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游千夏

35、戒断第十一天 07 该是我的那

　　观临致盛总部顶楼，空中花园。
　　影视投资部的投资经理将一份协议放在桌上，和茶点一同递上来的还有一支事先灌好了墨水的钢笔。

　　司澄从前在咨询公司工作，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领，不多时便将那一沓厚厚的白纸翻完。
　　观临致盛的要求大都寻常，唯有一条简单粗暴：主角只有一个，只能是盛晞瑶。
　　果然，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之所以突然看上她，大概是觉得她没有作品，在圈内什么都不是，比起那些功成名就的大导，更容易拿捏。

　　司澄选择这条路，本就做好了往后的日子都得吃糠咽菜的准备。
　　她的回答很简单：“我拒绝。”

　　毕寻斜靠在沙发上，不气也不恼，压根儿就没把她的回答当回事。
　　她一边欣赏着手上新做的美甲，一边懒洋洋地问：“你是怎么拿到那个剧本的？宋诗颍主动找你的？”

　　司澄没当过导演，但好歹当了十多年的打工人，毕寻这一张嘴，是不是诚心合作不知道，但后面肯定是要找茬。

　　司澄说：“是。”
　　毕寻终于抬起了眼皮：“你们完全不在一个圈子，怎么搭上的？”

　　看来，毕寻已经提前了解过她的底细。
　　司澄也懒得撒谎：“看话剧的时候认识的。”
　　“在观众席？不可能吧，你去了后台。”
　　“陪朋友追星而已。”
　　“追星追到突然想当导演吗？”毕寻笑笑，“一时心血来潮？”
　　“不是。”
　　司澄不喜欢她咄咄逼人阴阳怪气的态度，回答也越发简洁，倒是毕寻，兀自开始了自己的推理游戏。

　　她说：“我猜，你很早就有个导演梦，但你家庭出身不行。你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需要洗肾，家里只有一个文化不高的继母苦苦支撑，还有个小你十二岁的异父异母的妹妹要养。
　　“比起梦想，你更迫切地想要挣钱。于是，你本科毕业就进入金融咨询这一高薪行业。你买了房，结了婚，供妹妹完成了学业。你妹妹也很争气，一路拿奖学金，听说读博时就成立了自己的研究所。再后来，病恹恹的父亲终于死了，你没了牵挂，积累了资本，可以滋养你的兴趣。现在，你抛开一切，寻梦来了。”
　　司澄没有说话，微笑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很了不起嘛，司澄。你有这样的魄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毕寻看上去是在夸她，实际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醒她：你输不起。
　　司澄干脆将那份协议推开，说：“毕总谬赞，那是因为家人给了我足够的自主性。如果要我束手束脚，我什么都干不好。”

　　毕寻：“那你恐怕得慢慢习惯，习惯‘带着镣铐跳舞’。不过，我猜你应该早就习惯了吧，零零七。”
　　毕寻略一挑眉，蛇一样的脊梁骨终于离开了沙发椅背。她朝前伸出手臂，端起了茶具，说：“你给小瑶的剧本只有一页纸，你以为我为什么能马上认出是谁写的哪个本？”
　　“你早就看过？宋诗颍之前找过你？”
　　“她没跟你说吗？她和我之间有过合作协议。”

　　司澄的表情明显一僵，脑子转得飞快。
　　她突然发出一声感叹：“啊，原来她说的那个蛮不讲理什么都不懂却既要又要还要的外行老板就是您呀。哦，不对，前老板。”

　　毕寻正喝着茶，眼光凌厉地扫了她一眼，说：“员工就是这样，总喜欢把问题推到老板头上。观临致盛是上市公司，哪个本能过哪个本不能过，都得开会决定。《她山之欲》没过是因为这个本先天不足。”
　　“那还请毕总指教。”

　　“没男主，画面不够靓丽，情节不够合家欢。观众好不容易下了班想看点轻松无脑的，结果你讲一堆大道理，还要拉着他们跑到山沟沟里PTSD，谁会愿意买票？这玩意儿没市场。”

　　司澄皱眉，十分认真地思考：“我看国外这类型的作品就很受国人欢迎，怎么轮到我们来拍就突然没市场？”
　　“你手上有全部播放渠道的数据吗？”
　　司澄摇头：“我承认，我看的是非正规渠道的学习交流版，因为国内平台不上。”
　　“你要是觉得上不了也无所谓，大可以试试。说不定你的大作也能有学习交流版。”
　　“……”

　　“无论如何，感情戏才是主流，你如果想拍，就把本子改成单一女主，然后再给女主配个男主。”
　　“那不行，”司澄感觉聊不下去了，干脆起身，“谢谢毕总的好意，您的好意我可能无福消受，谢谢您的下午茶。”

　　毕寻还拿着她的茶具，下巴微微扬起，呷了一口，直到厚重的实木房门被关上，她都没有一丝改变。

　　第二天，宋诗颍联系上了马淑玲和邱文忆。两位前辈是茶客，不进组的时候就进茶楼喝早茶，所以也叫司澄抽空出来，尝尝一盅两件。
　　司澄特意起了个大早，刻意打扮得朴实稳重，提前做好形象铺垫，好让自己后续开出的微薄片酬不要一上来就被嫌弃。
　　她刚一推开家门，便见朝阳下，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面前。

　　她吓了一跳，待双眼适应了亮度后，才看清，那人是盛晞瑶。

　　在踏出观临大厦的那一刻，司澄已经决定放弃盛晞瑶，另找他人，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司澄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盛晞瑶猛地将一个礼盒塞进她怀里，说：“我很喜欢那个剧本，就算不收片酬也没关系。”

　　客户内部出现分歧是常有的事，从前有公司背书，她为了奖金还能勉强斡旋一下，现如今，她只想远离这种纷争。
　　她低头看了眼礼盒，那礼盒浑身刷着某种国际知名的橙色。只要挂上这种颜色，就算是条内裤，那都是镶金边的。
　　她将礼盒塞回去：“大小姐，就算你乐意，你公司乐意吗？你做得了主吗？”

　　说完，司澄抬脚便走，将房东自己搭建的铁板楼梯踩得哐当作响。
　　盛晞瑶看着纯手搓的老旧楼梯，一脸嫌弃。她怕摔，想要扶着扶手，可扶手锈迹斑斑，她怕脏。她想去追司澄，只得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踩下去，说：“你为什么不答应她的条件，这样你也能住好一点。”
　　“我无所谓。”
　　“电影拍不出来也无所谓吗？”
　　“我会拍出来的。”
　　司澄走得极快，三两步就将盛晞瑶抛在身后，一个拐角便连影子都没了。

　　盛晞瑶见追不上，也不追了，在保镖的搀扶下慢慢下楼，说：“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天真。”

　　因为盛晞瑶的出现，司澄错过了最近一班地铁，等她到达茶楼时，马淑玲和邱文忆已经涮好了杯碗。
　　宋诗颍悄悄问她：“怎么回事？”
　　司澄将这两天以来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宋诗颍讶然：“这下我们要倒大霉了。”
　　“怎么说？”
　　“那两个人是母女。”
　　“母女？”

　　司澄认真一想，观临致盛的“盛”该不会是盛晞瑶的“盛”吧？
　　算了，不想了，她就不信这母女俩能只手遮天。

　　事实证明，她们真的可以。
　　大部分时候，她们甚至都不需要开口，不需要抬手，别人就已经上赶着替她们将想办的事情给办了，所谓世态炎凉。

　　她们招募道具组和道具组，符合要求的团队不是时间排不开就是人不在国内。
　　她们找摄影师和录音师，别说成熟的师傅，就连在读的大学生都没有来面试的。
　　她们去敲演员，除了马淑玲和邱文忆快速签了合同，之前接洽的其他人不是在犹豫就是直接拒绝。宋诗颍不忿，搞了次稍稍正规些的试镜，竟然只收到了两份简历。而这两份简历还没开始试镜就被那两位演员要了回去。

　　“宋老师，现在这种情况，许焕估计很难找到人了，”司澄摊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酒店天花板上的吊灯，说，“我想先把舒蕊定下来。”
　　“定谁？”
　　“白止汀，无论是外形还是演技，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我觉得……还是先等等吧……”
　　“为什么？”
　　“马老师和邱老师这样的配角还好说，万一你前头答应了人家当女主，后头就改成了不重要的女配，甚至闹到解约，那可不好办。再说了，马老师和邱老师早已站稳脚跟，没人动得了，那小朋友就不一样了。我们已经得罪了毕总，何必拉着她陪葬？”

　　“我不觉得观临致盛有这么厉害。而且，剧本我打死都不改。”
　　“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宋诗颍长长一叹，说，“今晚有个饭局，你陪我去一下。”

　　司澄讨厌饭局。但讨厌归讨厌，这十几年来，这样的饭局她也没少参加，只需要戴上面具便可以上场厮杀。司澄做好心理准备，结果饭局才杀了五分之一的时间不到，客人便嚷着要走。
　　这晚她们邀请的是一位资深外联制片，宋诗颍之前因为合作关系和她有过接触。

　　在剧组里，外联制片的任务之一，就是协调拍摄场地。
　　司澄需要符合时代背景的但费用较少的场地，最好可以不花钱。

　　那外联制片还没将椅子焐热就起身，说：“我能力有限啊，两位姐姐。”
　　司澄：“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你详细讲讲你的看法，我们折中折中？”
　　“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是关系问题，”对方的表情一副恨铁不成钢，问她们，“你们是不是真得罪毕寻了？”
　　“呃，算得罪吗？”
　　司澄不确定。要是被拒绝一下就算得罪，那毕寻也忒小气了些。

　　那外联制片看了眼左右，确定没人注意到她，才越过圆桌，俯身凑近司澄和宋诗颍，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拒绝了毕寻的投资，对不对？”
　　司澄：“怎么知道的？”
　　“这圈子，除了钱，就消息流通得最快。那大群套小群，小群又转大群，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毕寻不拦，那便是默许。明哲保身已经算好，就怕落井下石，将你们当做投名状，向毕寻献殷勤。”

　　宋诗颍在这圈子里的时间比司澄要久，早就猜到了四五分。
　　她观察着司澄的表情，没有说话。

　　“我们这些小鱼小虾经不起风浪，是进是退，最好尽快拿出决断。”
　　外联制片人提起挎包，离开了饭店。很快，宋诗颍的手机收到了一封六百块的红包，留言：对不起，今晚算我的。

　　宋诗颍又是长长一叹，是她将司澄拖下了水。
　　她单独面对毕寻的时候尚且硬气，现在司澄为了拍戏将自己的身家前途全部投了进去，她硬气不起来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大不了跟马淑玲和邱文忆解约，他们俩一定能够理解。但这样一来，司澄的梦想就真没了。

　　宋诗颍说：“其实改剧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司澄闻言，扭头看她。
　　她不敢看司澄，她低头戳着碗里的水煮牛肉，一刻不停地说：“不就是加个男主吗，我有信心改好。而且，就算舒蕊变成配角，也是可以出彩的呀。女配比女主抢眼的例子多着呢。也有不少嗑不动男女主改去嗑女主女配的。金子放在那，总会被看见。前提是，你得先有作品。澄导，我们已经熬了快一年了，你要是不乐意退，那边只能进了。”

　　司澄没有立即回答，她闷头将一大盆干锅牛蛙吃完，吃到声音沙哑：“快一年了吗？”
　　“嗯。”
　　“你说，那女孩会不会还在等我？或者已经把我忘了？”
　　“谁？啊……希望她已经接到别的戏。”

　　司澄突然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将剩下的所有白米饭扒拉进嘴里，使劲擦干嘴唇上的油渍，说：“我明白了。”
　　“啊？”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退路，只有前进。”
　　一缕红油还挂在宋诗颍嘴角，她愣愣地看着司澄：“你决定好了？”
　　“决定了，我可以退让，但她们也别想把我吃死。该是我的那就得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