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游千夏

38、戒断第十一天 10 关于小白的

　　六号魔方的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滋溜溜的声音。

　　高渺始终握着司澄的手，静静聆听着她的每一句话，直到司澄没再继续往下说，高渺才评价道：“这位毕总有够拧巴的。”
　　司澄浅浅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她一边说着这剧本不行，一边又执着地想要和你争个主导权。”
　　“这也是刺激我走下去的其中一个原因。她们母女俩越执着，越让我觉得这件事能成。毕竟，能被捡走的垃圾就不可能是真垃圾。”

　　“最后，你妥协了。”
　　“嗯，”司澄的笑容中带着些许嘲弄，“澄色风暴和观临致盛的体量差距太大。从被盯着打的那刻起，我就知道逃不掉。我去电影节也好，去找史洺山也好，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多争取一些筹码而已。没想到还真给我碰成了。”

　　“所以……当小白接到邀约的时候，舒蕊已经从女主变成了女配？”
　　仅有两人的会议室里，高渺低声总结道。

　　“嗯。”司澄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小白知道吗？”
　　司澄摇头：“她光是演个女配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很好奇，为什么后来在《我们的旅程》先导片里，却可以剪出双女主的效果。”

　　“按照不同的标准，剧情可以分很多种。我们在改剧本的时候确实把舒蕊的很多戏份删了，让许焕成了主角，所以你会看到，最关键的考学事件几乎从头到尾都是许焕在背后促成的。但我们不甘心，我们尽可能地将舒蕊的高光部分保留下来。在拍摄纪录片的时候，也尽可能地保留素材。而且……”

　　司澄停顿了几秒，继续说：“很多人追求做主演，但有时候，聚光灯一打，该发光的还是会发光。”
　　“难怪你刚开机的时候对盛晞瑶没有好脸色。”
　　司澄自嘲：“是有点意气用事对吧。其实，如果盛晞瑶可以改掉恃强凌弱的臭毛病，她会是一名出色的演员。”

　　“她很在乎小白。”
　　“嗯，她越是想要压小白一头，证明她越是不甘心屈于小白之下。”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你问。”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小白和盛晞瑶之间的关系吗？”

　　司澄：“刚开始，我只知道她们是同校的。同校的简历我收了很多，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想，我让她们同吃同住实属有些搞笑。”
　　高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司澄：“纪录片你都看了吗？”

　　“看了。”
　　“其中有一回休假聚餐，烧烤，我来晚了，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她们从河边回来。我不知道她们在河边都聊了什么，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明显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司澄看着桌上的糖纸，若有所思：“从原本的若即若离的竞争变成了一种……显而易见的竞争。我在镜头前看得尤其明显。两个人的能力都被对方进一步激发出来。小白就不用说了，盛晞瑶比刚进组时进步了很多，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许焕这个角色里，而不是刻意地制造细节。”

　　“你之前说过，她和毕寻争锋相对的时候尤其像许焕。”
　　“没错。盛晞瑶对小白的态度，就像许焕对舒蕊，不太恰当地说，”司澄看向高渺，试探着说，“像朋友，像对手，又像爱人，又爱又恨。这种感情，也许连盛晞瑶自己都没有察觉，情绪比她的脑子更早做出了反应。”

　　对于司澄说的话，高渺之前已经有所觉察。
　　她甚至想过，假如盛晞瑶现在回头对白止汀示好，白止汀会不会就轻易投降了。

　　想到这，高渺急忙刹住了车。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白止汀正在面临的很可能是她事业的转折点，如果把握住了，那是涅槃重生，如果没有，她可能会再次跌入谷底。

　　高渺看向自己简单记下的笔记，问司澄：“按照你刚才陈述的，盛晞瑶的潜力被激发出来，按理说，《她山之欲》应该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为什么拍完之后又不给上了？”

　　司澄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高渺：“你有查过毕寻的资料吗？”
　　高渺摇头。

　　“也是，也就只有小白可以让你这么上心。”
　　“……我对客户向来如此，毕寻又不是我的客户。”

　　司澄笑了：“是是是，盛晞瑶也不是你的客户。”
　　“……”

　　司澄见妹妹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不再逗她，说：“毕寻出道即是女主，拍过两部戏，得了那年的最佳新人，然后就结婚生孩子了，激流勇退。宋老师说过，如果她不退，可以和马淑玲、冯代亦三足鼎立。”

　　高渺知道马淑玲，可冯代亦又是谁？
　　司澄看见高渺皱起的眉头，知道自己又涉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可高渺是谁？勤奋好学的好孩子，尤其是在感兴趣的领域上，一想到她自己对着电脑埋头补课，司澄就想笑。

　　她没有解释，继续说：“人人都说毕寻嫁了豪门，在观临致盛的权力都是老公给的。这话只能对一半。但凡和她共事过，你就会发现，她确实有敏锐的嗅觉，专业的能力和不俗的审美，前提是……”
　　“前提？”

　　司澄想起毕寻刚才在围读会上找茬的场景，叹气：“前提是，她不故意找茬的时候。一旦提到盛晞瑶和小白，她就容易发癫。”
　　“比如，连自己投资的电影也雪藏？”
　　“她像是提前猜到了电影节的结果。片子剪出来之后，原本的宣发计划突然就全停了，不给我递上去审，就算审核通过了也没有院线愿意给我排片。”

　　“她不是投钱了吗？回报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山之欲》算是低成本电影，她大概是不缺这个钱。”

　　就算不缺这个钱，在公司内部总得给个交代，内部压力可想而知，除非，她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原因。

　　高渺略微一想，猜测道：“她……难道说，她怕输？”
　　“在你面前这样说，也许不够专业，但我认为，她和盛晞瑶都是消极的完美主义者。如果一件事情注定有瑕疵，注定要输，不如就让它不要开始。唯一的区别在于，盛晞瑶比她稍微自信一点。”

　　“你的意思是，她对自己的女儿没有信心？但……”高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根据你的判断，盛晞瑶的演技就算不是顶尖，起码是中上。毕寻还没有见过小白和其他演员，怎么就觉得自己的女儿不行了？除非……”

　　司澄说：“她早就知道小白。试镜的时候，我和宋老师就已经纳闷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落在我们这个穷酸剧组手上？直到拍完《她山之欲》，我们才知道当中的内情。”
　　高渺说：“虽说小白很好，但有竞争力的女演员比比皆是，怎么就独独针对她……”
　　“这么说，小白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高渺讶然。
　　尽管不想承认，但她一瞬间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事实。

　　司澄忙道：“小白也没有跟我说过。她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知道的。也许，还是等她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司澄的话勾起了高渺的好奇心。
　　高渺很想要继续往下问，但按照司澄话里的意思，这件事大概涉及到白止汀的隐私。

　　她稍一犹豫，本就不长的休息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钟鸣玉过来找人：“高老师，该换衣服了。”

　　司澄拍了拍高渺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道：“给她多一点时间，我想，她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走到钟鸣玉身边，搂着脖子问她：“现在有时间吗？”
　　钟鸣玉看了眼手机，累得面无表情：“你还有半小时。”
　　“够了，跟你谈谈《融城篇》的拍摄事项。”

　　一直到凌晨一点，《我们的旅程》的录制才暂告一段落。
　　高渺没有立刻开车回家，而是选择了在节目组定的酒店里住一晚。

　　桃子的“每日简报”在三小时前如期而至。

　　晚餐：咖喱牛肉饭+气泡水（新款麻辣小龙虾味）
　　入睡时间：十点半（已吃药）
　　是否有异常：下班后暂无。

　　高渺手上还有研究所的工作，可她已经无心处理，视线在跳出桃子的对话框后便一直在白止汀的头像上游移。可惜，白止汀已经睡了，期待中的红点看来是不可能出现了。

　　三个小时后，酒店的前台正在打盹，高渺已经将房卡递到她的鼻尖处。

　　“你好，可以帮我办一下退房吗？”
　　酒店前台正处在困顿之中，迷迷糊糊帮她办好了手续，呆呆看着她走向停车场，才骤然惊醒：“天，才四点。”

　　从六号魔方回家，走高速的话，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高渺一路驰骋，赶在六点之前升起了停车房的闸门。团子正在屋里四处巡视领地，一见高渺回来，便开始扒拉护栏门。
　　值班的刘东绵也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从地下上来，压低了沙哑的声音说：“怎么这个时间回来？”

　　高渺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只说：“她起来了吗？”
　　刘东绵摇头：“她今天估计是起不来了。”
　　高渺一怔：“为什么？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没，这一周工作强度太大，小白昨晚还没吃药就差点睡着了。”
　　“今天有工作吗？”
　　“没，金老师说小白懒散久了，会受不了的，今天必须休息。”

　　还算金银树有些良心。

　　“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高渺说着，随手薅了一把团子身上的长毛，抬脚往二楼走去。

　　白止汀睡觉从来没有锁房门的习惯，也不知这是对陌生人毫无防备还是干脆破罐破摔。
　　高渺放好行李，换了身居家服，轻轻旋开了客房房门的把手。

　　屋内，窗帘被拉上，只有细微的缝隙透出刚亮的天光。
　　空调的温度刚好，白止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腰臀的曲线隐约可见。

　　高渺忽觉脚踝一痒，原来是团子趁机钻了进来。
　　她眼明手快，将团子捞起，扔回走廊，随后，自己也闪身进屋，将团子关在了门外。团子在门板上扒拉了几下，又委屈巴巴地喊了几声，见屋里头一直没有反应，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白止汀的床头放着一个矮柜，一张椅子。
　　那椅子本该在书桌前，被高渺搬过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