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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不是道貌西,他是王献之] ...

  •   他开始每天主动找我说话。
      “阿姊,”他拿着一卷画轴,仔细打开来,给我看。“这是我为你画的。记得么。”
      我端着茶,冷冷瞧一眼。“不记得。”
      他又拿着束发的白玉环给我看。
      “阿姊,这是你送给我的。我十四岁那年,你送给我的。记得么。”
      “不记得。”
      他没放弃。他就是认定了,他能让我恢复记忆。
      他不只是自闭,洁癖,排外,矜高倨傲。他还是一个极端固执,极端坚持的人。
      他又抱着琴来,弹了首曲子给我听。
      我坐在榻上,靠在窗棱边,酒懒扶头,静静望着他,听完了曲子。
      他漂亮的苍白手缓缓停下了。
      “阿姊,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那双黑曜石眼睛闪烁着隐隐期待的光。“也是我最喜欢的。”
      我仍然沉默望着他。
      我抱着酒壶闷头给自己灌。
      我知道,他这么自闭的天才少年,出身高贵,心高气傲,连一个白眼都忍受不了。他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声下气主动到这一种地步。他只对他的阿姊这样。
      他只愿意对他的阿姊这样。
      我望着他,酒意上头,心有些软。“真好啊……从小就喜欢……喜欢了这么多年……”
      他不说话。温润冷脸却微微红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姐弟恋。你还有个当哥哥的年上心……”我轻声叹息。“要不是你后来做的那些恶心事,我真觉得,你是天底下最迷人的男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一种。也不是最。第二吧。”第一,是未来的弟弟。第一,永远是弟弟。弟弟是最好最好的灵魂。
      “阿姊。”那双黑曜石眼睛嗔我一眼。“又说醉话。”
      我不理他。抱了酒坛,闷头喝。
      “青梅竹马……”我仍然为之心颤。“真好。”这是最纯粹的感情了。
      “阿姊,”他看住我。“你怎么总是和我说句话。”
      “什么。”
      “青梅竹马。”
      “我这是赞叹你呢……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他低头看我。沉默看了好一会儿。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很好的诗。”
      “当然好啊。李白的诗诶……”我瞧他一眼。“你也不要觉得我一点文化都没有,行不行。我还是记得很多古诗的。”
      “不是你的即兴?”
      “这不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诗嘛……”
      “我从没有听过。”
      “你竟然不知道这首诗?”我不可思议。“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李白的……”
      我怔住了。
      对……我忘记了……我的历史……太混淆了……这是东晋……不是唐朝……李白还要比王献之晚生好几百年……
      我是真的喝得太多了……我真的该戒酒了……我能不能闭嘴啊……
      我默默收了声。
      那棵千年枯树却靠近了过来。
      “那是谁?”他寒凉的气息越来越浓,缠绕住我。
      我摆摆手。算了。反正,等李白出生,这位祖宗早就死了几百年了。他也不会知道李白的。
      “让让。”我拎着酒壶,拿了他的毛笔,身子斜了斜,把他挤到一边去。“这可是一首流传千古的好诗……我写给你。你要是让你父亲看了这首诗,他都得对你甘拜下风。”
      他不说话。低了头,帮我磨墨。
      我坐下来,抓着毛笔,当钢笔的握法握,沾了沾墨水,埋头趴在纸上专心写字。
      “你……”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抬头看他一眼。
      “你不会……握笔?”
      “不会啊……”我仍然继续写。“我知道那个姿势,但我不会那样写字。手一直悬空着,太累了。我不会。”
      金纸上,毛笔字写的歪歪扭扭。毛笔太软,我不习惯,只有慢吞吞地写,尽量不让墨迹黑字晕成一团模糊。
      “你说你失忆了……没有骗我……”他怔在那里。“阿姊……你过去……”
      “祖宗弟弟……”我白他一眼。“我和你说了,我失忆了。我没有骗你。”
      他不说话了。
      我慢慢地写,刚写了第一句,我停住了。
      等等。我写的是简体字。不是繁体字。
      “弟弟,献之弟弟……”我对他笑,放下了笔,抓皱了纸,对他作请。“你来写。我念给你听,你写。”
      “为什么。”
      “你写字漂亮。”
      他拿笔坐下了。
      我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行云流水。
      一直念到同居长干里。
      我忽然停住了。
      “阿姊,”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撑在案上,低头望他。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
      “他写这首诗那会儿……”我怔怔望着他。“就是在这里写的。”
      “什么?”他看一眼笔下的字。“长干里么?”
      “嗯……”长干里。秦淮的长干里。李白当初写这首诗,就是游金陵秦淮,在长干里听说了一对青梅竹马的故事,才留下了这首诗。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
      不知道怎么,我的心忽然又紧痛。那一种被无形手握在手心里的痛。
      当年,我忽然想起这首诗,哭了一整夜……那会儿,也是这只无形手,抓紧了我的心,折磨地我痛不欲生,莫名其妙哭了整夜。
      献之将那首诗写好,收藏了起来,谁也没给看。
      天暖起来,王羲之身子恢复很多,又可以自由行步。首要,立即喊了我们晚辈陪他喝酒。
      兄弟几个看到父亲精神抖擞,都很高兴,平日傲气的性子都软了下来,对王羲之关心备至。
      父子之间有父子的温情,男人之间有男人的体贴。始终,都在酒里。
      我的情意,也都在酒里。
      我喝醉了。
      恍惚里,我翘腿坐上了榻边。我伸手胡乱去抓桌上的酒壶,有一双温暖沉着的手帮忙稳住了。
      我撑头看他。
      “Daddy……Daddy……”
      “小侄女。”
      “王羲之……王羲之……”
      余光里,王羲之身后的几个兄弟僵在那里,脸色齐整地唰一下苍白了。
      他仍然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给我倒酒。
      他放下酒壶,将酒杯轻轻推过来。“小侄女,请喝。”
      我没客气。举杯饮尽。
      “白酒香,可是太灼了……你没有尝过洋酒……”我丢下酒杯。“洋酒才好喝呢……开头苦……后面……就越喝越上头……”
      “什么是洋酒。”
      “就是……用各种大麦小麦玉米……酿的酒……威士忌……”
      “嗯。”他侧头吩咐。“去把我那坛九酝春酿拿过来。”
      我饿了。我一喝酒就饿。我拿了筷子,夹了碟盘里的几片薄牛肉,吃下去。
      “你知道么……你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我知道。”
      “不止……不止……是以后。以后,你可太有名了……你红了好多好多年……几千年……还有两个人给你写了首歌……把你的兰亭序……唱成了曲……无人不知……”
      “真的?”
      “嗯。”
      “谁唱的?我竟然不认识这两位才兄。”
      “确实很有才……”
      “他们是怎么写我的。”
      “嗯……”灵光忽动,碎片记忆迷离闪。“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悬笔一绝……岸边浪千叠……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手书无愧……无惧人间是非……我……我等春雷……来提醒……你爱谁……”
      一曲唱毕,屋里寂静。
      “这曲子……调子奇异……我竟闻所未闻。”
      “你没听过……这是……黑人音乐……rap……rap……糅合出来的……中国风……天才……他们俩就是天才……就像你一样……天才……”
      “小侄女,待你明日酒醒了,将这首曲子写给我,好么。”
      “可是……我写字很难看……你看不懂……”
      他朗朗笑。“子敬。”
      “在。”献之立时应了声。
      “你明日帮小侄女抄曲子,送来给我。”
      “是。”
      他仍然笑。
      “不过……”我又夹了一片牛肉。他们的做法很特别,酱香味已经渗透了牛肉丝里。一定是独家配方。“你最有名的,还是那个……坦腹东床,那位贵族小姐被你迷的神魂颠倒……的故事……”
      我定了神,认真夹牛肉。筷子又偏过去,夹不住。我有些烦了。直戳那几片牛肉。
      不知怎么,耳边好像越来越安静了。
      “是吗。”他笑着问。
      “嗯……我原本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不修边幅的懒汉……没想到……你这么帅……人到中年了……还这么帅……身材保养的这么好……难怪那位贵族小姐一眼就看中了你……你这种身材……换做哪个女孩子……能忍得住啊……我看着都忍不住喊你一声Daddy……”
      忽然有一只寒凉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
      我一惊,筷子散掉在桌上,撞着白玉碟,清脆响。
      “表妹疯了……”有个男人在远处长长颤了一声。
      “父亲,”那道温润声音在我头顶上冷冷响起来。“我先带阿姊回房休息了。”
      献之把我按在罗汉床上,给我倒水,强制喂我喝。
      我头痛欲裂,随他安排。
      他放下杯子,低头垂目,安静望着我。
      “怎么了?”我翘起双腿,躺倒在床上,吃了两颗青葡萄。“我没醉。”已经头晕地天地倒转。我看不清他。我又看得清他了。“再喝点?”
      “我自以为,也算读天下书,阅天下人。不知怎的,自从你失忆以后,我在你面前,总有一种挫败感。我……总是听不懂你说的一些话。我好像有感觉,感觉到你话里的意思。可是,仍然听的懵懂。”
      “正常的……正常的……”我笑着看他。他在晃。他又不晃了。“你是古人,说的是文言文……我是未来……我说的是大白话。你当然听不懂。”他怎么又在晃。千年枯树会晃么枯树不是一动不动的么……“你见过的人,我只在书上见过。你读过的书,我没读过。我却读过更多你从来没读过的书。那些,可都是宝藏。哈利波特,知道吗……宝藏……霍格沃兹怎么还没让我入学报道……我都三十六岁了……”我瘫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摸了颗青葡萄。“我要去魔法学院……混蛋……”
      “阿姊,你可知道你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你这样聪明的天才少年,把你放在那个盛世生活几年,你一定很快就能学会适应那一种先进生活了。”我翻身看他,轻轻摇头。头更晕了。我不敢晃了。“那真是一个好时代啊……手机,电脑,空调,冰淇淋……”
      手里,只有青葡萄,没有冰淇淋。
      我渴望未来的冰淇淋。香芋味,含着麻薯的那一种。以前,弟弟总是买给我吃。他就那样安静看着我吃,温温柔柔地,为我擦嘴边融化了的奶油。
      他又不说话了。
      千年枯树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我。
      “阿姊。”
      “嗯?”
      “你失去记忆,可是,性子没变过。你始终是你。”
      “我的性子?我的什么性子?”
      “重情义,性缠绵。”
      我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性缠绵?”我坐起了身。头好晕。“你又没和我睡过,你怎么知道我在床上是那一种缠绵风格。”
      “你……你……”他瞬间怔地满脸透红。
      “没想到啊……”我默默抱紧了手里的果盘玉碟。“献之……献之……你也是一个私下很狂野的少年嘛……这样看你,你才终于有点魏晋名士的风流劲了……”
      他噌的一下猛站起身。椅子刺耳响。
      “阿姊!我绝没有那一种意思!”
      “不是你自己先跟我说的吗……”
      我眼睁睁望着他飞远的飘逸背影。匆匆又匆匆。
      隔天,酒醒,头痛欲裂。
      我抱着满碟的青葡萄,转了两条长廊,去找徽之。
      他正在喝酒写字。
      “哥哥。”
      “妹妹。”
      “我问你请教一个问题。”
      “先给我一颗葡萄。”
      我给他嘴边递过去一颗葡萄,他吃进去了。
      他仍然目光盯着纸上的字。握笔的手停下了。
      他侧一侧脸。“再来一颗。”
      我抱着碟子,又给他喂了一颗最饱满的。
      “哥哥。”
      “妹妹。”
      “什么是,性缠绵。”
      “你不知道?”
      “嗯。”
      “谁同你说的这句话。”
      “献之。”
      “唔……”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怎么回他的。”
      “我……”看献之的反应,显然,我是误解他的意思了。“我没理他。我听不懂。”
      “嗯。”他仍然认真在纸上写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专一,细腻,热烈,敏感,执着,重情义,念念不忘,遇事忧郁,为情所困。”
      “真的?”我不可思议。“只有三个字,就能包含了这么多意思?”
      “嗯。”
      “哥哥。”
      “妹妹。”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性缠绵?”
      “嗯。你是。”
      我要同他论下去,侍从来喊我,王羲之要我去陪他喂鹅。
      我丢下整碟葡萄给徽之,立马飞奔去了。
      王羲之正给鹅撒碎米。
      “小侄女。”
      “Daddy——”
      “你再把那首曲子唱给我听好么。”他逗着鹅,慈爱望我一眼。“兰亭序。”
      “好……”我蹲在栅栏边上,喂着鹅,唱着歌给他听。
      一曲毕。
      “嗯……”王羲之沉吟了一会儿。“小侄女,这曲子的调听着很奇特……”
      “这是中国风。”
      “什么是中国风。”
      “就是糅合了我们东方人的文化风格,和西方人的文化风格,又配上黑人的音乐风格……糅出来的一种曲子。”
      “什么是……黑人?”
      “黑人……就是西方那边的其中一支种族。我们是东方人,是黄皮肤,黄种人。西方人是白种人和黑种人。”
      “嗯……为什么叫黑人?他们很黑么?”
      “嗯。这是他们的种族基因特色。就跟我们生来是黄皮肤一样。”
      “我好像……还从未见过世上有这样的人……”
      “他们长得很高大,但是生活环境很恶劣,非常苦。他们经历了非常惨烈的一段过去,很不容易。所以么,他们的音乐也很有力量。苦痛里熬出来的音乐。”
      “什么样的过去?”
      “这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方,有那么一片富饶美丽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战争,名叫南北战争……当时的黑人因为肤色受到很多人的歧视……那些所谓血统尊贵的上流人士又因为贪婪的人性互相斗法……这场混乱又残忍的战争就从这里开始打响了……”
      我陪着王羲之喂着鹅,给他说未来的西方史。
      我知道这么多西方史,只因为我看的洋人电影太多。
      大佬听的津津有味。
      我说的天花乱坠。
      一直说到晚饭。
      进了饭厅,王羲之特意让我在他身边的主位坐下,喝着酒继续给他说。
      “小侄女。”
      “Daddy——”我双手举杯,恭敬同他敬了杯酒。
      “你怎么知道这样多的故事……”
      “因为……”我琢磨着。“地球是圆的。”
      “地球?是圆的?”
      “嗯。嗯。天地之间,是宇宙。宇宙,是无限的。”
      “无限?”
      “嗯……嗯……”我继续说的云里雾里。“你我,是属于源头的。”
      “源头?那是什么?”
      “阴阳。”
      “太极。”他点点头。
      “对。太极,阴阳合一。”我眨眨眼,点点头。“就是这个。”
      “所以……”
      “所以……我在梦里去宇宙源头围着地球飞了几圈……见证了人类历史的漫漫长河……我就这么忽然知道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啦……”
      我还没完全酒醒。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
      王羲之慈爱地望住我,同我饮了杯酒。
      “如今,最得父亲宠爱的,是妹妹。”徽之在一边笑朗朗地开了口。“父亲都多久没喊我论道了。”
      “也没有喊我呀……”操之在旁边笑起来,和徽之碰了个杯。兄弟俩凑在一起故意逗我。“听说妹妹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妹妹空了,也给我们说一说。我们也想听。”
      “好好好……”我赶紧对他们起身弯腰敬酒。“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我肚子里少得可怜的墨水都倒给你们。”笑话我……未来事足够我说上一千零一夜了……看我不把你们糊弄住……哼……
      我以为他们是玩笑话,当着王羲之的面逗我几句。
      吃过晚饭,他们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我就往书房去。
      “妹妹,书房去,说未来事。”
      暖屋里,美食美酒,已经统统备好了。
      献之紧跟着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我吃了点水果,要喝酒,被他拦住。我又拿了只杯子,倒酒,仰脸对着他喝下去。喝尽了,我给他看看空杯子。
      他垂了眸,再拿一只新杯子,给我倒茶水,放在我手边。
      未来事说到上半场,眼前已经铺满了杯子。
      桌上酒杯已经乱了,我酒意上头,正晕着,不记得哪一只是我的,我同徽之说着话,眼神在桌上速度乱飞找着。
      “阿姊。”寒凉的苍白手握着一只新酒杯递过来。“用这个。”
      我茫茫然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
      无论我要做什么,我这一边还在想,他在那一边仿佛有心灵感应,已经立即将我需要的东西送到面前了。
      这算什么……青梅竹马的默契?可他的青梅竹马又不是我啊……
      献之又将桂花糕碟子轻轻推到我面前,拿了一块,递给我。
      “阿姊。”
      我忙着说话,接了过来,吃了一口,还是太甜,我勉强两口吃完了,猛灌两杯酒。
      我同徽之说着故事,献之又递了桂花糕过来,一直送到我手边。
      又是桂花糕……他怎么总是给我桂花糕……我真的不爱吃这种甜腻而且干的糕点啊……
      “总之么,那本书里用寓言故事的方式,讲了宇宙的运行道理。”还是顺势接了过来。我捏住那块桂花糕,抬了手,只觉得腻,还是放下了,直递回去,塞进献之的嘴里。“你自己吃。”他被我忽然塞了糕点,怔在那里,咬着,一动不动盯住我看。我拿了桌上的帕子,擦干净指尖上的糕点糖粉。“这个故事很长,写了□□本书。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可能……得说个一千零一夜……”
      徽之瞧了一眼还安静咬着桂花糕的献之。他朗朗笑,给自己倒酒。“多少个日夜都行。你给我把这本书的内容说仔细点。”他放下酒壶,端杯喝。“还有,你说的那个……故事里的那位……叫什么来着……那位邓先生……”
      “邓布利多。”
      “对。对。邓布利多。他打败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德……魔……”
      “格林德沃。伏地魔。”
      “嗯。嗯。他们几个,是什么关系。究竟谁是好人,谁是恶人。”
      “这个嘛……”我余光瞥了一眼。献之已经在握着那块糕点默默吃。“要是从书迷的角度来看,其实,他们几个各有各的魅力,只是追求不一样而已,性格又偏执,就导致了他们几个各自的善恶分歧,命运交错。”
      “他们几个这么厉害,如果能够携手,说不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他们几个唯一共同的目标,就是要改变世界。只不过,他们各自改变世界的理念和方式不同而已。”我眨眨眼。“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他们俩,原本是一个阵营的。他们俩在分开之前,彼此歃血为盟——为了更大的利益。”
      “唔……革命友谊。”
      “不止。”我喝了一口酒,心满意足。“他们俩,还是曾经的恋人。”
      “恋人?”
      “对。就是爱人。他们喜欢彼此。”
      “嗯……”徽之喝了一口酒。“看来,这个故事的作者,也是好男风的……”
      “也,是什么意思。”我立即抓住重点。“谁好男风。谁好男风。你认识的?我认识么?是谁是谁。”
      “这个……”徽之默默躲开了我热切的目光。“哎……就是有那么几位仁兄……”
      徽之不愿意说,我缠着他要听花边事,他来我往地斗嘴。眼前时不时就缓缓伸过来一只修长如枯树的苍白手,握着桂花糕,递到我面前。我一次次推回去,隔了好一会儿,他又静悄悄地送过来。
      这祖宗怎么回事。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直转了个折,给他亲自喂进嘴里。“弟弟弟弟,你自己吃啊。别管我。”
      献之不说话。望着我,默默吃了下去。碟子里的桂花糕已经见空了。
      又是一坛酒下去。身边的那棵千年枯树,始终沉默,安静望着我们。
      夜深,酒局散了场,徽之趁着献之去吩咐仆人备沐浴水,拦住了我。
      “妹妹。”
      “哥哥。”
      “你可不能再这么喂七弟吃糕点了。”
      “怎么了。”
      “他最讨厌吃甜的。”
      “嗯?”
      “你喜欢桂花糕,他才每回买来给你吃的。”
      “嗯嗯嗯?”
      “他今晚吃了这么多甜的……他明天一整天应该都吃不下饭了。”
      他对他的阿姊这么好吗……
      我一直琢磨着徽之的话。
      沐浴过,回了屋,低头弯腰地给献之恭敬倒了杯水,双手端上。
      “阿姊,这是做什么。”
      “你吃那么多甜的……我不知道你不爱吃甜。抱歉,你多喝点水,解解腻。”
      可不能因为我伤了书法大家的矜贵身子。
      他默默看我,一点一点喝下去温水。
      我这才敢退回去,躺倒在床上。
      祖宗,只有哄着。还能怎么样呢。祖宗,只有哄着。
      我的新婚生活,就在这一种醉生梦死里度过去。
      我几乎没有酒醒过。
      平日王羲之空了,身子精神好一些,我陪着这位传奇偶像说说话,逗他开怀。
      徽之有空,我同他喝酒讲哈利波特的故事。偶尔,我也陪他种竹。徽之对竹子痴迷至极。
      王家的另外几个兄弟都有家室和私宅,不常回王府住。
      尤其是凝之,他几点一线稳固地很准确,私宅,朝堂,王府,谢府,道观。
      他几乎每个月有十多天都是睡在道观里的。
      我陪王羲之喝过热茶,给他说了些未来事,他就需要午睡了。
      我往厨房去。我饿了,很想酱牛肉。
      “走水了!走水了!”忽然有人高声喊。
      我赶紧抬头四处去望,正看见徽之袒胸露腹,一身飘飘白衣,发丝凌乱在狂风里,一只脚拖木屐,一只脚光着,直往我的方向奔过来。
      “哥哥!”我一把拉住他。“怎么回事?是你的那间屋子吗?”
      “妹妹!”他也紧紧抓住我,喘着气。“是……我那间屋子……我和献之说着话……走水了……”
      “弟弟?”我往他屋子的方向望一望。“弟弟呢?”
      “他……”
      我一把甩开徽之的手,直往前奔。
      那股火势越来越旺,木窗已经焦黑了,隐隐望得到火苗蹿高。
      我慌忙闯进屋子里,正看见献之踩着穿好的鞋子,仆人扶着他起了身。
      屋子另一边,火势汹涌。屋顶已经快被烧炸了。
      他在这一边,慢条斯理。
      “阿姊……”他看见我,仍然镇定。仆人弯腰低头仔细搀扶着他。
      我绝对看到那个仆人脸色惨白满头冒汗了我绝对看到那个仆人扶着他的手在发抖了我绝对看到那个仆人眼睛一直拼命往失火的那一边瞟那个仆人快要吓死了他快吓死了……
      “你怎么过来了。走水了,这里危险,你……”
      他还说!他还慢条斯理地说!
      我瞬间怒火中烧。
      这贵族子弟……有病吧!
      我扑过去,一把抓起他和仆人的手,一边拽着一个,猛往屋外奔。
      “阿姊——”
      他在开玩笑么他是在开玩笑吧失火了啊这是失火啊失火啊就在他屋子里啊就在他旁边啊弟弟祖宗他在穿鞋他好认真地在穿鞋他穿的好仔细他穿的好认真真的假的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的是正常画面吗这人在干什么失火了他在穿鞋他还在等着仆人扶他起身他是人吗他是人吗……
      我拖着他们两个沉重男人一直跑到两间屋子之外的安全院子里,才喘着粗气甩开他们俩的手。
      那个仆人满头大汗,泪流满面,发着抖,又哭又笑,给我连鞠了几个躬。“谢谢少夫人……谢谢少夫人……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仆人快吓死了。
      “阿姊……”那棵千年枯树喘着气,面色冷静。“你跑这么快……”
      “闭嘴!”我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猛打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你有病吧!失火了!你在那边不急不慢穿鞋子!你还让仆人等着你扶着你!你是不是疯了!”
      “阿姊……”他怔在那里,不躲也不动,目光冷静又困惑,定定望着我。“火在屋南方,最里面的卧房,我目测过,火势不大,一时半会儿不会……”
      “你闭嘴!”我不可思议。“你目测过?你目测过?你说的是人话吗?这是人话吗?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不说话了。
      他最好别说话。
      听到他说话我就怒气噌噌噌。
      “阿姊……”
      “说!”
      他没有说话。
      他缓缓靠近过来,抬了手,掠开我眼前凌乱的发丝,仔细拨到耳后。
      他深深望着我,又退开了。
      “阿姊。”
      “有话就说!”
      “你是我的阿姊。”那副玉白面孔温柔笑了。一双黑曜石眼睛闪烁着细碎的雨滴光芒。“你永远是我的阿姊。”
      我立在日光底下,喘着气,沉默了。
      我推开他,闷头往前走。
      “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我的阿姊。你一直是你。”他紧紧走在我身侧。“就算你失忆了,你仍然爱我。”
      “不对。”我拦住他。“你的阿姊会有我这么懒散邋遢不得体吗?你的阿姊会和我一样整天和男人们泡在一起喝酒吗?你的阿姊会知道天底下那么多奇奇怪怪闻所未闻的事吗?”
      “可是……”
      “献之弟弟,我失忆了。你觉得,失忆的人,和失忆之前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你是。”
      “不。我不是。”我不是他的阿姊。“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那个阿姊了。”
      他沉默很久。
      “可是,只有你会这样对我。”
      “哪样?哪样对你?哪样啊?”
      “救我。”他红着清澈的黑曜石眼睛望着我。“只有你,想也不想,就会奋不顾身……救我。”
      我不说话了。
      我拂开脸上乱发。
      “算了。”我闷头往前走。“反正,我失忆了。”
      反正,熬过十年婚姻,等他休了我,我就死了,我就可以收拾收拾回未来了。
      献之忽然一把拉住我。
      “做什么!”
      “去找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失忆。你到底,是不是我阿姊。”
      献之没给我喘息的余地,直带我跳上马车,一路往前去。
      竹林里,那个道士醉醺醺地躺在溪水边晒太阳。
      “唷……子敬兄……好久不见……”
      “请师傅帮我阿姊算一卦。”
      “算……算什么啊……”他又喝了一口酒。
      “她为什么会失忆。”
      “失忆?”
      “她,是不是我阿姊。”
      那道士一双清亮醉眼仔细打量我。
      我随献之折腾。干脆在溪水边坐下,拆了道士手边的一坛新酒,仰头喝。
      “八字,给我。”
      我还没开口,献之先开口了。精确地一字不落。
      这祖宗……竟然把他阿姊的生辰八字都给记熟了……
      那道士对我左瞧瞧右瞧瞧。“手伸出来,我把个脉。”
      我喝着酒,对他伸出手。
      “嗯……”
      “怎么。”
      “你不是失忆。”
      “哼……”我当然没有失忆。
      “你是记忆被封印了。”
      “啊?”
      “你是来寻人的。”
      “什么?”
      “这里,有你需要找到的人。”
      “什么意思……我找谁?”
      “你有一段因缘,要化解。”
      “什么因缘。”
      “我不能说。”
      “我知道,你们算命的都这样,都喜欢玩儿故弄玄虚那一套。”
      他喝一口酒,白我一眼。“不相信就算。”
      “我又不是没算过。”我也抱着酒坛猛灌。“我以前为了找好的算命师傅,一路找人托关系打听,算了七八位师傅,一直跑到西藏那边,才遇到一位真正靠谱的算命先生……”
      “他怎么说。”
      “他说……”我又犹豫了。
      “嗯?”道士挑挑眉,看我。
      “他说……我命里真正的爱人,忽隐忽现。”
      “嗯……”他点点头,抱着酒。“确实是啊……”
      我看住他。
      “你命里的爱人,就是忽隐忽现。”他对我眨眨眼。“是定好的。”他指一指天。“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位。”
      “哼……”我冷笑。我就知道,是骗人的。他眼下看的这个八字,是道貌西的。根本不是我在未来的那个八字。这就是两个人的不同人生。他怎么可能知道。“不可能。你糊弄我呢。”
      “我看的不是你的八字。是你。”
      “什么意思。”
      “我看的,是你的灵魂。把脉,可以感觉得到你的灵魂。”
      “你胡扯……”我对他翻了个白眼。
      “八字是一世的剧本体验,却不是灵魂的终极命运。”
      “你胡扯……”
      “遇到你,是每个人审视自己灵魂课题的时刻。通过考验,则有好运。通不过考验,则受审判。”他喝了口酒。“你是被守护着的。你那个忽隐忽现的爱人,一直守护着你。”
      “胡扯……”
      “阴与阳,是定好的。”他指一指天。“同源。双生。”
      “哼……”我不理他。抱着酒喝。
      “这是你必须背负的责任。”
      “师傅,”献之低声开了口。“这是什么意思。”
      “嗯……这个……”他眨眨眼,看我身边的千年枯树,又看住我。“你就是来这里找这个命里的爱人的。忽隐忽现的这个人。”
      我不说话了。
      他抱着酒坛。又指一指天。“一直守护着你。”
      那棵千年枯树理了理黑袍长衫角,缓缓蹲了下来。
      “师傅,他是我的阿姊么。”
      “怎么这么问。”
      “她一年前得了一场伤寒。等她退烧醒过来以后,就变了性格,失去不少记忆,时不时说些奇怪的话……”他沉沉看了我一眼。“她说,她失忆了,不再是同一个人,就不是我的阿姊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
      “师傅。”
      “你别理她。你别理她。她就是你阿姊。她永远都是你阿姊。”道士对那棵千年枯树用力点点头。“生生世世,注定好的。”
      “你胡扯什么……”我怒了。
      “谢谢师傅。”献之摸出来一折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纸,递给他。“等您空了,我们再来请您煮茶喝酒。”
      “好好好好!”道士摸着厚厚银票,满脸笑容。“总是子敬兄弟最义气!”
      “走吧。”那双寒凉的苍白手用力抓紧我。“回家。”
      我被他拽的踉跄起身。
      “你记得……”那个道士忽然沉声喊住我。“你记得你是谁。”
      “我当然记得。”
      “镜花水月,梦里贪欢……”阳光底下,水光粼粼,他笑盈盈地望着我。“你可别忘了你是谁。”
      “我一定记得。”我说得坚定。
      “嗯……你最好记得。你有属于你的方向要回去。”他朗朗笑。“你真正的爱人,一直在那个世界等你。你必须回去。”
      我沉默了。
      献之仍然握着我的手腕。紧了又紧。
      我们一路踏过竹林。
      我用力甩他的手。挣不脱。
      “阿姊。”他停下来。“就算失忆,你仍然是你。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抿紧了唇,一双黑曜石眼睛坚定地看住我。“你是我的阿姊。”
      “可我不记得你了……”我放弃挣扎。“你愿意?你愿意我就这样和你一辈子?”
      “我与你有誓言。”他的目光越来越灼。“你现在是真的失忆,忘记了我……还是后悔,故意对我做戏……都可以。重要的是,你永远是我的夫人。”
      “献之弟弟……你就不觉得我同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你就是你。我永远认得出。”他寒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长发,替我掠了散乱发丝。“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我一定会。”
      天越来越暖。
      我总是搬了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喝冷酒,身边,有满满食物,身后,有温暖屋檐。
      这就是最幸运的人生。
      我在一千七百年后,最渴望的日子。
      等我晃到后院厨房觅食,正看见王羲之手里牵了好几条细软绳。我忙走过去,恭敬作揖。
      “Daddy——”
      “小侄女,”他递过来几条牵绳给我。笑容朗朗。“我们遛鹅去。”
      “嗯?”我茫然抓紧了绳,望他。“遛鹅?”
      我陪着王羲之,牵着十只鹅,一路走出了王府,一路走出了乌衣巷,一路走到秦淮河边,他找了一位船夫,让随身侍从扶着他与我登了秦淮灯船。
      坐下来,我一动不敢动,抓紧了手里的绳,看紧了脚边鹅鹅直响的十只鹅,船身颤了颤,船夫划着船慢慢往前去了。
      “小侄女,”王羲之抱起两只鹅,一左一右,探身放在了秦淮河水上。“把鹅放下去,让它们游。绳子抓紧了,别放手。”
      “是。”我赶紧学着他的样子仔细照做,将一只只鹅轻轻放去水面上。细软绳很长,绕紧在手里两圈,仍然足够放它们游出去十多步的距离。
      我坐在船边上,抓紧绳子,默默看它们在水面上扑腾扑腾,游滑游滑。
      王羲之递过来一张字帖给我。
      繁体太多,我看不懂大部分字。
      “Daddy,这是什么?”
      “养鹅记。”他对我眨眨眼。
      “嗯嗯嗯?”
      “小侄女,我教你怎么养鹅。”
      “好!”
      “以后,如果我不在了,这些鹅,就由你来养了。”他慈爱地笑。一双明澄眼睛清透透的。“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它们啊。”
      “一定!”我立即正身。“保证完成任务!”
      瞬间,我又颓下来。
      “Daddy……”
      “小侄女。”
      “你不会不在的。”我知道,他就快要驾鹤归西了。“你会长命百岁,一直听我把未来事说下去……”
      他默了。
      他坐在船上,沐浴在温暖金光里,温柔望着我。
      很久很久。
      “小侄女。”
      “在。”
      “你同过去有些不大一样了。”
      “我……”
      “不过,你始终是你。”
      我没有说话。
      “小侄女。”
      “在。”
      “老七爱你。”
      我不说话。
      “但,你了解他。他从小养尊处优,没有吃过苦,白眼冷遇,他没有受过。”王羲之轻声笑了。“也受过几次,不过,他比人家更傲气。没有人敢得罪他。”
      “嗯。”
      “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要面对极大挑战。挑战他的自尊心,挑战他的才华,傲气,也可能,挑战他引以为傲的家族。”
      “Daddy……”我紧紧望住他。
      “可是,他本心是善良的,是纯洁的。”
      “我知道。”我低了头。我当然知道。他是至干净的灵魂。
      “这一种纯洁,或许,会让他在挫败面前,选择玉石俱焚。”他默了一会儿。“甚至,心有迷失,萎靡衰颓。”
      “父亲……”
      “无论怎么样,他爱你。我一直看在眼里。”
      我不说话。
      “小侄女。”
      “在。”
      “你是他心里的指路灯火。没有你,他会迷失自己。”
      “我……”
      “但,你要记得更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成为他的灯火之前,你要成为你自己的指路灯火。只有你不迷失,才有可能渡他一程。”
      “父亲,我没有渡谁的能力。”
      “你们需要彼此。”
      我不说话。
      “小侄女。”
      “在。”
      “人世间,一切,是过眼云烟。”他对我眨眨眼。“只有爱,是唯一方向。”
      “是……我……谨记在心。”
      回到府里,我仔细研究那副字帖。
      可是……我还是不认得这张字帖上的大部分字。
      我思来想去,去找了徽之帮忙。徽之不会笑话我。至多,觉得我失忆以后连认字也忘了,有点不可思议而已。
      献之……献之,不一样。
      我去找他,他应该只会觉得我是在逗弄他,看他窘迫的笑话。他是一个自尊心极端的人。我不想打扰他。我不敢打扰他。
      我带着字帖去书房找徽之。
      他正卧在榻上读书喝酒。
      “哥哥。”
      “妹妹。”他没起身,对我点点头。“喝一杯。”
      “哥哥,”我在榻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同他置在桌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帮忙。”
      “你说。”他捧着书。
      “这个……”我放下酒杯,将手里的字帖双手递过去。“你能不能读给我听。”
      “嗯?”他放下了书。抬眼瞧着我。
      “你读给我听,我听着,再写一遍。”
      “为什么。”
      “我……”我琢磨着。“你帮帮忙吧!拜托拜托!我请你喝酒吃肉!”
      他笑了。放下了书,接过去我手里的字帖,折开看。
      “父亲写的。”
      “嗯嗯嗯。”
      “他将鹅托付给你了?”
      “嗯嗯嗯。”
      他没说话。继续看下去。
      “你为什么要我读给你听。”
      “总之……你就读一下……帮帮忙……大恩大德我感激您……”
      “油嘴滑舌。”他哼笑了一声。“以前怎么不见你……”
      “以前是以前。”我立即打断他。“我这不是大病一场失忆了嘛……”
      他没说话。探究看了我一眼。端了酒杯,饮尽,拿起字帖就开始读。
      “养鹅记。一。鹅有四可四不可……”
      “等等等等!”我赶紧拦住,直奔他的书桌,一把抓了毛笔和纸,又捧着砚台回到榻上,兑了水,速度研墨。“哥哥!你等一下!你读慢一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我用力磨墨。
      他合上了字帖,歪头看我。
      “妹妹。”
      “哥哥。”
      “你……不会是连字都不认得了吧。”
      “没有没有!”我埋头专心用力磨墨。“认得认得!”
      “那你这是做什么。”
      “嗯……就是……这个……我……”我抬头对他扮笑。“有那么几个字不认得了……”
      他挑挑眉。不说话了。
      他又喝了两杯酒。
      我把墨水磨好了。
      桌上摆满了酒壶碟子,没空位,我干脆跪坐在地,趴在榻上,摊平了纸,抓紧了毛笔。
      “好了!你可以开始读了!”我低头对准纸,准备听力写字。
      “嗯……”徽之懒懒应了一声。“养鹅记……”
      “嗯……”我抓紧速度写。写简体字。毛笔太软,我握笔使力都不习惯,写的很费劲。“养……鹅……记……”
      “一……”
      “一……”
      “鹅……”
      “鹅……”
      “有……”
      “有……”
      他喝了杯酒。
      “四可……”
      “四可……”
      “四不可……”
      “四不可……”
      他又喝了杯酒。
      我埋头写的浑身冒热汗。奋笔疾书。我读书读到十六岁退学。前面那么多年里,我就没有这么用心写过字。
      直冒的热气里,忽然卷入一缕寒凉。
      “阿姊……”
      我一惊,猛抬头。
      献之祖宗立在我身侧,一身黑,低头沉沉望着我。
      我顿时手一软。
      白纸上晕了一滩黑墨水。
      “七弟,”徽之仍然懒懒靠在榻上,眨了眨眼。“坐。”
      献之没说话。
      他仍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垂眸盯着我看。又缓缓看一眼我在纸上写的字。
      “阿姊,”他寒凉的声音沉沉的。“为什么跪在地上写字。”
      “我……”我赶紧笑。“跪着舒服。跪着舒服。我就喜欢跪着写字。”
      他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
      我默默蜷缩身子趴回了纸上。
      “五兄。”他对徽之作揖。“可否给我看看。”
      “可以。”徽之越过桌子,笑眯眯地瞧我一眼。“父亲教妹妹养鹅呢。”
      献之立在那里,安静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字帖。
      “阿姊。”他将那张字帖仔细折了起来,捏紧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过来拉我的胳膊,拉我起身。“回屋吧。我教你写。”
      “不是不是!”我赶紧爬起来,不敢让他扶。祖宗,不敢不敢。自从告诉他我失忆以后,我就害怕他,心有余悸。“不用教!我会写字!我只是……我只是……”
      我满额头汗。
      徽之坐在旁边,就那么笑嘻嘻地望着我胡扯。
      “嗯。”献之俯身过来,将我手里抓着的纸拿了过去。
      我立即抓紧了,不让他看。我写的是简体字……
      他盯住我。
      他缓缓松了手。伸手去拿我手里的毛笔,轻轻置在了砚台上。
      “阿姊,回屋吧。我陪你写。”
      “妹妹,”我还没回,徽之已经应了声。“让七弟念给你听……快去吧……”他喝着酒,闷声笑。
      我闭紧了眼,攥紧了手里的纸,握成了团。
      认命。
      “是……”
      我低头垂肩地跟着献之回了屋。
      他走到书桌边,慢慢磨墨,压好了纸,将毛笔沾了墨水,递给我。
      “阿姊。”
      “嗯……”我没动。
      “过来。”
      “嗯……嗯……”我低头磨蹭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笔。
      他为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我坐下了。
      他走到一边,立在阳光里,仔细看那篇字帖。
      “养鹅记。”他温润的声音温柔响。
      “嗯?”我抬头看他。
      “阿姊,”他看一眼我手里的毛笔。“开始写了。第一句,养鹅记。”
      我犹疑着,紧绷着浑身,默默低头开始听力写字。
      “好了么。”
      “嗯?”
      “第一句,写好了么。”
      “好了……”
      “嗯。”他修长的手又压平了手里的字帖。“一。”
      “一……”
      “鹅有”
      “鹅……有……”
      “四可”
      “四……可……”
      “四不可”
      “四……不……可……”
      他好听的声音温柔地念。一字一句,念给我听。耐心至极。
      我专心听写,写到手酸,才趁空抬了眼,望过去。
      稀薄阳光,他立在风里,披了一身金色浮游碎光,束发的白玉环濛着淡淡光晕。
      他仿佛一棵千年枯树。沙漠荒原里的枯死胡杨。安静地,沉寂地,立在漫天风雨里,不倒,不朽。等待着。不知道他究竟在等待什么。就那样等待着。无止尽等下去
      暮春之初,王家几个兄弟聚到一起,约了去金陵山游山。
      徽之还带来一位友人,戴安道。
      戴安道只卷了一叠纸一方笔墨砚,毫无负重,同我们登了山。
      一千七百年前,紫金山没有被完全开发,一眼望过去,巨大高山森林深深密密,竟然有点骇人。
      原始的自然,原始的兽类,都带着一种古老野性,仿佛来自天降,叫人心生敬畏。
      刚开始还风轻云淡,越往深处去,墨绿色的树木阴影越浓郁,沉沉压着头顶,遮天蔽日光,幽暗,寂静,只有呼啸风声。
      我对自然生命始终有畏惧感。默默跟紧了徽之和献之,不敢慢离半步。
      “哥哥。”
      “妹妹。”
      “二兄和二嫂怎么没来?”
      “二兄正在道观里吃斋,二嫂回了谢家小住。”
      “如今,二兄最得修仙要法。”前面,三子涣之开了口。他拎着酒坛,大步往前踏。“已有脱然无尘的气骨。”
      “二嫂却不喜欢。”四子肃之接话道。
      “二嫂是林下才女,她心里最向往谢伯父与谢家兄弟的风度气概。”涣之笑。“二嫂瞧不上二兄。二兄清心寡欲,可愿意听她数落。他们俩,也算是绝配。”
      “听说,”徽之缓缓开了口。“二嫂正在写文编书。”
      “是。”肃之应他。“二嫂始终没放弃学识作文。”
      徽之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看一眼他的飘逸白影,又看一眼献之。满心金粉泡泡溢满了,很想问一问,徽之对谢道韫是不是有点暗含情动。可又不敢轻易问。
      献之正专心走山路。
      “阿姊。”
      “嗯嗯嗯。”
      “看着脚下,树枝很多。”
      “好好好。”
      我还是想知道。找了机会,我得问问,这是什么样的可念不可说。
      我们没有爬山太高,但走了很深很远,绕至林中,我已经分辨不出东西南北,只有身在林深处。他们坐下了,让随身侍从将带来的吃食酒坛一一铺好,就地野餐。
      我抓着牛肉,暗暗游荡过去,隐在献之身边。
      “献之弟弟……”我借着牛肉挡住唇语。“问你一个问题……”小声又小声。
      “嗯。”他给我倒茶。
      “哥哥……和二嫂……他们……”
      “他们?”
      “他们……之前……各自成婚之前……感情好吗……”
      献之没说话。
      他垂眸看我。
      我抬眼看他。
      他递了茶过来,放进我手里,拿下我手里的纸包牛肉,替我重新折好纸边。
      “最初,谢伯父给二嫂定亲,中意的是五兄。”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不过,谢伯父看五兄不拘小节,心有顾虑,才又挑中了二兄。”
      “嗯……就没考虑过你?”我瞧一瞧他。“你这么完美的天才……”
      他仍然在折那包牛肉的纸。
      “考虑过。可我那会儿年幼。”他垂着眼,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我认定了你,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我不说话了。
      他将牛肉递了过来。纸边折地整齐妥帖,刚刚好,够我吃得到东西,不被油纸妨碍。
      另一边,他们兄弟几个喝的正畅快。操之同徽之斗诗,输者罚酒。
      “五兄曾经给二嫂写过一封家书。”献之很近很近地看住我,缓缓道。“二嫂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五兄不能去探望,就写了信寄过去。”
      “他写了什么?”
      “承嫂疾不减,忧灼……吾便欲往,恐不见汝……湖水泛涨,不可渡,遂复隔绝。不然,寻已往彼……吾远怀不具……”
      我沉默了。
      我望着那一边喝着酒泼毫洒墨的徽之,心微微颤。
      我退开来,喝了茶。
      “献之弟弟。”
      “嗯?”
      “你们琅琊王氏……不仅出天才,而且,多是痴情种。”
      他望着我,目光深深,似有雨光。
      我借着放下杯子,移开了视线,正看到戴安道一个人坐在远远树底下画画。
      他是个清清净净的人。
      清净的人,都有贞洁傲骨。
      酒过三巡,喝的太多,我去解手。
      太尴尬。野外就是这一点最挑战人的心理防线。我特意独自跑了很远很远很远很远,寂静无声,才寻了地方解决。
      等我再往回返,走了二十多步,正看到献之背着手的枯树背影,黑发飘逸,白玉环闪光,定定立在那里。
      我自闭了。
      我刚想换个方向跑,脚下树枝声已经轻脆响。
      他回了过来。
      “阿姊。”
      我捂住额。行吧。反正,我在一千七百年后丢人丢的更厉害。我已经没有脸皮可说了。
      “献之弟弟……”我扮笑着往他走。试图掩去尴尬。“你怎么过来了……”
      “你独自走了,我不放心。”
      “我……”
      “山林过深,需得有人陪着安全。”
      呜呜呜呜……这种事……太丢脸了……
      “嗯嗯嗯。我没事没事。走吧走吧。”我赶紧推他往前。快走!
      这一走,就是精疲力尽。
      我和献之在山林里已经游荡了四五圈。
      我望着西边渐沉的金色薄暮。
      我累了。
      “我们……”我喘着气,撑着手边的枯树。“我们是迷路了……”
      献之沉默望了一圈。缓缓望住我。
      “嗯。”
      我……我无语了……这位祖宗弟弟怎么回事……失火他没反应……迷路了他也没反应!
      “怎么办……”
      “先找落脚处。”他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臂。“五兄他们一定会安排人来找我们的。”
      天色渐晚,我们不能在原处等,这样,两边都在林子里茫茫打转,难遇得到彼此。
      往上走了一段极辛苦的上坡路,望见一间旧寺庙的影子。
      天已经黑透了。
      推门进去,拂面是细密霉味。已经荒凉太久。进了屋,正当中是一尊褪色佛像,立在黑暗与月光里,明明暗暗,落着寂静的尘埃。
      我立即走过去,扑通直跪下,给佛祖磕了三个响头。
      神明大佬神明大佬我要回未来我要回未来我一定好好渡灵魂课题我一定把这个课题给渡过去神明大佬神明大佬帮帮忙啊求求神明大佬了罩着我罩着我保护我顺利回到未来啊啊我必须回去啊啊我不要在一千七百年前啊我再也不要来人间了啊啊求求神明大佬了我听你们的话我好好渡劫求求神明大佬罩着我保护我我要回未来我要回未来……
      伏地很久才起身。
      “阿姊。”献之扶住我。“求了什么愿。”
      “不能说。”我赶紧拦住他。“愿望都是要放在心里的。只能让神明大佬知道。”
      “嗯……”他扶着我,温柔目光滑过我的脸。他轻声笑了。
      我皱眉,往后退了退,要撤离他的手。
      他已经先我一步,空出距离。“阿姊。”他从腰带间取出白丝帕,轻轻给我擦脸。我这才看见,手帕上沾了灰尘,我身上裙子也跪了一大片灰尘。
      我退开来,拍拍自己。“没事。”
      献之给我在旧寺庙里铺好了床,他在床边的稻草堆上坐下了。
      我抓着他的衣袍,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月光里,他就那样端坐着,坐在床边阴影里,安静望着我。
      “献之弟弟……”
      “阿姊。”
      “你不睡觉吗……”
      “嗯。”他伸手轻轻压紧我身上盖着的衣袍。“我守着你。”
      我翻来覆去,心有不安。
      再怎么说,他也是位矜贵的祖宗……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始终对我得体有礼,体贴入微。虽然这份体贴,是给他阿姊的。
      从为人来说,迄今为止,他是一位君子。
      不是每一位扣紧领结的翩翩君子,昼夜颠倒里都仍然是拉紧了裤链的君子。
      “要不……”我拍拍床榻。“你过来睡?”
      他怔怔望着我。淡漠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可是,他太苍白,脸耳顿时红透了。藏不住。
      “别误会。”我赶紧坐起来,往床边移了一大段距离。“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谁也不挨着谁。”我看一看他单薄身子坐在泥地稻草堆上,心又软了。“你这样会很累的,夜里深林又冷……”
      “无碍。”他打断我。
      “你哪里受过苦……”我的心软又泛滥了。看着他,就像是看着弟弟。弟弟也是这幅气质,苍白又脆弱,看着高挑肩宽,其实不沾冷水,富养贵公子,从来没受过苦,浑身上下,连头发丝也没受过风吹雨淋。偏偏不知道怎么回事,遇着了我,他受尽了风吹,受尽了雨淋,受尽了心苦与病痛。仿佛我受过的全部折磨,他也要亲身体验一遭。他就这么从摇摇欲坠的城堡高塔里闯了出来,单枪匹马,淋着大雨,守在我身边,哀痛望着我。我能怎么样。望着他那一双执拗的黑眼睛,我能怎么样。心紧着痛,痛不欲生,只有为他撑伞遮雨。我对弟弟心惊胆颤,生怕他随时会受伤,生怕他哪里磕着碰着。我自己受伤,是恐惧,是绝望,是麻木。可是不会心痛。他受伤,我会心痛,窒死过去的痛。我没法不心疼。“你睡里面。”我指一指。“我睡外面。”
      他抿紧了唇,在月光里望着我,不说话。
      他又不说话了。
      我头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不说话,我越是对他心软。
      我对弟弟也是……只有对他,我最容易心软。
      虽然弟弟总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太容易心软的人。他要我必须改了这个心软泛滥的毛病。我觉得他就是想要我只对他一个人心软。弟弟这小子表面人畜无害干净纯洁,心里心机腹黑控制欲强着呢……我是被他控制得死死的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哄了二十年……
      我头疼。
      我甩了甩思绪,翻身躺下。随便了。“反正,位置我给你空出来了。你累了冷了,就过来睡。不愿意,那你就坐一夜吧。明天我们还要出山林,你要是生病了,我可背不动你。”我只觉得烦躁。一瞬流淌过去的心软,留下剪不断理还乱的烦躁。“我睡了。”
      闭上眼,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窸窣声轻轻响。小心翼翼。温柔至极。
      寒凉气息拂过,他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躺下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望过去。另一边的榻里,他背对着我,高大身子蜷缩着,沉默面对冰冷墙壁,仿佛自我受罚的犯错之人。
      他一动不动。
      可是,我看的清楚。昏暗里,他的耳朵红透了。只是掠过一眼,已经感觉到他浑身颤栗的折磨。
      他……就这么喜欢他的阿姊……
      我无声叹息,弯起手臂枕在脸边,安静望着他拘谨小心如兽的背影。
      或许是时代环境的风气,或许是名士家族的教养,或许……是他对自己极尽严苛的自我要求,他是一个极克制,极恒久的人。这是他灵魂里的风骨。他不允许自己做出不齿之事。他对沦陷情欲的自己,有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感。
      我与他,不一样。经历过那样的折磨,那样的羞辱……我已经让自己彻底沦陷情欲。我对□□越是不在乎的坦诚,越是在故意报复,报复那些恶心的人类。虽然,我没有报复到任何人。虽然,受伤的,始终只有我自己。
      我没有办法抹去性创伤留下的阴影。我就破罐子破摔,干脆将这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撕裂开来,彻底暴露给这个恶心的世界。
      自我毁灭式的拳打脚踢。自我毁灭式的报复抗争。自我毁灭式的同归于尽。
      一千七百年以后的男女世界,性行为,是开放的。性精神与性文化,却仍然封闭在愚昧教条里,以至于更加扭曲腐化,没有觉醒。
      “喂……”我低声喊他。“祖宗弟弟。”
      他不说话。仿佛沉睡。
      “咳……”我坐了起来。
      他仍然不说话。一动不动。月光里,耳朵却更红了。像是晕了浓郁的紫,血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我安静在黑暗里,望着旧寺庙勉强遮风挡雨的破旧屋檐。
      忽然觉得热。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耳朵。
      滚烫……
      心狂跳。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我赶紧翻身蜷到床边缘,半个身子空挂着。
      我……在害羞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害羞啊!
      我紧紧捂住脸,手臂挡严实了,几乎闷得喘不过气。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阿姊。”他好听的声音沉沉响。
      我不理他。
      “阿姊……”他寒凉的气息缓缓靠近了。“你这样睡,会掉下去。”
      我闷在手臂里。坚决装死。
      他不说话了。
      寂静了好一会儿。
      那双寒凉手轻轻扶住了我。我吓得身子紧绷,闭紧眼。
      他停了一下。
      又缓缓握紧了。
      他将我半抱起来,移到了床榻里面。
      我感觉到他坚硬的胸膛。转瞬即逝。
      他轻步下了床榻,窸窣响。他又在床边地上的稻草堆上坐下了。
      他就这么坐着?他睡得着吗。反正我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心里焦躁,还是爬了起来,坐到床角落里,空出一大片位置给他。
      “睡不着。你坐这儿吧,我们说说话也是好的。”我心软了。对他,我又心软了。我怎么又心软。
      他抿紧了唇,盯着我望。
      “你不能这么坐在地上。”我认了命。“太冷,太僵,你受不了的。”这么矜贵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住。
      “我无……”
      他还要说,我烦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给他扯上来坐着。
      我拍一拍他身上的尘,白衣黑了半边。
      我将他的衣袍扔回给他。
      他又沉默给我披上了。
      我望着眼前佛像,窗外月光,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里,是陵墓。”
      “什么?”他看我。
      “这里,紫金山,就是金陵山,是陵墓。”
      “阿姊,这里是风水极佳的山脉,没有陵墓。”
      “对,就是因为风水极佳。”我眨眨眼。未来历史犹在眼前。“以后,会有一位很厉害的人物,特意将自己的陵墓选在了这里安葬。就在这座山上。”
      “谁?”
      “反正,是很厉害的人。为了他,整座山都开天辟地,建造巨大灵堂。”
      “天下,只有圣上有这个权力。”
      “嗯……未来,战乱年代,有那么一个人。”我看住他。“可就算是那么厉害的人,也没能斗得过生死,没能用这幅肉身活着看到繁华盛世。”
      他看着我,不说话。
      “献之弟弟。”
      “阿姊。”
      “你觉得,这地方,建康,这座城,风水好吗。”
      “通天地灵气,养人心灵。东方最佳。”
      “可在我眼里,这里,是一座空城。”
      “为什么。”
      “我不知道……”太多屠城,太多杀戮,太多亡国后主,太多……醉生梦死。“你说,风水宝地,怎么会经历那样多的血腥屠杀,生死存亡。”
      “阿姊,建康风水养人。”他又拢紧了我身上的衣袍。“我会将你的身子调理好的。”
      “你就没想过,如果,是我自己不愿意身子好呢。”如果……是我自己的灵魂,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在这里久留呢。
      “阿姊……”他困惑看我。
      我忽然很想很想一千七百年后的那些夜,弟弟陪在我身边,教我下围棋,给我说历史故事。
      未来。未来回忆历史,是心有感慨。过去。过去回忆未来,是心有惊恐。
      究竟过去是梦,还是未来是梦。
      “献之弟弟,”我心里觉得凉。“一座陵墓,一座空城,怎么可能永远日不落月不沉呢。不应该的。空城,没有活人,只有灵魂,没有繁华,只有幻梦。”
      “阿姊。”他用力握紧我的手。“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无论怎样,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好你。”
      无论怎样,十年后,他都会休了他的阿姊,休了我。
      我望着月光里的他,他还是那样,千年枯树,寒凉。
      不知怎么,好像……无论我怎么说,我怎么做,他们都不认为我性情大变有惊人疑点。
      觉醒的灵魂,只有我自己。
      我望过去佛像,浑身震颤。
      这里……根本不是历史。这里,就是一场梦。
      所有人,只是在配合我演戏而已。
      神明是将我送进了梦里。
      这属于谁的梦,我不知道。但,我已经入了梦,没有回头路,只有走下去,走至梦碎,才能梦醒。否则,轮回不能解。
      否则,我会在这场梦里困上永远,无尽头。
      我与他说话说到月亮西沉。
      这是第一次,我同这位历史书上的祖宗促膝久谈。尽管,这会儿的他,只得十六岁。
      天濛濛亮了,鸟鸣幽起。
      湿润凉风拂进来,带着林间清澈。
      酒意褪去,我渐渐清醒。
      他睡着了。
      他枕在我的腿上,蜷在我的臂弯里,一双手臂仍然紧紧圈紧着我的腰。
      我靠坐冰冷旧窗,身子僵麻,仍然不动。
      我看着他束发的白玉环,忍不住抚摸,冰凉凉的滑。
      弟弟曾经也这样睡在我的怀抱里。他睡觉总是安安静静的。喝醉了,眼睛红着,头晕着,仍然一动不动,很乖。不像我,喝醉了,睡一夜,醒来,床单被子纠缠,分不清床头床尾,自己同自己系蛇结。
      他仍然安静睡着。
      容颜沉静似西边月,天上雨。
      我轻轻为他拢紧了披身的衣袍。
      徽之和操之带着一队人马找到我们那会儿,已经日上巳时。
      在冷石榻上硬生生坐了整夜,抱着他不能动,我浑身酸痛。揉着肩膀,双腿打颤,被献之扶着上了马车。
      我又对他心软了。
      这就是心软要付出的代价。惩罚立刻就作数。
      他寒凉的手温柔抚过来,给我揉腰。“阿姊,对不起,我让你……”
      我吓得慌忙躲开他。“没事没事!”
      徽之和操之在旁边看彼此一眼,低低笑。
      我瞪他们一眼。“别乱想!”
      “妹妹……”徽之坐在马车里,给我递热茶暖手,又递了热食给我暖胃。“你这一夜受苦了。”
      我来不及应他的话。只要有热水热食热屋,这就足够了,什么心思都不去想了。受过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肉身折磨,不会再理旁人是冷眼是讽语。
      吃到感觉微饱,五脏温暖,四肢舒展,才缓过气。
      “哥哥,你救了我命。”虽然我没想活着。可在我活着这会儿,能在我挨饿受冻时给我吃食屋住的人,是救了我命。
      徽之笑,从操之手里接了水壶,又给我倒一杯。
      献之在旁边静坐着,可是,眼睛闭紧了。
      他还没有休息够,脸色憔悴。这一种苦日子,他是受不住的。我在未来时代都受地痛不欲生。况且是矜贵的他。
      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我揉揉眼睛,往后倒下去。
      “就这么让我死了算了……”我捂住脸。“吃到饱死……睡到睡死……最好的死法……”
      “不可说这种话。”徽之点一点我的脑袋。好像不是他的手。
      我睁开眼,他手里拿着一副长卷画。
      “这是什么?”我躺在马车上看他。
      “安道让我给你的。”徽之将那副画递给我。
      “我?”
      “他昨日在林中为你画的,原本想亲自送给你,可你和七弟一夜未归,他就让我转递了。”
      我眨眨眼。将那副卷轴打开来看。
      水墨画里,我和献之坐在林中,依偎低语。我一手握着茶,一手抓着牛肉啃,献之在身边端坐着,低头垂眸望着我。
      缱缱绻绻,缠缠绵绵,都在满纸墨水里了。
      我猛合上画卷。
      “哎!”徽之忙打我手背,将画拿过去仔细卷好。“可不能这样折毁画卷。”他却忍不住笑。“这世上,我服气的,只有三个人。父亲的字。七弟的才。还有,安道的雕塑与画。他功力见长,可见,隐居山林,能让人心扉澄澈,心灵通透。”
      献之缓缓睁了眼。
      他从徽之手里将画接了过去看。
      沉默很久。
      “极好。”他合上,收进手里。“五兄,替我和阿姊多谢安道。”
      我闭上眼,装听不见。
      到了乌衣巷,下马车,我不理他们,直往里奔。
      “阿姊。”献之一把拉住我。“你不喜欢这幅画么。”
      我看住他。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再心软了。
      他只是我的一场梦。他是我必须要渡过去的灵魂课题。我只有把这道劫渡过去了才能回去未来我才能回到弟弟身边我不能再心软了我不是他的阿姊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来渡灵魂课题而已这是一场梦他会休了我他会休了他的阿姊他是我的一道劫他休妻娶公主又纳妾那会儿残忍起来可不是现在这幅温柔乖巧情深义重的好弟弟模样我不是他的阿姊我不可能对他有感情我不能再心软了
      “嗯。”我点点头。“不喜欢。”
      徽之和操之怔在那里。
      我看他们一眼。又看一眼献之。
      “别误会,安道画的很好,他很有才华。是我自己不喜欢这幅画的内容而已。”我对他们点点头。“我先回去休息了。”
      我累了。
      我真累了。
      我要回未来。
      这道课题怎么还没渡过去二十年二十年怎么熬我要熬到三十六岁才能死才有可能回未来我累了
      徽之在走廊尽头拦住了我。仍然笑容朗朗。
      “妹妹。”
      “哥哥。”
      “你方才说的话,有些重了。”
      我不说话。
      “虽说你失忆了,可你知道,七弟从小就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徽之默了一会儿,渐渐敛了笑。“他的灵魂认定了你。”
      我心里忽然一跳,颤起来。
      徽之不说话了。
      他望着我,沉默好一会儿,又恢复了散朗。
      “妹妹,这世上的许多事,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爱,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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