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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去,现在,未来,因缘终将道破] “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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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嗯。”
“我问你请教几个问题。”
“嗯。”
“渣男……”
他抬头看我。
“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他妈的……”
他沉默看住我。
“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我开始学电脑。
我必须学会用电脑。
我不能再这么事事请教他了。我感觉,我问的很多事……他总是神色复杂,一言难尽。
渐渐熟悉了电脑手机,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神奇书库。只要我随时打开那个掌心大小的镜子,输入几个字,立刻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这是我在未来的第二年。
我开始习惯这一种与机器人同行的时代生活。一切,不可思议。仿佛人间天堂。
可我仍然不是很会用电脑键盘打字。我总是不会摆弄手指的位置。
我按着键盘,一格一格,茫然。
“姐姐。”他俯身靠近过来。“怎么了?”
“我……”我没有敢抬头看他。“我想输入几个字,但,我又忘记拼音该怎么拼……”
“是什么。”他寒凉的手臂长长圈拢过来,环绕住我,轻轻覆在键盘上。“我帮你。”
我将那句话念给他听。
“嗯。”他听着,一双苍白手在键盘上飞速跳跃打字。
我仔细看他的手。伴着有力的键盘声,灵活似弹落雨滴。
他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我。“怎么了?”
“你的手……很漂亮。”
“你以前说过。”
“我吗……”
“嗯。又忘记了?”
[我认定了你]
[你就是我的心]
[阿姊]
[阿姊 他低头认真望住我。阿姊 他唤我。阿姊 我要娶你什么……阿姊 阿姊 你等我长大我一定娶你他从怀里拿出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我当年送给他的束发白玉环。阿姊 我一日没有如约娶到你我不会取下这个白玉环他立在浓墨雨雾里。阿姊 誓约立下 绝不背叛七郎……七郎……我止不住颤。阿姊 我就要长大了阿姊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阿姊 你是我的阿姊 我一定娶你他俯身靠近了过来,寒凉气息微微颤着,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阿姊 我认定了你他轻轻握住我的脸,细细摩挲着。阿姊 你就是我的心]
我怔怔望着他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嗯?”他的声音,呼吸,掠过耳畔,仿佛漫天雨水,非常非常温柔。
“我总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认识的一个人……”
七郎……
等到我终于完全记得中文字的所有拼音,已经是四年以后。
以前,寒窗苦读十余载,读来读去,仍然只有那几本历史名籍。如今,四年光阴,学会的,不只是中文拼音,还有各式的洋文,数不尽的天下书籍。
我与弟弟合作的文化公司,也蒸蒸日上。
主要,全仰仗他的智慧与能力。他是顶聪明的天才。我能为他做的,是古文化。这是我唯一会的事情。
未来时代纸醉金迷。今日谷底,明日巅峰,千变万化,几乎来不及跟上这一种惊奇速度,叫人心神焦躁,肉身憔悴。
可是,快,有快的好处。
快,就可以遗忘地更快。
未来人,一夜拥吻,清晨分手,时隔多年再见,仍然是手握手的体面人。
这一种眨眼速度里,仿佛,一切痛苦已成过往。
不比我。离婚一场,念念不忘,凄凉余生,泪泣至死。
与七郎生离死别,十年凄苦凋零,前生浮华梦而已。
有西装革履的成熟男人热烈追求我。
我婉拒。
我不想再谈感情。与七郎一世,让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那一位青年仍然不放弃。
每日寄送一束玫瑰。
我退还给他。“我不爱玫瑰。”
换了每日一封手写信。
他优雅工整的钢笔字写,决意用尽一切方式打动我。
我还没来及看完信,已经被一双苍白手夺走,生生撕碎,丢弃。
“别理他。”弟弟冷冷逼视我。
我不说话。
青年也觉察我身边有一位固执的守护人。他变了主意,每日来等。就在弟弟面前等我。他说,不只要让我明白他的心意,也要让弟弟明白。
我靠在玻璃窗前,默默望着他立在车边耐心等的高挑身影。
窗帘忽然落下。
“窗外的世界,不值得你牵挂。”他拿走我手里的酒。“不必再看了。”
我仍然沉默。
弟弟为我煮热汤热食。
“为什么不让我接触那些男人。”
“脏。”他只留一个背影给我。“他们不配靠近你。”
“你也是男人。”
他不说话。
“你不脏么。”
他盛汤的手停住了。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七郎。
写下休书那一天,七郎也是这样,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他说,他一定会接我回去。他说,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接我回到他身边去。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给我。
思恋,无往不至。
相迎,等待相迎。
最终,他没有迎我。
他没有。
我自遥远记忆里回了神。不再理。
如今,我再世为人,我有我的灵魂课题要渡,我有我的事业要做。事业上,我离不开弟弟的帮助。我不想与他斗争。
青年仍然在等。
等足了一个月。
我没有拒绝。
我已经再世为人,我不再是郗道茂。
约会日,我仔细打扮。
漫天的暴雨
我坐在车里,安静等约会。
远远地,雾茫茫里,不知怎么,好像望见了弟弟的白色身影。
我不敢信。车前擦还在来回擦拭被雨淋湿的玻璃,怎样也擦不干净弥漫水雾。我来不及反应,已经打开了车门,撑开伞,探出身去望。
漫天濛濛暴雨里,隐在白色卫衣帽里的身影,高挑,淡漠,清澈,沉默,仿佛一棵沉寂千年的枯树,淋湿在大雨里,一动不动,低头垂目,目光自下而上,执拗望着我。
[远远地,我望见献之低头垂目,独自倚梧桐树根坐着。七郎……我轻声唤他。阿姊 他起了身,理一理长衫角,对我恭敬作揖。怎么一个人坐这里。他们笑话我笑话你什么。我的字不如父亲永远不如父亲七郎,你是一个顶聪明的人……我为他的才华惊叹。他沉默望着我。你是天生有才华的人。很厉害。这样就算是厉害了么嗯。要坐稳了我父亲那一种名声地位才算厉害可是,王姑父是他自己,你是你自己。他虽然拥有一切,却不是你。你有你的特别。七郎,你应该看的,不是王姑父的名声地位,你该看的,是你自己,你有没有进步,你有没有超越你自己。阿姊 只有你才会这么想外面那些人只看名声只看权力只看家族出身七郎,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是不是对自己满意,你是不是听从了自己的心。]
是他……
是他……
我慌忙往前了一步,要撑伞跑过去。他动了。
他抬了脚,一步,一步,缓慢,平稳,沉重,坚定,走在雨里,往我走过来。
我站在车门边,撑着伞,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走到我面前来。
他仍然低着头,垂着眸,身子僵在冰冷雨水里。
我的心一紧。抽痛着。又是熟悉的痛。心被一只无形手握紧在手里的痛。
我立即将伞倾斜了过去,为他遮雨。
“上车吧。”我心疼他。
他不说话。
他沉默着上了车,关了车门,低头垂目,湿淋淋坐在我身边。
我将湿透了的雨伞丢在脚边,赶紧去脱他的鞋。
“你的脚,不能这样泡在水里……”
他寒凉的手用力握紧了我。
我弯腰在他腿边,抬头望他。
那副苍白面孔,墨黑的落叶碎发,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黯淡无光的黑曜石眼眸紧紧望住我。
“姐姐……”他开了口,温润声音已经黯淡。“不要和他在一起。”
“我和他……”
“我不同意。”他冰冷的手越来越用力,抓痛我。“我不允许。”
他的手湿透了我。
我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凉。
“弟弟……”
“告诉我……”他哀痛望着我。“是我把你宠坏么。”
他湿淋淋地。湿透了。
“是我对你太忍让么……是我对你妥协到没了底线……让你觉得可以任性地折磨我……是么……是么!”
我欲抽离。他紧紧困住我,不允许我挣脱。
那双没了光的黑曜石眼睛逼近过来。
“我对你,早就没有底线……我对你唯一的底线,就是只要你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
我怔在那里,心狂跳,心里仿佛火烧。
“姐姐……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还是被弟弟带走了。
一路上,他没有放开我的手。
青年也没有就此作罢。我却没了一时涌起的心意,再来信,统统拒绝干净。
我专心投入事业,为公司奋不顾身。
忙到不知日月,被弟弟从电脑前拉走。
“去吃饭。放松一下。”
“不想去。”
还是上了车。
“你最喜欢的香草乳酱。”
“那……还是要吃的。”
他坐在我身边,揉了揉我的头发,温柔笑。
刚进餐厅,有熟人碰面。他的熟人。
打过招呼,他让我等一等。
“做什么去?”
“冰淇淋。我去给你买。”
他让我在餐厅等。
我听了他的话,安静等。
熟人那一桌上,还有其他生面孔。
他们低声私语。
“怎么可能……这么漂亮的男孩子竟然是个残疾?”
“嗯!是啊!他那个脚疾,是上学那会儿受的伤,听说,是为了救他姐姐……”
“姐姐?”
“对。看到没有,那边桌子坐着的那个女人,就是他姐姐。”
“亲姐姐?”
“不是。”
“那怎么为她付出如此惨痛代价?”
“谁知道。可能喜欢她吧。”
“他们是爱人?”
“这么多年,他们俩,好像一直是独身。”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出这一种牺牲……”
“反正,他是个残疾。”
“可是……好像看不出来啊。他走路看着挺正常的。”
“你没发现,他走路比我们正常人的速度慢半拍么。他是故意的。他从小为了不让人家发现他的脚有问题,治疗了好多年,又特意锻炼走路,硬生生把自己的骨头给矫正过来的……不过,还是没法完全变成正常人。所以么,他走路就比别人慢好多,就是为了藏着残疾的事。”
“唷,怎么会这样,好可惜……这么漂亮聪明的男孩子……我还以为是他性格气质就那样呢,慢条斯理的,一身书卷气。”
“什么书卷气……他就是个残疾……”
“太残忍了……上天怎么安排的剧本!”
“太有钱了吧,出身那么好,又是个天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上天总是要给这种人一点磨难的……”
我直奔出餐厅。
远远地,他正往我走过来。
缓缓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平稳地,健康地,往我走过来。
好一会儿。
又好一会儿。
二十多步的路,他仿佛走了一生那样漫长。
我颤抖着。
我知道。是他。
七郎……
是他……
可是,为什么再见到你,再握着你的手……我却不敢爱你了……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站定。仿佛一棵沉稳扎根的枯树。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对我微微笑。抬起手,将手里的冰淇淋盒子打开了。他撕开勺子外面的透明袋,纸巾包裹住冒着寒气的冰冷盒子。那双修长如树枝的手,靠近过来,递给我。
“姐姐,香芋味,你喜欢的。”
忽然心口紧痛。
我再忍不住,猛扑进他的怀里。仿佛一千七百年前,十多年婚姻里,日日夜夜,我与他额触额,紧紧拥抱着。
“七郎……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