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游千夏

39、戒断第十二天 01 客房的大床

　　白止汀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路。光路爬上床铺，倾斜着指向手边的书。

　　那书光看书名就叫人昏昏欲睡，偏生书主人的手长得好看，就算觉得书名无聊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白止汀隐约记得，这书她曾在天台上的书房看到过，却没印象什么时候将它拿了过来。直到她的视线沿着那双手往上爬，才发现，高渺在她床边睡着了。

　　白止汀吃了一惊，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睡在这。

　　高渺睡得平稳，丝质睡衣和她的睡姿一样，十分规矩。
　　她斜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眼睫偶尔会有轻微的颤动，像是在做梦。

　　白止汀愣神了半晌，第一反应就是想跑，可人已经怼到跟前来，现在跑反倒显得自己心底有鬼。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轻而易举地放过了自己。
　　她看着高渺，心想，高老师也是个神人，这姿势也不嫌累？起码得把眼镜摘了吧，鼻梁这样压着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她撑起上半身，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高渺的眼镜摘了下来。
　　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好奇高渺的眼镜，想要戴上试试，可眼睛刚一凑上去就觉得头晕目眩，不由感慨，这度数有够深的，不愧是博士。关于高学历人士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摘掉眼镜的高渺果然在鼻梁上落下了印子，再好看的脸也显得苍白憔悴。
　　想必是真的累了。

　　睡椅子对腰和背都不好，白止汀想把她搬到床上去，但仔细想想，似乎认识以来，只有高渺搬她的份。
　　看来，只能叫醒她。

　　白止汀将眼镜放到床头柜上，手刚要按上高渺的肩膀，突然又犹豫了。
　　要不……直接把她推上床？像护工转移病人那样，咻一下就过去了，这样就不必吵醒她。

　　她弯腰将高渺的拖鞋脱掉，像慢镜头一样，先悄咪咪地将她两条腿移到床上，然后再拉起她两条胳膊，往枕头上一甩，人不就过去了吗？她可真是聪明。
　　脑子是这样想的，行动也跟着这么做了。

　　她背过身去，将高渺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正想要直起腰往床上挪时，突然意识到，高渺比她想象中要高，也比她想象中要重，她不仅腰没直起来，膝盖还打颤。
　　突然，她脚一软，人已经在床上摔得五体投地。

　　完了。
　　这么一摔，很难不醒。
　　白止汀趴在床上，睁开半只眼。

　　预想中的重量没有压在她身上，高渺的双手在她耳边撑起微妙的空间。白止汀看见她小臂上微微突起的青筋和流畅好看的线条。
　　略显烦躁的呼吸打在她的后脖颈上，白止汀两眼一闭，抱紧枕头，装死。

　　“白止汀……”
　　“……”
　　高渺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第几次了，我是不是有必要多买几份意外险？”
　　“……”

　　好像确实有这个必要。
　　白止汀打从心底认同，并对此感到抱歉，却不敢转头看高渺，继续装死。

　　良久，只听见头顶一声叹息，湿热的呼吸终于离开了她的皮肤。白止汀只觉得身旁的床垫往下一陷，腰已经被高渺揽过，往怀里带。
　　白止汀想要将她推开，可她刚一扭头便对上高渺略带笑意的双眼，再也推不动。

　　“抓到你了。”高渺笑说。

　　白止汀看着高渺的笑，有一瞬间的晃神，突然，她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早就醒了？不然，怎么反应那么快？”
　　高渺说：“你这样毛手毛脚的，很难不醒。”

　　白止汀觉得自己又被当耍猴的看了，努嘴：“什么时候醒的？”
　　“你拿我眼镜的时候。”
　　“这么早？那你干嘛不起来？”
　　“怕你躲开。”

　　白止汀心想，她这是在说这一周以来的事。
　　高渺不回自己房间里睡，大概也是怕她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又跑了。白止汀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却不料高渺衣领敞开，叫她看到了不该看的风光。
　　她脸一红，伸手将高渺领口处松开的扣子扣回去。

　　她的动作有些霸道，高渺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手，问她：“为什么要动我扣子？”
　　“……怕你感冒。”
　　“真的？只是怕我感冒？”
　　“……”白止汀将最顶上的那颗扣子狠狠扣紧，说，“松手，回你自己屋去。”
　　“我不要。”

　　白止汀挣脱不了，只好说：“你不是说你不会出手的吗？”
　　“我没有出手，我只是在回应你。”
　　先动手的白止汀无言以对，低下声音，说：“我还有工作。”
　　“东绵说你今天休息，哪里也不去。”
　　“……”

　　该死的刘东绵！
　　白止汀不得不转变思路：“你回你屋会休息得更好，我在这会碍事。”

　　高渺没有回答。只见她闭起双眼，呼吸平缓，像是又睡了过去，唯有手上的力道不减，显然是在装睡。
　　白止汀自知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无奈地继续侧躺在床上。

　　她看着高渺睡觉的脸，感受着她略显炙热的体温，似乎哪里不对劲。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探了探高渺额头上的温度，有些烫。

　　“你发烧了？”白止汀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推腰上的手，“我给你去拿探热针。”
　　“不要紧，只是接近低烧，”高渺按住她的手，说，“偶尔会这样，只是作息问题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睡一觉就好。”

　　白止汀不知道她这两天几乎没有睡，只觉得她出奇地疲惫。
　　良久，她忍不住说：“其实你不必去录《我们的旅程》。录影比你想象的要费神费时间，你又不缺这点钱，也不真的对这类工作感兴趣，这样增加工作量，是要干嘛？”
　　高渺的眼睫动了动，微微睁开了双眼，她说：“因为我找不到别的方式了解你。”

　　白止汀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她想起自己从一开始就对戒断这件事莫名抗拒，又给眼前这个人造成了多少麻烦。她看着高渺疲惫的双眼，心底涌起一丝愧疚。

　　她背过身去：“睡你的觉去，别以为我会中你的苦肉计。”

　　高渺看着她的后脑勺，无奈浅笑。
　　这家伙，撩人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被人撩的时候却躲得比谁都远。
　　她往前凑近半分，再次合上双眼。

　　白止汀嘴硬，却没再挣扎。她伸手捞起高渺刚才看过的书，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上面的字她全认识，却没一个句子读得懂。她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

　　楼下，刘东绵知道她的老板需要补觉，却不知具体要补多少个小时，毕竟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识到白止汀努力工作的样子。她在楼下等啊等，一直等到傍晚五点，桃子过来换班，也没有等到白止汀下楼。

　　桃子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除了蔬菜便是活蹦乱跳的海鲜。
　　团子被泡沫箱里的动静吓得连连后退，刘东绵却看着里头的长脚蟹，差点流下口水：“桃子，我能吃过晚饭再下班吗？”

　　“可以啊。高老师说了，叫你姐也一起来吃。”
　　“高老师？这玩意不是还没上市吗？”
　　“哦，你说长脚蟹？好像是高老师的客户送的，邮到我家，再送过来。”
　　“真是谨慎啊。”
　　“是吧。对了，高老师呢？我可不会收拾这玩意儿。”
　　刘东绵把下巴一抬：“她们俩都还在楼上。”

　　“楼上？工作？”
　　刘东绵摇头：“没有动静诶，估计在睡觉。”
　　“睡觉？一整天？高老师也是？”
　　“呃……大概……”
　　“不可能啊，高老师刚才还给我发信息来着……”

　　桃子看着刚用洗碗盆养起来的海鲜，以及不断前进的分针，决定上去看一看。
　　两人一猫轻手轻脚地上楼，高渺的书房和卧室里都没人。她们对视了三眼，静静地打开了客房的房门。

　　床上，高渺正斜靠着枕头看书，她的腰上圈着两条白皙的细长胳膊。
　　不用猜都知道胳膊的主人是谁。桃子和刘东绵的表情甚是诡异：老板这变脸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高渺远远地见到她们，朝她们做了个“嘘”的手势。
　　团子的鼻子翕动着嗅着周围的气味，刚确认环境安全，正准备冲进主人的房间，便被刘东绵捞了起来，再次痛失绵软舒适的床垫。

　　也许是关门的动静没有控制好，白止汀嘤咛两声，在高渺身上蹭了蹭。她以为自己蹭到的是抱枕，没想到却是高渺的体温。
　　她彻底睡醒。

　　“睡饱了吗？”高渺问她。
　　“啊？呃……嗯。”
　　“那换身衣服，我们下去吃晚饭。”

　　高渺自然而然地起身，拿起手机和书，往门外走去。
　　白止汀愣了愣：“你的烧……”
　　“睡了一觉，已经好了，要确认一下吗？”高渺转身，撩起刘海，将额头递到她面前。

　　白止汀眼波流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往她额头探了探，体温果然下去了。
　　“放心了？”高渺的心情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白止汀又探了探自己的：“真神奇。”

　　高渺的眼神渐渐柔化，她捏了捏白止汀的脸颊：“我到楼下等你。”
　　感受高渺低沉的声线，温柔的眼神和指尖擦过的温度，白止汀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底困惑：从前怎么不觉得高老师这么会撩？

　　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出了汗，白止汀感觉皮肤黏糊糊的，干脆冲了个澡，等走到餐厅的时候，厨房里的蒸锅和炒锅已经同时在翻滚。
　　在她们这一群人里，大概只有白止汀不会做饭。
　　不多时，今天没有排班的刘东锦也来了，五人围着餐桌开始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高渺特意给团子拆了鱼肉，团子对高渺的喜爱肉眼可见地与日俱增。她三两下把鱼吃完，然后便趴在高渺脚边洗脸舔毛。
　　白止汀的心肝一抽一抽，预感这是连最后的同伴也要倒戈了。

　　“来，吃螃蟹。”
　　白止汀还在检讨自己的思想工作哪里没有做到位，高渺已经将剥好的蟹脚放进她碗里。白止汀看着肥美清甜的蟹腿肉，含泪吃下。

　　餐桌上，刘东锦已经从刘东绵那里听说了今天的见闻，一副“我就说了吧”的姿态。
　　桃子和刘东绵特意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只可惜她们的眼神总是在白止汀和高渺之间流连，不多时便已出卖了她们。

　　白止汀轻咳两声，问桃子：“我明天有什么安排？”
　　桃子着急忙慌地答道：“没有。”
　　白止汀一怔：“不是要定妆？”
　　“哦，延后了，今天见你睡得太香，一时忘了说……”
　　越到后面，桃子的声音就越小，直到连视线都飘了，桃子干脆闭上了嘴。

　　白止汀当时就已听见关门声，心中立刻了然：果然看见了。

　　一旁的刘东绵急忙道：“高老师好像很喜欢吃海鲜。”

　　不仅白止汀，所有人的内心都发出了一声感叹：好拙劣的转移话题。

　　高渺浅笑，将几只油焖大虾剥了壳放进嘴里，说：“海鲜是很好的优质蛋白，适量食用对身体好。”
　　白止汀看着餐盘里油腻腻的虾壳，说：“我以为你只会吃白水煮的东西。”
　　“看时间，看状态，临睡前吃味浓的食物我容易睡不着。”
　　“你是什么海鲜都吃吗？”
　　“骨头太多的不吃。”
　　“看来淡水鱼是不适合你。”
　　“沙拉吃吗？”
　　“来点。”

　　另外三人听着她们一来一往的对话，默默低头扒拉米饭。

　　白止汀意识到空气有些不对劲，急忙绕回到和其他人的共同话题上。
　　聊着聊着，刘东锦问桃子：“定妆那天是我来当司机吧，还是去六号魔方吗？”
　　桃子一边剥螃蟹一边说：“不是，是去ECHO。”

　　“ECHO？”白止汀一怔，“为什么？”
　　桃子说：“增开了一个专访，你和盛晞瑶的双人专访，需要带着新电影的妆造来。”

　　“啊……”白止汀停下了捞沙拉的手。
　　“害怕？”高渺假装不在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