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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事还在继续 ...


  •   国庆的京城裹着满城的热闹,长安街旁的国旗猎猎扬着红,胡同巷口的糖画摊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街边的桂花糕铺子排着长队,叫卖声、欢笑声、烟花升空的炸裂声缠在一起,把举国同庆的氛围揉得浓到化不开。

      黄心竹跟着父母驱车回了京城老宅,车刚拐进胡同,就看见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爷爷奶奶倚着门框盼着,手里还攥着她从小爱吃的冰糖葫芦,红亮的果粒裹着晶莹的糖衣,看着就甜。

      可黄心竹的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连嘴角都扯不出半分真切的笑意。

      她跟着父母喊了人,接过奶奶递来的冰糖葫芦,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半点甜不到心底,脑海里总不自觉闪过那日公告栏旁陆庭白的模样。

      白T恤,松挽的袖口,撞进她目光时泛红的耳尖,还有他和商臣打趣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更绕不开的,是黄赫序发来的消息,那句“陆庭白的妈妈出车祸走了,陆庭白好像快撑不住了”,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碰着就疼。

      老宅的团圆饭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她爱吃的菜,爷爷奶奶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念叨着她在外地念书瘦了,父母聊着工作上的趣事,表弟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新鲜事,满桌的欢声笑语,却唯独融不进黄心竹的世界。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戳着软糯的桂花糕,眼前却总浮现出陆庭白蹲在灵前烧纸的模样。

      想象着他通红的眼,苍白的脸,压抑的哭声,想象着他看着陆淮冷漠的模样,心里该是怎样的绝望。

      她想起陆庭白偷偷给她送热乎姜枣茶的模样,保温杯贴着掌心的温度,甜丝丝的姜枣香绕着鼻尖;

      想起他在羽毛球场挥拍时的利落,黑色运动服在阳光下划出温柔的弧线,捡球时抬头看她的目光,亮得像星星;

      想起公告栏旁,他被商臣戳穿装学渣时,耳尖泛红的慌乱,还有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那个少年,曾给过她初秋最温柔的心动,可如今,却被硬生生拽进了冰冷的黑暗里,连最后一点温暖,都被夺走了。

      饭后,表弟拉着她去胡同口看烟花,漫天的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巷子里的孩子欢呼着,大人们笑着拍照,热闹得晃眼。

      黄心竹站在人群后,仰头看着烟花,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口袋里的橘子味水果糖。

      那是康婧娴之前送她的,也是陆庭白悄悄放在她桌角过的味道。

      烟花炸开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底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心里默念着,陆庭白,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撑过去。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陆庭白的聊天框,对话框干干净净的,只有她上次道谢的消息,他回了一句“没事”。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问他还好吗,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他爷爷有没有好好照顾他,可终究,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她怕自己的关心太过突兀,怕戳中他的伤口,怕他此刻正沉浸在悲伤里,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只默默点开他的朋友圈,依旧是一片空白,像他此刻紧闭的心房,拒人于千里之外。

      京城的假期,每一天都被热闹填满。跟着父母走亲访友,长辈们围着她夸她成绩好,懂事乖巧;

      和发小逛遍京城的胡同,吃遍从小爱吃的小吃,冰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甜腻的滋味裹着童年的回忆,却始终暖不透她心底的凉。

      走到熟悉的羽毛球馆,发小拉着她进去打球,她看着场馆里挥拍的少年少女,目光却空落落的,脑海里全是三中的羽毛球场。

      全是那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少年,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摆摆手说累了,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全是陆庭白。

      她从黄赫序那里零星得知一点消息,说陆庭白搬去了爷爷的老宅,再也没回过主宅,说他额头留了疤,现在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说他不去羽毛球场了,连课都偶尔请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沉默得让人心疼。

      每听一句,黄心竹的心里就揪紧一分,她多想立刻回到三中,回到他身边,哪怕只是默默陪着他,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温水,哪怕只是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可她身在京城,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担忧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十月六日的傍晚,黄心竹跟着父母踏上回三中所在城市的高铁。

      窗外的风景渐渐倒退,京城的热闹被抛在身后,心头的沉郁却丝毫未减。

      高铁驶进夜色,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极了三中校园里的路灯,她靠在车窗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橘子味水果糖,心里悄悄想着,回到学校,一定要见见他,一定要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陪着他。

      她想象着见到他的模样,想象着他可能依旧沉默,依旧低着头,想象着自己该如何开口,才能不触碰他的伤口。

      她甚至在书包里装了他爱吃的桂花糕,是在京城老字号铺子买的,和上次他给她买的味道一样,甜糯软糯,带着淡淡的桂香。

      她想着,把桂花糕递给他,轻轻说一句“我回来了,吃点甜的吧”,或许,甜的味道能稍稍冲淡他心底的苦。

      高铁到站时,已是深夜,晚风裹着微凉的桂香,吹在脸上,像极了三中校园的味道。黄心竹拎着行李箱,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的期待和担忧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那个曾经温柔的少年,或许变了模样,或许被悲伤裹住了心房,但她依旧想靠近,想给他一点温暖,想让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把他放在心底,有人盼着他能重新拾起光。

      而另一边,陆爷爷的老宅里,夜色浓稠得像墨。陆庭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何若霖生前最爱喝的菊花茶,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暖不透他冰冷的指尖。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脑海里全是何若霖温柔的笑意,还有生母临终前眼角的泪。

      额头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像一个烙印,刻着陆淮的冷漠,刻着失去的痛苦,刻着心底翻涌的恨意。

      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冰冷里,拒绝所有的关心,不去学校,不去羽毛球场,不跟任何人说话,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想起黄心竹,想起她站在公告栏前眉眼弯弯的模样,想起她撞进他目光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接过桂花糕时细弱的道谢声。

      那点初秋的甜,像一道微弱的光,曾照进过他的世界,可如今,他却不敢靠近了。

      他觉得自己满身是伤,满心是恨,配不上那样干净的温柔,怕自己的黑暗,沾染了她的光。

      他抬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菊花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像他此刻的人生。

      夜色里,他的背影孤孤单单,被冰冷的悲伤包裹,再也找不回那个曾经会笑、会心动、会偷偷靠近温暖的少年。

      可他不知道,那个放在心底的女孩,已经带着满心的担忧和一点甜,回到了这座城市,正朝着他的方向,悄悄走来,想用尽所有的温柔,把他从冰冷的黑暗里,拉回有光的地方。

      桂香依旧在晚风里飘荡,只是这一次,裹着少年的悲伤,和少女的牵挂,在微凉的夜色里,悄悄蔓延,等着一个重逢的瞬间,等着一点温柔,能融化满心的冰。

      国庆收假后的周一,秋阳薄得像一层纱,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课桌上,却暖不透教室里凝滞的低气压。

      黄心竹从早读开始,目光就总不自觉黏在后门的方向,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心里像悬着一颗石子。

      林知柚说陆庭白今天会来学校,可直到午后的数学课,那道熟悉的身影都没出现,她的课本翻了又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直到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陆庭白走了进来。

      黄心竹的心跳倏地顿住,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一大圈,肩膀塌着,再也没了往日在羽毛球场挥拍时的挺拔。

      额前的碎发剪得很短,露出眉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淡粉色的痂刚脱落,在苍白的脸颊映衬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垂着眸,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像几夜没合眼,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时,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整个人都裹在一层冰冷的壳里,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黄心竹的鼻尖莫名一酸,心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那个曾经会在羽毛球场笑着和商臣打闹、会在撞进她目光时耳尖泛红、会偷偷给她买热乎桂花糕的少年,不见了。

      眼前的陆庭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连眼神都是死寂的,看不到半点光。

      整节课,黄心竹都没听进去一个字,目光总忍不住往后瞟。

      陆庭白始终垂着眸,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抵着额头,一动不动,连老师点他的名字,都只是迟钝地抬了抬头,眼底一片茫然。

      直到宋泽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木然地站起,却什么都答不上来。

      老师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让他坐下,眼里满是惋惜。

      下课铃一响,商臣就快步从隔壁班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温牛奶,走到陆庭白桌前,放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慰

      “老陆,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是饭还是要吃的,这牛奶你喝点,暖暖胃。”

      他说着,想拍拍陆庭白的肩膀,却被陆庭白微微偏头躲开了。

      陆庭白依旧垂着眸,没有看商臣,也没有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指节泛白。

      商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上的神色满是无奈和心疼,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

      “有事别一个人扛着,我永远是你兄弟”

      “想打球了我陪你,想散心了我带你去”,可陆庭白始终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最后,商臣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桌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满眼的担忧。

      黄心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疼意更甚。她攥着水杯,犹豫了许久,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她怕自己的关心太过突兀,怕戳中他的伤口,更怕他像拒绝商臣一样,拒绝自己的靠近。

      课间操结束后,教室里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去接水、闲聊,陆庭白终于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教室外的茶水间走。

      黄心竹的目光立刻跟了上去,看着他孤孤单单的背影,心里的犹豫一点点散去,她攥着自己的水杯,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茶水间里只有陆庭白一个人,他站在热水机前,伸手拧开了热水龙头,滚烫的热水哗哗地流进空水杯里,白雾袅袅地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空洞地看着杯里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灵魂出了窍,连热水漫过杯口,顺着杯壁流到他的手背上,都没有任何知觉。

      滚烫的热水烫在皮肤上,瞬间泛起了红痕,可陆庭白依旧一动不动,任由热水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手背很快就红了一大片,甚至隐隐有些肿起,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神死寂,仿佛这具身体的疼痛,与他无关。

      黄心竹站在茶水间门口,看到这一幕时,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再也顾不上犹豫,快步冲了进去,伸手一把关掉了热水龙头,然后紧紧抓住陆庭白被烫伤的手,用力把他往茶水间外拉。

      直到手腕被攥住,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陆庭白才像是突然从混沌中惊醒,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烫伤的手背,又抬头看向攥着自己手腕的黄心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傻不傻啊!水烫到手了都不知道躲吗?”黄心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心疼,也有急切,她拉着陆庭白的手腕,快步往楼下的医护室走,脚步又快又急,生怕晚一秒,他的手伤就更重一分。

      陆庭白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在她身后,依旧一言不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那只小手的温度,微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颤抖,却格外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黄心竹的侧脸上,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满是担忧,鼻尖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一道温柔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冰冷黑暗的世界里。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黄心竹急促的脚步声,和陆庭白沉重的呼吸声。

      走廊里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们,看着黄心竹拉着陆庭白的手,快步往前走,看着陆庭白垂着眸,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可黄心竹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医护室,给他处理伤口。

      陆庭白的目光始终落在黄心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那只手小小的,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袖管传过来,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肤,也一点点熨帖着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是他熟悉的味道,像初秋的风,温柔地拂过他心底的荒芜,让他那颗死寂的心,轻轻颤了颤。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你”,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心里的冰,在她掌心的温度里,悄悄融化了一丝缝隙。

      医护室的门被黄心竹一把推开,校医抬头看过来,看到陆庭白红肿的手背时,立刻皱起了眉:“这是怎么烫的?怎么烫成这样都不知道处理?”

      黄心竹把陆庭白拉到诊疗椅前坐下,松开他的手腕,急急地说:“校医,他接热水的时候走神了,水烫到手都没感觉,您快给他处理一下吧。”

      校医点了点头,转身去拿烫伤膏和棉签。黄心竹站在陆庭白身边,看着他红肿的手背,心里的疼意依旧翻涌,她想伸手碰一碰,却又怕弄疼他,只能轻轻抿着唇,眼底满是担忧。

      陆庭白坐在诊疗椅上,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悄悄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黄心竹。

      她的眉头依旧皱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专注而担忧,阳光透过医护室的窗户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带着一点光亮。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在他被悲伤和恨意包裹的日子里,还有人这样关心他,这样心疼他,这样不顾一切地拉着他,给他一点温暖。

      校医拿着烫伤膏走过来,轻轻用棉签擦拭着陆庭白的手背,涂上清凉的烫伤膏,陆庭白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却依旧一言不发。

      黄心竹站在一旁,看着校医处理伤口,直到校医说“没事了,别碰水,别揉,过几天就好了”,她才松了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处理好伤口后,黄心竹又拉着陆庭白走出了医护室,依旧是一言不发,却依旧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再一次走丢,再一次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陆庭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死寂渐渐散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想,或许,这世间并非全是冰冷和黑暗,或许,还有这样一道温柔的光,愿意为他而来,愿意拉着他,从黑暗里,走向光明。

      秋阳依旧温柔,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把两个少年少女的身影,揉进了这微凉的初秋里,藏着少女的心疼,和少年心底,那一点点刚刚苏醒的,温柔的悸动。

      秋阳斜斜切过教学楼的走廊,落在黄心竹和陆庭白相牵的手腕上,把两人的影子揉成淡淡的一团。

      黄心竹攥着陆庭白的手腕,脚步放得比来时缓了些,怕扯到他刚涂了烫伤膏的手背,指腹轻轻抵着他微凉的皮肤,一路沉默着往三楼走,廊间的风卷着桂香掠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滞重。

      陆庭白的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垂着的眸睫掩住眼底的情绪,额前的碎发遮着那道淡粉的疤痕,侧脸清瘦得下颌线都绷出冷硬的弧度。

      可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软软的、温温的,带着执拗的力道,像一根细韧的线,牵着他这具快要沉下去的躯壳,不让他坠进无边的黑暗里。

      走到三班教室楼下的转角,黄心竹刚要抬步,手腕上的力道忽然轻了些,陆庭白停下了脚步。

      她下意识回头,撞进他抬起来的眼眸里。

      那双从前亮得像盛了星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却依稀能看见底子里藏着的狼狈与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这时,陆庭白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干涩的字句从唇间挤出来,是他今天到校后的第一句话

      “黄心竹,怎么你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啊。”

      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自嘲,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看着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的淡粉,眼底的雾更浓了。

      自己被黄毛揍得时候,她在;

      羽毛球场摔得单膝跪地、掌心磨破时,她在;

      月考成绩摆烂被商臣戳穿时,她在;

      如今满身是伤、连热水烫到手都毫无知觉的狼狈时刻,她还是在。

      黄心竹听到这话,心里那点心疼忽然掺了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憋闷的气。

      她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后退半步,抬眸看着他,眉头轻轻蹙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急切,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我不想在你狼狈的时候出现,我想看见你好好的。”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廊间的风里,敲在陆庭白的心上。

      她看着他清瘦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死寂,看着他那道刺目的疤痕,想起他热水烫到手却毫无知觉的模样,心里的气忽然就涌了上来,语速不自觉快了些,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

      “陆庭白,你到底要这样颓废到什么时候?何阿姨走了,她一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护着你、疼着你,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作践自己的!”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砸在陆庭白的心上,他的眸睫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的雾似乎更沉了。

      黄心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的气更甚,却又心疼得厉害,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坚定的力。

      “好好爱自己,就会有人爱你。如果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话,别人爱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陆庭白眼底的浓雾。

      他猛地抬眸,撞进黄心竹的眼眸里。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像盛了初秋的晨光,眼底的担忧和急切毫不掩饰,还有一丝浅浅的委屈,像个被惹恼却又舍不得真的生气的小姑娘。

      廊间的风轻轻吹过,撩起黄心竹额前的碎发,也撩起陆庭白垂在颊边的发丝,那道淡粉的疤痕在阳光下轻轻晃着,竟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脆弱。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皱着的眉头,脑海里忽然闪过何若霖护着他时的模样,闪过爷爷心疼他时的目光,还有眼前这个姑娘,不顾一切冲过来关掉热水龙头、攥着他的手往医护室跑的模样。

      是啊,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别人的爱又有什么意义?何若霖用生命护着的,从来不是一个自暴自弃、作践自己的少年;

      爷爷拼尽全力护着的,也从来不是一个被恨意裹挟、沉进黑暗里的孩子;

      而眼前这个姑娘,拼着所有的勇气靠近他、温暖他,也从来不是为了看他这般狼狈颓废的模样。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干涩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又悄悄攥紧,指尖触到掌心淡淡的薄茧,那是从前打羽毛球留下的,是他曾经热爱生活的证明。

      黄心竹看着他眼底的松动,心里的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像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陆庭白,别再这样了,好不好?就算为了那些爱你的人,也好好活着,好好爱自己。”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碰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陆庭白的眸睫又颤了颤,眼底的浓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点细碎的光,像星光穿过云层,微弱,却真实。

      他看着黄心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羽毛球场的树荫下,攥着书包带,偷偷瞟他时泛红的耳尖;

      想起月考后,她站在公告栏前,眉眼弯弯看着他时的模样;

      想起刚才在茶水间,她冲过来时急切的模样,攥着他的手往医护室跑时坚定的模样。

      这个姑娘,像一道温柔的光,从初秋的桂香里走来,穿过他生命里突如其来的风雨,撞进他冰冷黑暗的世界里,用她的温柔和坚定,一点点撬开他裹着冰冷的壳,一点点熨帖他千疮百孔的心。

      廊间的桂香更浓了,秋阳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把彼此的影子揉得更近了。

      陆庭白看着黄心竹,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些,也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知道了。”

      就两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黄心竹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悄悄勾了点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柔又明亮:“真的知道了?”

      陆庭白轻轻点了点头,垂眸看着自己刚涂了烫伤膏的手背,指尖轻轻碰了碰,清凉的触感传来,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疼,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底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星火,被眼前这道温柔的光,重新点燃了。

      他抬眸,再次看向黄心竹,眼底的死寂淡了些,多了一丝浅浅的温柔,像初秋的湖水,平静又柔软。

      他没有再说话,却轻轻往前挪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像是下意识的靠近,靠近这道唯一的光。

      黄心竹看着他眼底的变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伸手,轻轻牵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扣着他的指缝,温温的力道传来:“走吧,回教室了,快上课了。”

      陆庭白任由她牵着,指尖轻轻蜷缩,扣住她的指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脚步轻轻跟着她,往三楼的教室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踉跄,多了几分安稳,像找到了方向的船,终于不再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泊。

      廊间的风卷着桂香,追着两人的脚步,把少女的温柔,和少年心底重新燃起的光,揉进了这微凉的初秋里。

      上课铃轻轻响了起来,穿过走廊,落在两人的耳畔,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关于救赎,关于温暖,关于藏在心底,从未熄灭的喜欢。

      回到教室,黄心竹把陆庭白送回第四排的座位,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的桌角,轻轻说:“别再走神了,要是渴了就喝口水,手别碰水。”

      陆庭白看着桌角的温水,又抬眸看向黄心竹回到自己座位的背影,指尖轻轻碰了碰水杯壁,温温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一点点漫进心底。他垂眸,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眼底的温柔更浓了。

      好好爱自己,就会有人爱你。

      他轻轻默念着这句话,嘴角悄悄勾了点浅浅的弧度,那是他到校后,第一次笑,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过,像黑暗里,终于亮起了一道温柔的光。

      而前座的黄心竹,悄悄回头,看见他眼底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知道,这个少年,或许还要很久才能完全走出悲伤,或许还要很久才能变回从前的模样,但只要他愿意好好爱自己,只要他愿意朝着光走,那就够了。

      她会一直陪着他,像一道温柔的光,守着他,等着他,等他走出黑暗,等他重新拾起热爱,等他终于明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把他放在心底,用尽全力,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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