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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悲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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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张榜的清晨,桂香裹着凉凉的风漫过公告栏,红底黑字的排名单前挤得水泄不通,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低声的惊叹与惋惜缠在一起,把初秋的校园衬得格外热闹。
阮芋楚攥着黄心竹的手腕,像只雀跃的小兔子,拨开人群往前冲,指尖都带着点颤抖:“心竹快来看!我瞅见咱们的名字了,就在最上头!”
黄心竹被她拉着往前,目光落在榜单最顶端,九科总分栏里,自己的名字后跟着鲜红的904分,标注着年段第一,紧挨着的便是阮芋楚,894分,年段第二。
晨光照在分数上,晃得她眼睫轻颤,心里的小欢喜刚漫上来,指尖便下意识去扫榜单的前十、前五十、前一百。
她想看见陆庭白的名字,想看见那个总是在羽毛球场挥拍的少年,也能在成绩榜上拥有亮眼的位置。
可前一百的名单翻完,没有;前两百,依旧没有;阮芋楚在一旁欢喜地和同学说着话,黄心竹却攥着衣角,一点点往下挪着目光,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直到目光落在五百名的位置,那行熟悉的“陆庭白”才撞进眼里,后面跟着的分数堪堪过了及格线,排名505,和顶端的自己隔着整整五百个名次,像隔着一道望不到头的沟壑。
黄心竹的脚步倏地顿住,眉头轻轻蹙起,心里满是不解。
她见过陆庭白课间在座位上刷题的模样,见过他帮同学讲数学题时条理清晰的模样,甚至见过他的作业本,字迹工整,错题旁的批注详尽又精准,怎么会只考了五百多名?这根本不是他该有的成绩。
正愣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混着少年的打趣,撞进耳朵里
“陆庭白,可以啊你,居然比我多考十个名次,505比515,不愧是你,装学渣都装得不专业!居然还考过我这个真学渣”
黄心竹猛地回头,就看见商臣勾着陆庭白的肩膀,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嘴角挂着散漫的笑,眼底却满是了然的打趣。
陆庭白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件简单的白T恤,袖口松松挽着,露出腕间淡淡的疤痕,闻言抬手推了推商臣的脑袋,语气无奈,却没半分被戳穿的慌乱:“少废话,再嚷嚷,下次考个六百名给你掌掌眼”
“别别别,”商臣立刻举手告饶,笑得更欢了,
“我可不敢跟你比,你这可是故意考差的,我这是真不会,能考515都是祖上积德。再说了,你这伪装学渣装得够久了啊,从开学到现在,周考糊弄,月考直接摆烂,怎么着,想低调到底?”
两人的对话不大,却恰好落进黄心竹的耳朵里,她愣在原地,眼里的不解瞬间散开,心里的沉郁忽然就被一抹甜意取代。
原来他不是考差了,是故意的,是装成学渣的模样,难怪他的成绩和她印象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庭白的目光越过商臣,恰好撞进黄心竹的眼里,少女站在公告栏前,眉眼弯弯的,眼里的疑惑散了,漾着淡淡的笑意,像盛了初秋的晨光,软乎乎的。
他的耳尖倏地泛红,抬手推开商臣凑过来的脑袋,假装漫不经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瞟,目光落在榜单顶端她的名字上,904分,年段第一,嘴角悄悄勾了点浅浅的弧度,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赏。
商臣瞧着陆庭白的目光,顺着看过去,撞见黄心竹,立刻了然地挑眉,用胳膊肘撞了撞陆庭白的腰,压低声音打趣:“行啊你,原来是为了人家年段第一,故意装学渣,想低调追人是吧?可以,这招我学了。”
陆庭白的耳尖更红了,抬手捏了捏商臣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冷了点,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再胡说,我就把你考试睡觉的事告诉你们班主任。”
商臣立刻噤声,却还是冲他挤眉弄眼,摆明了不信。
黄心竹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听着他们的对话,脸颊悄悄泛红,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开的橘子糖,甜丝丝的,连指尖都带着点温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庭白的成绩会如此反常,原来他只是故意装成学渣,至于原因,她不敢深想,却忍不住心跳加速——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阮芋楚凑到黄心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陆庭白,又看了看榜单上的505名,压低声音疑惑:“心竹,那不是陆庭白吗?他怎么考这么差?不对啊,我记得他数学挺好的。”
黄心竹抿着唇笑,眼底的甜意藏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阮芋楚更疑惑了,“故意考差?为什么啊?”
黄心竹却没再解释,只是目光又落回陆庭白身上,少年正抬手揉了揉眉心,假装不耐烦地听着商臣的调侃,却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瞟,目光相撞时,便慌忙移开,耳尖的红却藏不住,像个被撞破心事的孩子。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公告栏前的少年少女身上。
商臣还在和陆庭白打趣,说着下次考试要和他比谁考得更“差”,陆庭白偶尔应一句,目光却总绕着黄心竹转;
阮芋楚在一旁和同学分享着考试的心得,笑声清脆;
而黄心竹站在那里,指尖摩挲着衣角,心里的甜意一点点漫上来,像桂香一样,缠缠绕绕,落了满心。
她想起每次在羽毛球场看见他的模样,想起他特地买热乎吃食送到教室的模样,想起他帮她揉头顶时温柔的模样,想起他此刻撞进目光就泛红的耳尖,心里悄悄想着——他故意装学渣,会不会,真的和自己有关?
而陆庭白看着不远处眉眼弯弯的黄心竹,心里的小慌乱慢慢散去,只剩淡淡的甜。
他故意考差,不过是开学时听班主任说,年段第一的女生总是安安静静的,怕自己成绩太亮眼,会让她觉得有距离,便想着装成学渣,低调一点,慢慢靠近。却没想到会被商臣戳穿,更没想到,会被她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榜单顶端她的名字上,904分,那样耀眼,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却自带光芒。
他想着,下次考试,或许不用再装了,或许可以努力一点,考到她的身边,让她看见,他其实也可以很优秀,其实想和她,站在同一个高度。
商臣瞧着陆庭白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到一旁,给两人留了空间。
他看着陆庭白的目光,看着黄心竹泛红的脸颊,心里暗道:这两个小家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藏什么藏。
初秋的风,卷着桂香,掠过公告栏,掠过打闹的少年,掠过眉眼弯弯的少女,藏着少年少女的心事,藏着偷偷的喜欢,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靠近。
成绩榜上的名次,不过是一场刻意的伪装,而那份藏在伪装背后的心动,却像桂香一样,在初秋的时光里,悄悄发酵,甜得让人满心欢喜。
黄心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目光又落在陆庭白身上,少年恰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人的耳尖都红了,慌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回去,心里的甜,像泡在蜜里的水果糖,轻轻抿一下,便甜到心底。
而这场刻意的学渣伪装,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彼此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让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愈发清晰,愈发浓烈。
暮色压着桂香漫进陆宅的落地窗,客厅里只开了盏冷白的水晶顶灯,光线落得生硬,衬得主座上的陆淮脸色沉如寒潭。
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还妥帖地穿在身上,袖口的铂金袖扣泛着冷光,显然是从重要会议上临时折返。
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烟灰落了满膝,他却浑然不觉,周身的低气压像凝了冰,连空气都滞重得喘不过气。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时,陆庭白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指尖触到微凉的鞋帮,鼻尖先嗅到了客厅里散不开的烟味,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他早料到成绩发去家长群会惹来麻烦,却没料到陆淮会连会议都推了,守着家等他。
他攥了攥书包带,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试图掩去眼底的几分不在意,抬脚往客厅走,刚绕过玄关的屏风,就撞进陆淮淬了冰的目光里。
“站住。”陆淮的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掐灭烟蒂的动作带着狠劲,烟缸被撞得哐当响,“月考五百零五名,陆庭白,你倒是出息了。”
陆庭白垂着眸,没应声,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衣角。
他本就是故意考差,想着气一气这个眼里只有成绩和脸面的父亲。
从小到大,陆淮对他的所有要求,不过是考第一、争脸面,连他喜欢打羽毛球,都被斥为不务正业,如今故意考出个倒数的成绩,不过是想看看,这个所谓的父亲,除了成绩,还会不会在意他半分。
“装什么装?”陆淮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周身的戾气翻涌
“在学校装学渣博眼球?还是你这脑子本来就废了,也就只能考这点分?我陆淮的儿子,考个五百多名,你是想让整个圈子的人都看我笑话?”
难听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陆庭白的指尖攥得发白,抬眼时眼底翻着冷意:“我考多少分,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点燃了炸药桶。
陆淮勃然大怒,扬手就朝陆庭白的脸上扇去,动作快得猝不及防。
陆庭白下意识偏头,却还是被掌风扫到耳廓,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反了你了!”陆淮目眦欲裂,伸手就去扯客厅角落的实木置物架。
那里摆着一根牛皮鞭,是陆淮早年用来“管教”他的东西,如今落了层薄灰,却依旧透着冷硬的戾气。
“陆淮!你干什么!”何若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擦完碗的抹布,脸色煞白,扑过来就死死拉住陆淮的胳膊
“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能打他!成绩差了可以补,动手算什么?”
她是陆庭白的继母,嫁进陆家三年,待陆庭白向来温和,知道他从小缺爱,便事事护着,哪怕陆淮动辄冷脸斥责,她也总想着法儿替他周旋。
此刻见陆淮红了眼要动手,哪里顾得上害怕,拼尽全力拽着他的胳膊,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滚!”陆淮狠狠甩开她,力道大得让何若霖踉跄着后退两步,却又立刻扑上来,死死挡在陆庭白身前,“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
盛怒之下的陆淮早已失了理智,见她拦着,反手就扬起牛皮鞭,狠狠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鞭梢落在何若霖的背上,隔着薄款的针织衫,依旧留下一道红肿的印子。
何若霖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却愣是没挪半步,依旧死死挡着,脊背挺得笔直。
“妈!”陆庭白瞳孔骤缩,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从没想过,何若霖会为了护他,挨这一鞭。
这声“妈”,是他第一次喊得如此真切,从前总因为她是继母而刻意疏远,此刻却只觉得她的脊背,是这冰冷的宅子里,唯一的温暖。
他瞬间红了眼,怒火烧得理智全无,冲上去推开陆淮,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你凭什么打人?她碍着你什么了?陆淮,你还是人吗?”
他从未如此直呼过父亲的名字,从未如此反抗过。
在陆淮的高压管教下,他从小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可此刻看着何若霖疼得泛白的脸,看着她背上那道刺眼的红痕,所有的隐忍都碎了。
陆淮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更是怒不可遏,反手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陆庭白被打得偏过头,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膜嗡嗡作响,嘴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懵了,直直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淮猩红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故意考差不过是气一气陆淮,顶多被冷嘲热讽几句,却从没想过,这个亲生父亲,会对他动手,会对护着他的何若霖动手。
原来在这个男人眼里,脸面永远比家人重要,成绩永远比亲情重要。
他像个提线木偶,只要稍有偏离预设的轨道,迎接他的,就是狂风暴雨。
“畜生?你敢骂我畜生?”陆淮喘着粗气,扬手还要再打,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攥住。
陆爷爷拄着黄花梨拐杖,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鬓角的白发都在微微颤抖。他不知站了多久,眼底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陆淮,你给我住手!”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陆淮的几分戾气。
他僵在原地,攥着牛皮鞭的手微微发颤,却依旧梗着脖子:“爸,这小子太不像话了,考五百多名,还敢顶嘴,我今天必须好好管教他!”
“管教?你就是这么管教的?”陆爷爷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动手打儿子,打媳妇,你这叫管教?陆淮,我看你是权位坐久了,连人味都没了!”
他推开陆淮,走到陆庭白面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红肿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带着心疼,声音放软:“庭白,疼不疼?”
陆庭白看着爷爷眼底的心疼,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眼眶通红,却硬是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何若霖身上,声音沙哑:“爷爷,妈她挨了一鞭。”
陆爷爷的目光扫过何若霖的后背,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陆淮,语气冷得像冰:“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医药箱拿来!给你媳妇上药!”
陆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牛皮鞭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是不敢忤逆老爷子,悻悻地转身去了书房拿医药箱。
何若霖扶着墙壁,轻轻揉了揉后背,走到陆庭白身边,抬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疼意:“没事了庭白,别害怕,有爷爷在。”
陆庭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背上那道刺眼的红痕,心里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伸手抱住何若霖,声音哽咽:“对不起,妈,都是因为我。”
何若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是你妈,护着你是应该的。”
楼梯口的陆爷爷看着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垂着眸的陆淮,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陆家的宅子,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冷得像冰,连最基本的亲情,都被成绩和脸面磨得所剩无几。
陆淮拿着医药箱走过来,动作生硬地给何若霖上药,指尖触到红肿的皮肤时,何若霖疼得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却依旧一言不发,脸上没半分歉意。
陆庭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陆淮生硬的动作,看着何若霖强忍着疼的模样,心里的冷意一点点蔓延。
他抬手摸了摸红肿的脸颊,那阵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里的寒。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那点小叛逆,在陆淮的高压之下,不过是蚍蜉撼树,而这场刻意的伪装,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场闹剧,一场带着血腥味的闹剧。
夜色渐浓,桂香被冷风卷进客厅,却吹不散那股滞重的压抑。
陆爷爷坐在主座上,沉沉地看着陆淮
“从今天起,庭白的学习,我来管,你少插手。我陆家不需要只会考高分的机器,更不需要心狠手辣的畜生!”
陆淮低着头,攥着拳,没敢反驳。
陆庭白站起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迷茫与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冷硬。
他走到玄关,拿起书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爷爷那边住。”
说完,他没再看客厅里的任何人,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冷风拂过红肿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凉,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拉得长长的,像一道孤独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商臣发来的消息,问他成绩的事,问他有没有事。他看着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起黄心竹,想起她站在公告栏前,眉眼弯弯的模样,想起她撞进他目光时泛红的耳尖,心里的冷意,稍稍散了些。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是他这冰冷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走到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可乐,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那股酸涩。
他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车水马龙,心里暗暗想着:以后,再也不要伪装了。
再也不要为了气陆淮,而委屈自己。
他要努力,要考出真正的成绩,要站在黄心竹的身边,要离开这个冰冷的家,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陆宅里,何若霖摸着背上的伤痕,看着空荡荡的玄关,眼眶又红了。
陆爷爷坐在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拐杖又一次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淮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却终究是沉默了。
这场由成绩引发的闹剧,终究在陆爷爷的阻止下落幕,却在陆庭白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疤。
那道疤,带着父亲的冷漠,带着继母的温暖,带着爷爷的心疼,也带着对未来的坚定。
深秋的风,卷着凉意,掠过城市的街头,掠过冰冷的陆宅,也掠过那个靠在路灯杆上的少年。
他的眼里,不再有迷茫,只剩下一片坚定的光。
而那份藏在心底的,对黄心竹的喜欢,此刻却像一颗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悄悄发了芽。
他要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十月一日的晨光本该裹着举国同庆的暖,却被一层厚重的阴云压得发沉,风卷着街旁的国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陆家宅院里凝滞的冷。
陆庭白跟着爷爷在老宅吃着早饭,瓷勺碰到粥碗的轻响都显得格外突兀,他指尖还捏着刚刷出的数学题卷,心里揣着晨起定下的念头。
等国庆假期结束,就把落下的功课全补回来,下次考试要站到黄心竹身边,要让护着他的何若霖,能笑着看他的成绩单。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炸开,是陆家的保姆张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揉碎的纸
“庭白,你快回来!太太她……她送午饭的路上出车祸了,救护车已经往医院赶了,你爸他在现场,你快回来啊!”
“哐当”一声,瓷勺摔在碗里,粥溅出温热的渍迹,陆庭白的血液瞬间冻住,耳边嗡嗡作响,连张姨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陆爷爷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却像没听见,脚步快得踉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何若霖不能有事,那个护着他、喊他傻孩子、替他挨了一鞭的继母,不能有事。
一路狂奔到路口,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得耳膜生疼。
陆庭白扒着救护车的车门,看见何若霖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唇角沾着淡淡的血,平日里总带着温柔笑意的眉眼紧紧闭着,身上的米白色针织衫被血浸透,刺红了他的眼。
“妈!妈你醒醒!”他伸手想去碰,却被护士拦住,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布料,那道不久前被牛皮鞭抽出来的红痕,还隐约印在衣料下。
救护车的门关上,鸣笛声渐渐远去,陆庭白站在原地,冷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跌跌撞撞地往医院跑,路上撞见赶来的陆淮,男人身上的西装沾着血渍和尘土,脸色沉得像墨,却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眼底都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地吩咐司机:“去医院。”
那副模样,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意外,而非那个替他打理家事、护着他儿子、朝夕相伴三年的妻子。
陆庭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死死盯着陆淮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急诊室的灯灭了,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惋惜:“对不起,病人失血过多,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不可能……”陆庭白喃喃自语,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眼睛通红,“她只是出了车祸,怎么会救不回来?你们再试试!再救救她啊!”
医生拍了拍他的胳膊,满是无奈。陆庭白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目光落在急诊室里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过去,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何若霖的脸依旧苍白,却比在救护车上平和了许多,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温柔地喊他庭白,再也不会在陆淮动手时,死死挡在他身前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脸颊砸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陆庭白蹲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撕心裂肺。
他想起何若霖给他买桂花糕的模样,想起她替他揉头顶的模样,想起她挨了一鞭却依旧笑着说“没事”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妈”时,她眼里的泪光和欢喜。
那个给了他十二年温暖的女人,那个在冰冷的陆宅里,唯一待他真心的人,就这么走了,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永远留在了冰冷的马路上。
而陆淮就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床边痛哭的儿子,看着盖着白布的妻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拿出手机,冷冷地安排着后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联系殡仪馆,按陆家的规矩办,不用太张扬。”
陆庭白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瞪着他,声音沙哑又带着滔天的怒意:“陆淮,她是你妻子!她替你守了三年家,你就只有这句话?”
陆淮皱了皱眉,语气不耐:“人死不能复生,闹有什么用?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陆庭白的心里。
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心里,从来只有他的脸面、他的权位,从来没有亲情,没有爱情,连一点点人味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陆庭白像丢了魂一样,跟着爷爷打理何若霖的葬礼。
他亲自给何若霖选了素雅的白花,亲自整理她的遗物,看着她的梳妆台上还摆着给陆淮准备的领带,看着她的床头柜里还放着给她准备的创可贴。
那是上次替他挨了一鞭后,她特意备着的,怕他再被陆淮动手。
每整理一件东西,眼泪就掉一次。
张姨红着眼眶说,太太早上出门前,还特意熬了陆淮喜欢的莲子粥,说他今天有个重要的应酬,怕他没胃口,还想着送完午饭,就去给庭白买他爱吃的桂花糕,国庆假期的作业,她还想着陪他一起写。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陆庭白的心上。他总觉得,何若霖的死,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故意考差,不是他和陆淮起冲突,不是她护着他,或许陆淮不会对她冷脸,或许她不会急着给陆淮送午饭,或许这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黑色的挽联上,湿冷的风卷着哀乐,让人心里发堵。
陆庭白穿着黑色的孝服,跪在灵前,烧着纸钱,火苗舔着黄纸,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淮就站在灵堂的正中央,接受着前来吊唁的人的慰问,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悲伤,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在和人交谈时,还能挤出几分客套的笑意。
他看向灵位上何若霖的照片时,目光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卸下负担的淡然,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庭白攥着烧纸的木棍,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死死盯着陆淮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个男人,毁了他的生母,现在又毁了何若霖,他就是个刽子手,是个没有心的畜生。
葬礼结束,宾客散尽,老宅里只剩下一片死寂。陆庭白把爷爷送回房间休息,转身就往陆淮住的主宅走。
自从上次被打后,他就搬到了爷爷的老宅,这是第一次回来,这个充满了冰冷和压抑的地方,这个葬送了两个爱他的女人的地方。
主宅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陆淮坐在主座上,手里捏着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映着他冷漠的脸。他看见陆庭白走进来,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开口:“有事?”
“何若霖的葬礼,你一滴眼泪都没掉。”陆庭白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冷,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陆淮。
陆淮抿了一口红酒,语气平淡:“哭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
“死了?”陆庭白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怒意
“她是为了给你送午饭才出的车祸!她替你守了十二年家,护了我十二年,你就只觉得她死了而已?陆淮,你有没有心?”
“我让她送了吗?是她自己要去的。”陆淮放下红酒杯,语气不耐
“不过是个女人,没了再找就是,值得你这么大吵大闹?别忘了,你也是陆家的人,要注意脸面。”
“脸面?”陆庭白的怒意瞬间爆发,冲上去揪住陆淮的衣领,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在你眼里,永远只有脸面!为了你的脸面,你逼死了我妈,现在又害死了何若霖!陆淮,你就是个畜生!”
陆淮猛地推开他,抬手擦了擦衣领,脸色沉得像墨,眼底翻涌着戾气:“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别忘了,是谁给你吃的穿的,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
“我妈养我的!是何若霖护我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陆庭白红着眼睛吼道,“你根本不配当父亲,不配当丈夫!”
“不配?”陆淮突然冷笑起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
“那你倒是说说,你那生母,是怎么死的?她产后抑郁,整天哭哭啼啼,我让她忍忍,她偏不,非要闹,最后在你五岁生日那天,上吊自杀了!她自己想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陆庭白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冲上去一拳砸在陆淮的脸上,“你不配提我妈!”
拳头落在陆淮的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陆淮踉跄着后退两步,擦了擦嘴角的血,眼底的戾气更甚,反手一拳砸在陆庭白的胸口:“反了你了!竟敢打我!”
陆庭白被打得后退两步,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心里的恨意已经淹没了一切。
他冲上去,和陆淮扭打在一起,拳头落在彼此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客厅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水晶杯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的渣,像极了这个家支离破碎的亲情。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把我妈留在陆家!要不是你整天对她冷脸相对!她怎么会产后抑郁?怎么会自杀?”
陆庭白揪着陆淮的衣领,红着眼睛嘶吼,眼泪混着汗水砸在陆淮的脸上
“她本来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本来可以开开心心的,是你毁了她!现在又是何若霖,你又毁了她!陆淮,你欠我们的,欠我妈和何若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是她们自己不识抬举!”陆淮也红了眼,嘶吼着反驳
“进了陆家的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她们做不到,就是她们的错!我陆淮想要的,从来都是听话的妻子,懂事的儿子,她们都做不到,死了也是活该!”
“活该?”陆庭白彻底疯了,抬手又一拳砸在陆淮的脸上
“你这个没心的畜生!我妈和何若霖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父亲!我恨你!我永远都恨你!”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恨意,在昏暗的客厅里回荡。拳头一下下砸在陆淮的身上,也砸在自己的心上。
他想起五岁生日那天,推开房门,看见生母吊在房梁上的模样,想起她冰冷的身体,想起她眼角未干的泪;
想起何若霖替他挨鞭时的模样,想起她送午饭前温柔的笑意,想起她盖着白布时苍白的脸。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把他那颗原本想着要变好、要靠近温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最后碎成一地,被冷风卷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陆淮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旧不肯服软,反手揪住陆庭白的头发,把他的头往茶几上撞
“我让你恨我!我让你顶嘴!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额头撞在冰冷的茶几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和地上的水晶渣混在一起,刺目得很。
陆庭白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瞪着陆淮,眼里的恨意像烈火一样,烧得通红。
就在这时,陆爷爷拄着拐杖冲了进来,看见扭打在一起的父子,看见地上的鲜血和狼藉,气得拐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都给我住手!”
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陆淮下意识松开手,陆庭白瘫坐在地上,额头的血还在流,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陆淮。
陆爷爷走到陆庭白身边,看着他额头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庭白,别打了,不值得,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他转头看向陆淮,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陆淮,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毁了两个女人,现在还要毁了自己的儿子?我陆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从今天起,你被逐出陆家,这个家,再也没有你的位置!”
陆淮愣在原地,脸上的戾气瞬间散去,只剩下一丝慌乱:“爸,你说什么?我是陆家的继承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继承人?”陆爷爷冷笑,“我陆家的继承人,从来不是冷血无情的畜生!从今天起,庭白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你滚!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陆淮看着陆爷爷决绝的目光,看着瘫坐在地上、满眼恨意的陆庭白,终于慌了。他想上前解释,却被陆爷爷用拐杖拦住:“滚!再不走,我就报警!”
陆淮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上的陆庭白,终究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像个丧家之犬。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陆庭白压抑的哭声,和爷爷轻轻的叹息。陆爷爷蹲下来,替陆庭白擦去额头的血,声音温柔却带着无尽的心疼
“庭白,没事了,爷爷在,爷爷会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他伤害你了。”
陆庭白靠在爷爷的怀里,终于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悲伤、恨意,都哭了出来。
眼泪混着鲜血,砸在爷爷的衣服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十月一日的夜,格外的冷,冷风卷着雨点,敲打着主宅的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夜晚,葬送了陆庭白最后的温暖,也葬送了他原本的模样。
那个想着要变好、要靠近黄心竹、要让何若霖开心的陆庭白,死在了这个冰冷的夜晚,死在了陆淮的冷漠和恨意里。
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在羽毛球场挥拍、会偷偷给黄心竹买热乎吃食、会撞进目光就泛红耳尖的少年了。
只剩下一个满心是恨、满身是伤、被冰冷包裹的陆庭白,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前行,再也看不到一丝光。
而远在另一边的黄心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烟花,手里捏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心里想着陆庭白。
她听说了何若霖的事,想给他发消息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好好的,希望他能早点走出悲伤。
她不知道,那个她放在心底的少年,已经在这个举国欢庆的夜晚,彻底变了模样。
他们之间那点藏在初秋桂香里的、甜丝丝的喜欢,终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悲剧,碾得粉碎,散落在冰冷的风雨里,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