛瞬间亮起来,用力点头,把卷子递过去,脸颊微微发红。

      夕阳落在两人之间,影子靠得很近,却依旧没有重叠。

      他低头讲题,指尖轻轻点在公式上,声音清清淡淡,逻辑清晰。

      她仰头听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心里甜得发烫。

      讲完最后一步,他收回手,把卷子还给她:“懂了?”

      “懂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也太厉害了吧。”

      陆庭白没笑,只是看着她,目光很软,很静,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晚风。

      “走吧,送你到前面路口。”他轻声说。

      这一次,不是巧合,不是偶遇,不是顺路。
      是他主动。

      一路走到小区岔口,黄心竹停下,转身对他挥挥手:“我到啦!你回去也小心。”

      “嗯。”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用总绕路制造巧合。”

      黄心竹瞬间僵住,脸颊“唰”地爆红,手足无措,心跳快得要炸开。

      被拆穿了。

      他全都知道。

      她紧张得快要抠手指,低着头,小声支吾:“我、我没有……就是刚好……”

      陆庭白看着她慌乱害羞的样子,眼底第一次,浮起一层极浅、极清晰的笑意,淡得像风,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拆穿她,没有调侃她,只是声音放得更轻、更稳:

      “我知道。”

      “我没有嫌烦。”

      “只是……你不用这么辛苦。”

      “你想遇见我,不用绕路。

      我会,尽量出现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黄心竹心上。

      没有“我喜欢你”,没有“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任何越界的承诺。

      只有一句——

      你不用辛苦制造巧合,我会主动,让你遇见。

      她抬头,眼眶微微发热,却笑得特别亮,像把整片夕阳都装进眼里:

      “好!”

      他转身离开,白衬衫被晚风轻轻扬起。

      她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满满当当,全是安稳。

      他们依旧没有在一起。

      一层楼的距离还在,

      他的病痛还在,

      她的追求还在,

      他的克制还在,

      那一段不远不近、温柔又清醒的距离,还在。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是她一个人,算时间、绕远路、制造巧合,追着他的脚步。

      现在是,他默许、回应、甚至主动出现,稳稳地,等她一步一步走近。

      高一结束,夏天到来,分班分开了教室,却没有分开他们。

      黄心竹依旧会笑眯眯地制造各种“偶遇”,依旧大胆、直白、有分寸地喜欢。

      陆庭白依旧话少、克制、情绪偶尔起伏,却会在她出现时,放慢脚步,多停一秒,多讲一道题,多陪一段路。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狗血纠缠。

      只有少年少女最干净、最克制、最让人心软的——

      她在追,他在等,

      巧合是她,真心是他。

      路还长,夏天还热,高二还在前面。

      但他们都知道,只要这样稳稳走下去,
      总有一天,那层小心翼翼的距离,会被晚风轻轻吹散。

      高一彻底收尾,热浪一卷,就撞进了闷热的初夏。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悄然而至,卷子一叠叠发下来,楼道里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风都变得沉闷。

      黄心竹依旧把“偶遇”玩得行云流水,分寸丝毫不乱。

      早上算准他出家门的时间,在巷口假装系鞋带,一抬头就撞进他视线,甜甜一句“好巧”;

      课间抱着生物错题本往三楼办公室跑,必经他的班级窗口,每次都放慢脚步,偷偷往里望一眼;

      午饭依旧排在他常去的窗口,不远不近跟着,安安静静,不打扰、不黏人。

      陆庭白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一如既往用他最笨拙的方式回应。

      会往路边让半步,把拥挤的人流挡在外侧;

      会在她偷看时,极轻抬一下眼尾,算作回应;

      会在打饭时顺口跟阿姨说“少青椒”,声音刚好让她听见。

      一切都稳稳的,像走了无数遍的放学路,安静又安心。

      直到月考第三天,陆庭白的状态,忽然往下沉了。

      不是生病,不是累,是那种熟悉的、毫无预兆的低潮悄无声息卷上来——情绪像被一块湿冷的布裹住,整个人变得迟钝、沉默、不想说话、不想见人,连抬眼都觉得费力。

      脸色白得明显,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笔尖在卷子上停很久,思维像被冻住。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黄心竹。

      他怕自己忽冷忽热,怕自己沉默疏离,怕她担心,更怕她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这天下午,他刻意提前走了十分钟,避开放学人潮,也避开那个一定会“刚好”等他的身影。

      黄心竹抱着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大半。

      她习惯性往三楼望,没看见那个熟悉的白衬衫身影,心里轻轻一沉。

      她没追,没问,没发消息轰炸。

      她太了解他了——

      不是讨厌,不是回避,不是不想见她。

      是他又陷入了那段需要一个人静静扛着的时光。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收起嘴角的笑,放慢脚步,像往常一样走在放学的路上,只是这一次,身边少了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风都显得空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心竹比平时更早出门,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印着草莓图案的保温杯,里面是温温的蜂蜜牛奶,不烫、不甜腻,刚好暖胃、也暖心。

      她没有直接闯进他的班级,也没有堵在门口。

      只是趁着早读前教室人少、值日生开门的空隙,抱着作业本,假装去三楼交作业,轻轻路过他的座位。

      陆庭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没睡,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不愿见人的小兽。

      白衬衫领口松松的,头发有点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黄心竹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他。

      她没有叫他,没有碰他,没有问一句“你怎么了”。

      只是轻轻、轻轻把那杯温牛奶,放在他桌角最显眼、却又不碍事的位置,然后悄悄退开,像从没来过一样,安静下楼。

      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她不戳破他的脆弱,不探究他的痛苦,不强迫他敞开心扉,只留下一点温度,告诉他:

      我在,我懂,我不逼你,我等你。

      陆庭白是在十分钟后,抬起头的。

      视线一偏,就看见桌角那只小小的草莓杯子,指尖一碰,温度刚刚好。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整个学校,只有她会记得他低潮期胃容易不舒服,只有她会不动声色地递一点温暖,只有她从不会因为他忽冷忽热而退缩、抱怨、逼问。

      他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收紧,温热一路顺着指尖,暖到心口最软的地方。

      心底翻涌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很想立刻下楼,去找她,跟她说一声谢谢,甚至很想伸手,轻轻抱一抱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女孩。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下一秒又沉下去,怕自己给不了稳定的温柔,怕把她拉进自己混乱的世界,怕伤害她。

      所以他只能安静地握着那杯牛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整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在意、喜欢、心疼、愧疚,全都咽回心里。

      上午大课间,黄心竹又“恰好”去三楼交作业。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陆庭白站在走廊窗边,背对着她,望着楼下的香樟树。

      状态比早上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完全缩起来的疲惫,却依旧安静、沉默。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四目相对。

      黄心竹心里轻轻一跳,习惯性弯起眼睛,笑得软而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察觉。

      没有同情,没有打探,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一如既往的明亮和温柔。

      陆庭白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指尖极轻地、对着她晃了一下手里那个空掉的草莓杯子。

      一个极淡、极隐蔽的动作,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牛奶收到了,很好,谢谢你。

      黄心竹瞬间懂了,眼睛弯得更厉害,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不客气”,然后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不逗留、不靠近、不打破彼此都舒服的距离。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庭白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辛苦。”

      三个字,轻得像风。

      是在回应她长久以来的默默追随,

      是在告诉她:你的心意,我全都接住了。

      黄心竹脚步微顿,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回到教室,阮芋楚凑过来,小声调侃:“又去三楼‘交作业’啦?我看你这一学期交的作业,比全班加起来都多。”

      黄心竹趴在桌上,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又甜又安稳:

      “反正他没嫌我烦。”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追下去啊?”

      “嗯。”她点点头,语气坚定又温柔,“他慢,我就等。

      他不敢,我就不逼。

      只要他不推开我,我就一直陪着。”

      她不在乎还要等多久,不在乎还要制造多少次巧合,不在乎那层距离还要存在多久。

      她只要知道——
      他在意她,
      他回应她,
      他在努力稳定自己,
      他在慢慢、慢慢向她靠近。

      就够了。

      窗外的天渐渐放晴,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书页上,暖得恰到好处。

      陆庭白站在三楼走廊,望着楼下那个蹦蹦跳跳走进二班教室的小小身影,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坚定。

      他依旧不说喜欢,不告白,不承诺。

      依旧被双向情感障碍拉扯,依旧有低潮、有沉默、有想缩起来的时候。

      依旧和她隔着一层楼、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他心里已经悄悄做了决定。

      等他再稳一点,
      等他再能控制一点,
      等他敢把最真实、最完整、包括病痛在内的自己,摊开在她面前时,
      他会主动下楼,
      主动走向她,
      主动结束那些需要她费心制造的巧合。

      他会告诉她:
      不用再偶遇了,
      以后,我走向你。

      此刻的他们,依旧是:
      没在一起,
      她在明目张胆地追,
      他在克制隐忍地爱,
      一层楼的距离,
      一路温柔的巧合,
      一段谁都不舍得打破、却又无比坚定的关系。

      稳稳的,安静的,干净的,长久的。

      像初夏的风,
      不烈,不急,
      却一天比一天,更靠近。

      日子安稳得像被春风熨过一样,从高一尾端,缓缓铺进了高二上半段。

      他们认识这么久,一次红脸都没有过。

      她包容他的沉默、疏离、忽来的低潮;

      他默许她的偶遇、靠近、明目张胆的喜欢。

      没有争执,没有猜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段稳稳的、轻轻的、谁都不舍得打破的关系。

      直到那天清晨,一切忽然脱轨。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秋凉,黄心竹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巷口、校门口、楼梯间。

      没有算好时间的偶遇,没有假装系鞋带的抬头,没有抱着作业本路过三楼的身影。

      陆庭白从早读开始,就莫名心神不宁。

      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视线总不自觉往走廊、楼梯口飘,连题目都看不进去。

      他不习惯——不习惯没有她的“巧合”,不习惯没有她轻轻一句“早”,不习惯身边那片总是软软的、亮亮的气息,突然空了。

      直到早读快结束,教室后门才匆匆闪过一个身影。

      黄心竹迟到了。

      她低着头,刘海有点乱,眼眶红得明显,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水痕,整张脸苍白又憔悴,连平时总是轻轻扬起的嘴角,都紧紧抿着。

      走路很慢,像浑身都没力气,书包带子垮在一边,整个人裹在一层低气压里。

      阮芋楚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立刻迎上去,扶住她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心心,你怎么了?哭了?”

      黄心竹咬着下唇,忍了又忍,鼻尖还是一酸,眼眶又热起来。

      她把阮芋楚拉到走廊角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吵得很凶。”

      阮芋楚心里一紧:“为什么?”

      黄心竹吸了吸鼻子,指尖攥得发白,声音轻却抖:

      “我爸要送我去Y国顶尖国际高中。他说那边升学率高,成绩好,毕业可以直接申牛津。”

      阮芋楚一愣:“牛津……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是。”黄心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以前是。

      可现在……我不想现在就走。

      我想把牛津放在他后面。

      我想留在这儿,跟他一起高考,一起努力,以后靠我自己考去牛津。

      我不想被安排,不想这么早离开……”

      她没说出口的是——

      她不想离开陆庭白。

      不想在他们还没靠近、还没在一起、他还没完全敞开心扉的时候,就被硬生生推到万里之外。

      可黄旭升态度强硬,斩钉截铁:

      “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申请、签证、学校全都在推进,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是最好的路,你必须走。”

      一句话,堵死了她所有挣扎。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父亲歇斯底里地吵,摔了东西,红着眼喊“我不去”,直到妈妈贺婉虞红着眼圈把两人拉开,这场架才勉强停下。

      出门时,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心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一边是她追逐了十几年的梦想,

      一边是她小心翼翼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这么无助过。

      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件事,她不敢告诉陆庭白。

      怕他觉得她要走,怕他放手,怕他本来就克制的喜欢,彻底退回去。

      她连提都不敢提。

      第一节课浑浑噩噩过去,第二节课间,走廊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商臣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一把抓住黄心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黄心竹!快!陆庭白出事了!在医护室!”

      黄心竹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委屈、难过、迷茫,瞬间被一股刺骨的恐慌取代。

      “他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被人捅了一刀,腹部!”商臣喘着气,“上学路上遇到混混,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了,血流了好多!”

      黄心竹脸色瞬间全无血色,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书包都没拿,推开人群,疯了一样往医护室跑。

      走廊、楼梯、拐角,她跑得跌跌撞撞,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医护室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庭白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左侧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淡淡的红,呼吸浅而轻,整个人虚弱得几乎透明。

      平日里清瘦挺拔、安静沉稳的人,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

      黄心竹瞬间僵在门口,眼泪汹涌而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想去碰他,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陆庭白……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被人捅……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又慌又怕,又心疼又无助。

      陆庭白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被疲惫和隐忍覆盖。

      他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

      “小伤。”

      “到底为什么?!”黄心竹控制不住地提高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你跟谁打架?为什么会被捅?你从来不惹事的!你告诉我真相!”

      她太害怕了。

      害怕他有事,害怕他瞒着她,害怕他出事的时候,她不在,她不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再加上早上和父亲吵架的委屈、出国的绝望、对未来的恐慌,所有情绪一瞬间全部上头。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这么失控。

      陆庭白却只是闭了闭眼,脸色更白,语气淡而固执:

      “别问了。”

      “跟你没关系。”

      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那群混混是在放学路上堵她,对着她的名字开下流玩笑,说要“堵那个穿裙子、唱歌好听的小姑娘”;

      不能告诉她,他听见她的名字,瞬间失控,冲上去拦住他们;

      不能告诉她,他被人围殴、被刀捅中,都是为了护她;

      更不能告诉她,他怕她吓着、怕她自责、怕她因为他陷入危险、怕她从此不敢再靠近他。

      他只能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跟我没关系?”黄心竹愣住,眼泪糊住视线,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刀,比自己受伤还疼,“陆庭白,你到现在还要瞒着我?

      我担心得快要死了,我跑过来,我害怕得浑身发抖,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积压了一早上的情绪彻底爆发。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第一次,声音拔高,第一次,红着眼对峙,第一次,彼此都带着委屈和刺痛。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想?”

      “你是不是永远都要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庭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皱眉,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痛苦、隐忍,却一句话都不肯说。

      黄心竹看着他这副沉默到底的样子,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忽然想起早上的事,想起出国,想起未来,想起他永远不肯敞开的内心,想起他此刻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对她说一句实话的固执。

      一股荒谬又刺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不肯说,是不是因为……

      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某个他在乎、却不能告诉她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生根发芽。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声音轻却决绝:

      “好。

      你不想说,我不问了。”

      “以后,我都不会问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委屈、受伤,还有一丝彻底被推开的绝望。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医护室。

      陆庭白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指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伤口疼得浑身发抖,眼底翻涌着痛苦、自责、心疼,却依旧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不能说。

      不能让她知道。

      不能让她活在恐惧里。

      黄心竹不知道真相,却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了版本。

      有人说,看见陆庭白为了一个女生跟混混起冲突;

      有人说,那群混混是冲那个女生来的,陆庭白护着她,才被捅;

      有人说,看见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关系亲密。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黄心竹心上。

      她自动补全了所有误会:
      他受伤,是为了别的女生;
      他不肯说,是为了保护那个女生;
      他沉默,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他一直和她保持距离,是因为他早就喜欢上了其他人。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路追,一路等,一路制造巧合,一路小心翼翼,一路包容他的所有沉默与疏离。
      结果,他心里早就装了别人。

      从那天起,黄心竹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不再有偶遇,

      不再有路过,

      不再有排队时的身影,

      不再有放学路上的同行。

      她彻底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路线、时间、地点。

      看见他的背影,立刻掉头;
      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躲开;
      眼神绝不交汇,距离拉得比陌生人还远。

      陆庭白试过找她,试过在路口等,试过在走廊停下,可她每次都像看见洪水猛兽一样,飞快避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他伤还没好彻底,情绪本就容易波动,低潮与焦虑反复拉扯,看着她彻底疏远自己,却不能解释,不能靠近,不能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整个人被痛苦和无力死死困住。

      没过多久,黄心竹亲眼看见了那个“别人”。

      那天放学,她抱着书走出教学楼,远远看见陆庭白站在香樟树下,身边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很漂亮,长发温柔,眉眼清秀,笑起来很甜,和他说话时自然又亲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熟稔又亲昵。

      胸口的校牌清清楚楚——高二(12)班,何欣雯。

      那一刻,黄心竹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有了在意的人。
      原来,她所有的等待与喜欢,都只是一场自我感动。

      她转身,快步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泪都掉不下来。

      她不知道,何欣雯是陆庭白的亲表妹,暂住他家,来学校送东西,顺便叮嘱他注意伤口。

      她不知道,那是亲人之间最普通不过的亲近。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只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真相”。

      出国的绝望,被隐瞒的愤怒,被疏远的委屈,被取代的心酸……

      所有情绪堆在一起,把她彻底压垮。

      她彻底关上心门,不再靠近,不再期待,不再相信。

      时间一晃,进入高二下册。

      学校文理分科+分层,选出年级前几十名,组建实验班——高二(9)班。

      黄心竹成绩一直稳,进了。

      陆庭白毫无疑问,进了。

      何欣雯成绩优异,也进了。

      三个人,在同一个教室。

      更巧的是,排座位时,黄心竹在前,陆庭白在后,前后桌。

      抬头不见低头见,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要远。

      他们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和解。

      冷战,像一层冰冷的玻璃,横在两人之间。

      黄心竹本就是慢热、被动、不擅长社交的人。

      以前她愿意主动,是因为那个人是陆庭白。
      现在,她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跟人说话,不凑热闹,不参与讨论,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听课、低头、沉默,像一株缩在角落的植物。

      直到班长阮清禾注意到她。

      阮清禾性格热情、温柔、细心,是全班的小太阳,看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不爱说话,便主动靠近、照顾、拉她融入。

      - 上课帮她占好位置;
      - 笔记借她补;
      - 午饭主动喊她一起;
      - 有人忽略她时,立刻把话题拉回来;
      - 她情绪低落时,安安静静陪在旁边,不追问、不逼迫。

      阮清禾是她在实验班,唯一愿意靠近、也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而陆庭白,就坐在她身后。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近得能听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近得能感受到他偶尔低落时,周身散发出的沉默气压,
      近得……只要她微微回头,就能看见他。

      可她一次都没有回过。

      他也一样。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和阮清禾说笑,看着她彻底无视自己,看着她把所有温柔都收起来,不再对他展露分毫,看着她因为误会,把他彻底推出人生。

      他痛,他忍,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她,他是为了她被捅;
      不能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始至终,只有她;
      不能告诉她,他怕她危险,怕她自责,怕她被卷入麻烦;

      更不能告诉她,他在等自己更稳定、更安全、更能保护她的那一天,走向她。

      他只能坐在她身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椅背,隔着一场深深的误会,隔着一段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冷战,
      安静地,痛苦地,克制地,守着她。

      黄心竹也一样。

      她不说出国的挣扎,
      不说梦想与他之间的抉择,
      不说她想把牛津放在他之后,
      不说她害怕离开,害怕失去,害怕他不爱她。

      她只知道:
      他为别人受伤,
      他有了亲近的女生,
      他瞒着她,
      他不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所以她远离,她封闭,她冷战,她假装不在乎。

      阳光透过实验班的窗户,落在课桌上,暖得刺眼。

      前桌的少女,低头刷题,安静、沉默、封闭,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

      后桌的少年,同样安静,却眼底藏着隐忍、痛苦、克制、深爱,以及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我护你,不是为了让你离开我。

      他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只差一步,就能牵手。

      现在那么远,远到前后桌,却像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误会与沉默。

      没有和好,没有解释,没有靠近。

      只有冷战,距离,误会,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稳稳的温柔。

      而那场改变一切的架,依旧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也是最痛的一次争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