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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不是道貌西,他是王献之] 我的灵魂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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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
历史发展,今年寒冬,我就要嫁给献之。
可怕。简直可怕。
想到郗道茂十年梦幻婚姻以后,就是十年的孤苦凄惨,又被耗尽了能量,郁郁而终……我忍不住发寒。
我过够了苦日子。我受够了男人的欺辱。我绝,绝,绝,绝不会再过一遍那种苦日子。
我没有办法逃脱既定的历史,不过,我可以为自己提前做一些准备。
我得想办法搞钱。我得给自己攒够了钱。至少,到我三十六岁……不是我……是道貌西的这幅肉身,三十六岁病逝之前,离了婚,我仍然能过的自由快活。
只要有钱,无论是什么时代,无论是多封建的社会,都能活得下去。
我躺在床上琢磨着要在东晋做些什么生意发家致富,左手端了一口酒,右手捏了一片酱牛肉。不过,神明大佬说,我有灵魂课题要渡……我竟然轮回了一千多年都没渡过去……我有这么废物吗……那么多难熬的事我都熬过来了……
“小姐——”侍女在长廊下轻声喊。
“怎么啦——”我嚼着牛肉应。
“王家七郎君来看望小姐了——”
我噌一下从床上跳起来。
祖宗!祖宗!我的祖宗弟弟!你怎么又来了啊!
“小姐——七郎君说,他就在书房里泡热茶等着您——”
自从我春节前一夜喝多了昏过去,已经过去三四天了。这位祖宗还是记挂着我。
我觉得……他根本就是找着我体弱的借口好来多看看我……不是我……是他的阿姊……的这副脸……
我踢着鞋,踢着翩翩裙角,磨蹭着去了书房。
“阿姊。”远远地,看见我,他已经拂袖起了身作揖。“身体好些了么。”
“好了好了。”我对他作个揖,在椅凳上坐下了。冰冷椅凳上垫了暖垫子,不知道是谁提前备好的。
他递了一个暖手熏笼给我捂手。
“冷不冷。”他也坐下来。“要不要再添个暖炉。”
“不用不用。”哪有那么娇气。“挺暖和的。”这年冬天没下雪,寒风吹过,只干燥,微微冷。
他不说话。默默泡了茶,倒了杯,一套步骤,终于递过来。
我抓着那只小小杯子,等了一会儿,茶温了,我仰头一饮而尽。
他泡茶要半个时辰。我喝完只要两秒。
“喝完了。”我递给他。他们品茶,可能还要再用上半个时辰。我是不懂的。好喝,解渴,就行。
他望了我一眼。那副淡漠的苍白脸微微笑了。
他又递过来一杯。
我接过来,捂一捂手心。
“阿姊……”他缓缓停了手。“你喝酒了?”
“嗯……没有啊。”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直摇头。“没有。”
我身上的酒味儿散地像是打翻了酒坛子。
他放下了茶杯。
“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嗯……这个……”未婚夫问话了。“过年嘛……多喝几杯……”
“你以前不会如此贪酒。”
“嗯……这个……人都是会变的嘛……”
他瞬间冷了脸。
“阿姊,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畏寒的病根子更不容易愈好。”
“嗯……没事没事……”我端了桌上的茶杯要喝。
“再不许喝了。”他捉住我的手腕。“我看着你。一杯也不许喝。”
“你看着我?你要怎么看着我?”
他抿紧了唇。不说话。牢牢盯住我看。
我被他那双黑曜石眼睛盯地有些心慌慌……以前……弟弟也是这么劝我戒酒的……劝了我整十年……我还是没戒酒……心中忽有愧。
气势不能输……
“好了好了……”我眨眨眼,对他笑。“你看着你看着。”
他仍然握着我的手腕。
“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这才缓缓放开了。
“阿姊,你的身子,我一定帮你调理回来。”他垂眸倒茶。“等你来了王府,我一定会照顾好你。”
我欲哭无泪。弟弟……祖宗弟弟……你照顾我……你能把你自己照顾好嘛……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岁嘛……二十岁……你都可以一声一声喊我妈妈了……是我照顾你才对吧……
“五兄约了我们今晚在酒楼吃席。我特意来邀你,一道去。”
“嗯……”
“五兄说,这一家酒楼的糕点,是你最爱吃的。”
“嗯……”糕点……又是糕点……我对甜食没有胃口啊……
“过年了,别家的兄弟也在,大家许久不见,叙叙旧。他们念着你。”
“嗯……”
“不过,今晚绝对不许喝酒了。”
“嗯……”
“一滴酒,你也不能碰。”
“嗯……”
“我会看着你。”
“嗯……”
未婚夫又开始训话了。
我低着头,任他训,耳朵却当两缕风,呼呼吹过去。
祖宗训话……听着吧……我还能怎么样呢……只有听着……
喝过茶,我回卧房收拾了一下,出了郗府。
偏门外,停着两架轿子。没有马车。
几个侍从分别立在轿子四角,预备着。
“你们……”我挑挑眉,看他们。“就这么硬抗啊?”
他们面面相觑,嘴唇嚅嗫,没有答话。
献之从后面那架轿子里缓缓撩开了帘子,望着我。
“阿姊,不走么。”
我又看他们一眼。那些侍从已经立即低下了头。
“献之弟弟,马车呢?”
“我今日来郗府,是五兄和六兄的马车顺道送我来,他们乘走了。”
“嗯……”我看轿夫们。“郗府的马车呢。”
“府里的两辆马车,今日被老爷和郎君乘走了。”他们答。
“献之弟弟……”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还是改坐马车吧。这会儿能弄到别的马车吗。”
我接受不了。我以前看电视剧就看不下去我接受不了为什么古有人肉扛轿撵子近有人肉拉黄包车。我接受不了。这跟骑马和开车完全是两回事。我让司机给我开车也是因为我学不会开车我连骑自行车都学不会而且弟弟的脚有疾他没法开车所以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位司机接送我们都没想着要压榨人民劳动力。我理解人肉扛轿子是时代产物。但,我还是接受不了。我生理性排斥恶心。
“阿姊,”他已经下了轿子,往我走过来。“怎么了?”
“这个……”我对他抱歉笑一笑。“我坐不下去。”
他默了一下。“你很轻。”
我顿时无语。“不是……不是这个……”我摊一摊手。“他们这么扛着……我坐不安稳……”
“他们是轿夫,很稳。”
“不是……”我直冒汗。“不是这个。我不想坐轿子。能不能坐马车。”
“这会儿,一时半刻弄不到别的马车。”
“反正,我不坐。”我摆摆手,又退远了两步。“要不然我走路过去吧。不是说就在前面的酒楼吗。应该不远。”
他没应。垂目沉默望着我。
我不再等。抬了步,直往前迈。“弟弟,我们直接在酒楼门口会合。”
我快步走出去十多步,微微活络热了浑身筋骨,一只寒凉手轻轻拉住了我的广袖。
“阿姊,”他同我并肩,低头看我。“走慢些,我陪着你。”
“走得动?”
“嗯。”他望一望前方。“不远。”
“行。”我对他昂昂头,给他一个鼓励的意思。“就当锻炼了。”这个献之弟弟还是很可以的嘛。风流之冠,被宠着的乌衣巷贵公子,还是愿意亲自走路的。可以了。对这种出身即巅峰的贵公子不能要求太多。毕竟,他们的眼睛不是用来看人的,是用来看不起人的,那双脚更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享受不必跪与被人跪的。
我们并肩往前走。
“阿姊。”
“嗯……”
“风寒,你冷不冷。”
“不冷不冷。我穿了好厚几件,又披着绒披风。走路就是让全身血液流动起来的,血液循环通畅了,人就热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仍然在未来,同弟弟日常胡扯。我抬眼瞧他,却不是弟弟。是一千七百年前的祖宗弟弟。我默默收回了目光。
他沉稳走在我身边,又安静了。
天边有冬日暖阳。虽然不暖,至少是个太阳,冷淡淡的,金闪闪的,已经很好了。
他仍然沉默。
我们就这么走在冷阳光里。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开口找话聊。我对他,也不知道可以聊些什么。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拿了穿越剧本被神明大佬按着头来一千七百年前渡灵魂课题的不及格灵魂考生……嫁给他,非我所意。我也不想莫名其妙横进他和他阿姊之间……无论怎么样我必须把这个灵魂课题过了回到未来……我必须回未来……累啊……想着就觉得累啊……我竟然轮回了一千多年都没渡过去……这要是换成天打雷劈的渡劫方法……我得被神明大佬雷劈了多少遍啊……痛……想想就好痛……
“阿姊。”
“嗯……”
“不知怎么。”
“嗯……”
“忽然之间。”
“嗯……”
“你变了许多。”
“嗯……”肯定的啊……我不是你的阿姊啊……我是未来人啊……
“不过,你仍然是你。”
“嗯……嗯?”我抬头望他。
苍白俊美的少年立在阳光里,黑曜石眼眸同束发的白玉环闪烁着似雨滴的光芒。
我望的有些恍惚。意乱又神迷。
心忽然一紧。
又是说不出的痛。仿佛有一只无形手,握紧了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压了力,濒临窒息的痛。
我怔在那里。呼吸乱了。难受地胸口剧烈起伏。
“阿姊……怎么了?”他的步伐缓了。“是哪里不舒服?”
我收回目光,默默摇头。
我用力按压住狂震的心口,沉着呼吸,快步往前走。
到了酒楼,徽之和操之正在厢房里点菜。屋里还坐了两位少年。
晚饭没开局,他们已经喝上了。
献之和我对他们礼貌作了个揖。他们也对我们作了个揖。
徽之和操之兄弟俩仙气飘飘如沐春风,像是两颗熠熠闪光的太阳靠在主位,笑眯眯地喊我过去坐。我也笑眯眯地直往他们俩身边过去。
一只寒凉手温柔拦在我眼前,丝毫没碰着我,直接将那张椅凳放正在了我眼前。
他是把我往他们走过去的路直接堵死了。
我默默认命坐下。他又拂袍在我身边坐下,横在当中。
我与他们四个隔了最远的距离。
行……婚事定下了,他的心是安定了,他现在是连演都不想演了……明晃晃昭告天下,他的阿姊就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徽之和操之兄弟俩一言不语,懒懒笑。
我与徽之远远隔空对了个眼神。
没办法……我拿他没办法。我对徽之眨眨眼。
我懂……我懂。徽之对我眨眨眼。
“难得。”那个紫袍少年开了口。“几时见过子敬低头弯腰地为人端茶倒水。”
我再看桌另一边的紫袍少年,脸孔阴柔,身形纤瘦,衣衫懒散,腰间坠着一只紫罗香囊。
他好像是上次那个在酒楼喝酒送我回家的弟弟……
另一个少年笑起来。“子敬从小就宠着郗阿姊……这辈子,他只为一个人端茶倒水……”
献之没说话。就那么端坐着,专心给我倒茶。好像根本没把那两个少年放在眼里。
我余光迅速掠过一圈。各人脸色不同。我还搞不清楚他们谁是谁。不过,很明显的了,这个紫袍少年和献之不大对付。
一桌菜没上齐,厢房门被推开了。
谢道韫在前,领着凝之来了。
“二兄。”我们齐齐起身作揖。“二嫂。”
谢道韫对我们作了个揖,径直往那个紫袍少年走了过去,抓了他乱敞的衣领,合拢拘正了。
“姊姊!”少年面色窘迫,慌忙给自己合衣系腰带。“这么多人在!”
“你也知道这么多人在。”谢道韫一身正气。“寒冬天,你也这幅懒散样子,我说了你多少次?为什么总是没有长进?”
“你怎么不说五兄?他……”
“等你做到与子猷天下齐名,我一定再不说你。”
谢道韫坐下了。凝之给她倒酒,沉默着做妻子的背景美人。
“姊姊……”紫袍少年却追了过去,主动给她倒酒,低声下气地哄。“别生气了。别生气。我这不是把衣服穿好了么……穿好了……”
席到中途,又来了几位士族子弟。玩来玩去,都是他们那些贵族少爷,我对不上名,只能记得大概的脸孔。
我吃着饭,默默研究着这一桌人。
谢道韫的弟弟谢玄对这个姐姐几乎是百依百顺。半刻前还对献之剑拔弩张的,这会儿,他在谢道韫面前乖巧听话地仿佛另一个人。一举一动里,对他姐姐敬重至极。生怕她不高兴。
我默默凑过去,同献之碰了个杯。
他看了我一眼。双手端了酒杯,同我敬。
“献之弟弟……”我小声问他。
“阿姊。”
“我问你啊……”
“嗯。”
“谢道韫的弟弟……怎么对你敌意那么大……”
“他对我们王家几个兄弟都颇有微词。”
“嗯?”我咬着筷子,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觉得,二兄配不上他姐姐。”
“嗯——?”
“他觉得,天底下没有男子配得上他姐姐。”献之给我倒茶。低声耳语。“他心里一直介意他姐姐嫁给了二兄。”
“嗯……”我咬咬筷子。“懂了……懂了……”
又是一个姐控。
王家献之祖宗是姐控。那边谢家又有一个姐控。
“你们乌衣巷的贵族子弟……还真是审美统一……就这么喜欢御姐……”
“阿姊。”他垂眸看我。又靠近了咫尺。“你说什么。”
“嗯……没事。”我笑一笑,端了杯,哄他。“喝酒。”我端了杯,仍然盯着谢家姐弟俩看戏。一饮而尽,觉了味,才反应过来。“祖宗弟弟……你怎么又把我的酒换了茶!”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温暖的年。
记忆里,只有潮湿发霉的旧屋子,发抖的寒冷,咸苦的眼泪,身无分文的贫穷,无路可逃的天地。
我喝醉了。
我的酒量一直不错。因为,我酗酒。我锻炼出了自己的酒量。四瓶洋酒,我才开始完全进入需要的状态,神魂颠倒,昏头瞌睡。
可是,这一夜,我浸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女儿红里,我喝醉了。
他们这些乌衣贵族子弟,撒白银金子当撒盐,只为了消遣快活。
我醉醺醺地望着他们撒野,冷冷懒懒笑,心里竟然也荡漾惆怅。
金陵人,风流里爱着国。过去了一千七百年,从东晋,到民国,到未来,这一种德性就没变过。美人胸怀里泄□□,琴棋书画里燃赤心,活的醉生梦死,到头来,亡国后主一位接一位,更加悲愤,却无力从心,只有接着醉生梦死,国也接着亡,悲愤欲绝,亡国之音弹得更哀痛缠绵,继续醉生梦死,继续沦了陷,屠了城,亡了国,继续醉生梦死……无止尽。
梦碎,才能梦醒。
金陵人不大一样。梦碎太多回了,干脆一头坠进醉生梦死里。
梦碎,痛一痛。
梦醒,接着梦……
醉生梦死里,是浓墨黑夜,红灯烛火。
眼前的远古时空晃动着破碎,仿佛就要末日坍塌。
只有一道寒凉身影,始终坚定屹立,仿佛枯死千年仍然不倒不朽的胡杨枯树,深邃,沉寂,牢牢扎根,沉默无声。
我抓紧了祂。抓不住,抖着手,又攀上去,紧紧拽住。
“你怎么能这么做……”
枯树不说话。
“恶心……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恶心!”
枯树仍然沉默着,不说话。
“凭什么……你们就是觉得女人好欺负……最好欺负……是不是……”
枯树不会说话。
“你们觉得伤害这种女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是不是……”
祂仍然沉默。
我往下坠,往下坠,忽然动弹不得。寒冷潮湿的树枝,缓缓有力地缠绕住了我,缠地紧紧紧紧。
“你是谁。”
“什么……”
“你记得你是谁吗。”
“什么……”
“郗道茂。”祂冷冷的声音缠绕着我。“是不是。”
“是什么……”
“郗道茂。”
“对……对……我知道……别说我了……我知道……道貌西……我只是十六岁退了学……我又不是没有文化……道貌西……道貌西……烦死了……”
冰冷树枝缠地更紧了。
我仿佛浮了空。
“阿姊……”
“什么阿姊……你怎么跟那个祖宗一样了……喊姐姐……”
“……姐姐。”
“嗯……好乖……”
弟弟又沉默了。
我拍了拍弟弟寒凉又滚烫的脸。“就会哄我……每次装委屈……都喊我姐姐……”我从树枝里挣扎出一点余地来,摸了摸自己的腰,又摸了摸左边,又摸了摸右边。“等着……我给你……发红包……我手机呢……”
我还在摸,忽然有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树枝一样修长有力的手。
这顿酒喝的我昏天黑地,彻底断片,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精气神。
难得早起,沐了浴,在郗府里走走路,散散一身酒气和懒意。
晃到前院,正看见郗超让侍从们推着两辆煮着热粥的推车往外走。
“阿兄,这是做什么?”
“布施。”
我立即紧跟着郗超去了。
我们一直到了秦淮闹区停下,我同他一道盛热粥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阿兄。”
“嗯。”
“你做布施几年了?”
“没有细数,少年至今。”
我有些感叹。眼前这个翩翩君子,笑里藏刀,原来也有善心面。
我让侍从侍女帮忙将另一锅热汤再撒点调料增味,抬头,正看见迎面来了几位眼熟的少爷。
是那天在酒楼一道吃席的几位。还有谢道韫的弟弟,谢玄。
他们直奔着我的方向来。
我对他们作了个揖。
他们几个对郗超很是恭敬,眉眼里带着畏,先是作揖,又是礼貌问安了好几句,才终于转向我。
“郗阿姊,你可知道,那晚你喝了多少?”
“我……”我喝到断片了……
“郗阿姊……”他们朗朗笑,低了身,靠过来,借扇遮掩,低声耳语。“你喝醉了,一直死死抱着子敬不放手……他那一夜啊……被你折磨地……”
我一惊。条件反射跳躲开来。
“你说什么?什么什么?”我好像记得我抱过谁……可我断片了……我醒过来什么也不记得……只有零星碎片在闪……“我抱的是他?我抱的是他!”
“嗯。你不止抱了他。你还摸了他。”
“我摸他了?!”
“嗯。就当着我们的面。你对他……又抱又摸……”
“我……我……”我立不住,慌忙扶住手边枯梧桐。
他们几个少年笑的天花乱坠。只有谢玄在旁边冷着脸,一言不发,却面红耳赤。
“你……你……”我止不住抖。“你脸红什么……你脸红干什么!”我没做什么吧?我没做什么吧!
他闻声抬了眼,冷冷瞪我。“郗阿姊,从前兄弟们只知道是子敬一心一意黏着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目光闪躲,红耳朵又深了色。“你与他,婚还未成……竟然已经私下苟合到这般地步……”
“苟合?”我腿软了。“苟合!”
“郗阿姊……”他们绕了绕叠起的折扇,浑身白色,仙气飘飘地对我挑眉笑。“子敬这会儿怕是还在念着你那一夜对他温香扑满怀呢……”
我颓倒床上,给自己灌了几天酒,试图忘记这件事。事,放在未来,很小。放在古代,那就很不一样了。
在他们眼里,这是人前苟合,不知廉耻。
春节过去,徽之来了郗府。我特意去迎他。
“哥哥。”
“妹妹。”
“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阿兄喝酒去,顺便谈点事情。”
“走,我陪你找他去。”我同他并肩往郗恢的书房走。
徽之刚进书房,就停下了。
“唔……你阿兄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毛毯。”
我往屋中央去看,郗恢铺了一条毛织地毯,简洁布色异域花纹。
“妹妹……”徽之凑过来,对我眨眨眼。“这个,归我了。帮帮我,嗯?”
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徽之已经喊他的随身侍从来把那条毛毯卷了带回王府去了。
郗恢谈完事,从里屋出来,就看见厅中央空了一大片。
他看一眼我。看一眼徽之。
“子猷,我的毯子呢。”
“唔……”子猷不急不慢倒了杯酒,眨眨眼。“刚刚有个大力士把它抱走啦……”
“大力士?”郗恢似笑非笑,背了手看他。
“嗯……是啊……”子猷对我眨眨眼。“是不是,妹妹。”
我一时无语。只好低头配合。“是……是……”
郗恢笑了。他脾气温和,对徽之也愿意让着哄着。什么话没说,只缓步到我们身边坐下,接了徽之递过来的酒,同他碰杯饮尽。
他们喝了两杯,起了身,要一道去酒楼吃席。
郗恢回屋去更衣,徽之也要往外去,我拉住了他。
“哥哥……”我抬手扶额。“你这么喜欢这条毛毯,直接问他要就是了……干嘛要跟他胡扯……”
“妹妹……”
“嗯?”
“我这是……”他眨眨眼,懒懒笑。“兴之所至,不拘俗礼。”
“可是……”我凑过去看他。“哥哥,我没觉得你这是兴之所至啊……”
“嗯?”
“我觉得,”我鼓起勇气,对这位祖宗坦诚。“你只是想要,可你又不愿意对人低头开口,你就干脆直接拿走算了。连一句礼貌话也不说。”
“我……”
“我觉得,如果真的是兴之所至,不拘俗礼,你又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我阿兄,想要这条毯子,你会主动和他说的,你会直接告诉他,你想要这样东西,想让他送给你。就是大大方方地说。而不是用这种看上去好像很不拘小节的方式,仔细想来,却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你……”
“反正么,大家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我阿兄不介意这点小事,我也不介意。”
“妹妹……”
“其实,你是很想收到别人的肯定回应的。是不是。”我给他倒了杯酒。“哥哥,你看着什么事都无所谓,放荡不羁。其实,你心里不是那么一回事。你很敏感。你很孤独。”我双手端杯,对他敬酒。“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你而且爱你的知己在身边。长情一生的知己。”
他对我冷哼一声,碰了个杯。“就你话多。”
“好像大家都觉得你洒脱。”我默了一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你寂寞。”
他没有说话。
“重情义的人,不可能不寂寞。”我嬉皮笑脸对他晃晃头。“但,你也最不孤独。你的爱,是超越男女,超越一切的大爱。”
“贬了人,再哄一颗甜枣。”他瞥我。
我起了身,握了拳,撞一撞他衣衫散乱的肩头。“哥哥,妹妹我先撤了。”
“慢着。”他喊住我。
“怎么啦。”
“几日后,谢家请宴,记得,少喝点,可别像上回在酒楼吃席那样……”他朗朗笑。“抱住七弟不撒手。”
“你!”我捂脸直逃。
一直跑回卧房锁紧了门,才冷却难堪,想起前半句话。
谢家请宴?
到了宴会日子,郗家举家出动,备了礼,一齐往乌衣巷谢家去。
到了府邸,贵客已经络绎不绝。
王家人也全体到齐了。
我同徽之碰了面,跟紧他,挨着一道往宴客厅去。
“哥哥。”
“妹妹。”
“这宴会……为的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谢伯父出山了。”
“他以前赋闲在家?”
“嗯。”徽之困惑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忽然出山了?”
“谢太傅被朝廷贬为庶人。”徽之低声看我。“谢伯父不得不出来主持局面。”
“这么说……”
“谢伯父要回朝了。”
我借着同徽之一道会客敬酒,竖耳朵听了四面八方的消息,才弄清楚情境。
谢安的四弟谢万因为北征战败,被朝廷贬为庶人。谢安为保全谢家家族,决定出山掌权。
谢家这会儿正风雨飘摇。
酒过三巡,人人对谢安主动敬酒,对他道贺,给他劝慰,表明立场忠心。
只有一个人,冷笑对之。
郗超。
这杯酒,甚至是谢安主动来敬的。
我坐在郗恢身边,默默看他们两个男人话里有话,暗藏玄机。
局势是很明确的了。这会儿的朝廷上下,王羲之早已辞官隐退,谢家重臣又被贬,王谢两家都力量衰微。正当权的,是桓氏和郗家。
谢安很敬畏郗超这个对手。
郗超也没有隐藏自己野心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以郗家为荣为傲。
我听着,心里摇头。
这会儿斗的你死我活,几百年后,天下换了主人,属于盛唐。
我不想参与他们男人之间的权谋斗争,听也不想听,找了机会,又钻回徽之身边。
“还是和哥哥喝酒吃肉最痛快。”
“你倒是会哄人。”
我笑着同他敬酒,夹他桌上的牛肉。
“阿姊。”寒凉声音靠近了,沉沉响。“少喝些。”
我连头都不敢抬。直忙着拼命给自己喂肉吃。“好好好。”
祖宗还是在我身边坐下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又同徽之敬酒,两人说些我听不懂的事。
席吃到尾声,各自起身话别散场。我正要回去找郗家人,余光里,献之端了我留下的半杯水,仰头喝。
我一怔,抬手去拦,已经拦不住。
“献之弟弟……”
他喝尽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水,默默放下杯子。
“那是……我喝过的水……”他这样爱干净的洁癖……怎么受得了喝别人剩下的东西……
“我不介意。”那双黑曜石眼睛沉沉望着我。
“那也不行。”我没理他的话,赶紧把桌上的青玉杯子推远了,给他拿了一只干净杯子,倒了茶。“你下回注意多看一眼。”
他没有接那杯水,仍然沉沉望着我,仿佛一棵枯树,屹立不动。
“你喝过的水,”温润声音冰凉凉似冷雨。“怎么了。”
我顿时脸耳滚烫,心里一紧。
我慌忙要逃远,他在丝帐阴影里拦住我。
“阿姊。”
我不说话。
“你那日喝醉了,我……”
“我不是故意要抱你的!”我慌忙打住。“我喝多了!我喝断片了!我……”我把那道模糊影子当成了弟弟……
“阿姊,我少时就对你发过誓,等我长大,一定娶你为妻。我如今……”
“可以了。可以了。”我慌忙抬手。“知道了。别说了。我嫁。我嫁。”神明大佬让我过灵魂课题,我就过课题。为了这道情劫,神明大佬甚至把我送来了一千七百年前,我得罪不起。我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双黑曜石眼睛盯紧住我,闪闪生光。
“阿姊……究竟是我做错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冷漠。自从你伤寒痊愈,你就总是避着我,躲着我。”他困住我在阴影里。“阿姊……我究竟做错什么。你为什么不肯理我。”
“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我有灵魂课题没过,我被神明大佬按头送过来渡灵魂课题。是我有错。
“阿姊,你不愿意跟我了么。”
“不是。”
“你那晚……抱了我。”
“我喝多了。”
“阿姊,你是……讨厌我么。”
我不说话。
我看着他,眼里已经有雨滴在闪。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无从解释我心里的种种迷茫恐惧,又不敢对这一位祖宗发火,只有对我自己生气。
“嗯嗯嗯!”我对他发脾气。“你就当是我讨厌你好了!”
他仍然立在阴影里。
我气的抹眼泪。我对他,小心翼翼哄着,仍然畏惧。畏惧莫名其妙穿越来了一千七百年前被迫嫁人。畏惧我渡不过去灵魂课题我就不能回到未来我就会重入轮回受到惩罚渡劫无止尽轮回无止尽生不如死我要回未来我要回未来我要回未来我要回未来。
我已经吃够苦了。三十六年,我受了三十六年的折磨,什么苦都尝,贫穷,病痛,情伤,欺辱……我很恐惧。我累了。
他不明白我的恐惧。
他这一种少爷,永远不会明白恐惧。
“阿姊。”他逼近过来。“你讨厌我么。”
“我不想说话。”我不是你的阿姊。我为什么要因为什么灵魂课题什么情劫就被迫嫁给你。我气得眼泪直掉。我对我自己生气。
那双黑曜石眼睛哀痛望着我。苍白脸上抿紧了唇,嘴唇毫无血色。
他也气。
我的心忽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手紧紧握住了,挤压着,蹂躏着。
“阿姊……以前,说喜欢我的,是你……如今,说讨厌我的,也是你……”他抓痛我的手。“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我没有要你怎么样!”我不敢用力甩他的手。宾客还没散场干净,他们仍然来来往往。“我不是已经要嫁给你了吗!”
“你不许讨厌我。”他的声音冰冷至极。“你不可以讨厌我。我不允许。”
“我讨厌你都不可以!凭什么!”
“你说过,你钟情我。”他逼视我。“你只愿意嫁给我。你说过。”
“混蛋……”我低头就要去咬他的手。
“妹妹……”丝帐被撩开了。徽之靠近过来,朗朗笑。“你这是同七弟生气呢,还是撒娇呢。”
献之这才缓缓放开了我。
我跳起来,抬腿就要跑,徽之轻轻拉住我。
“怎么了?七弟欺负你?我替你教训他就是。别跟他斗气……”
“他敢欺负我!他敢!”我一把推开徽之。“我不想跟你们兄弟俩说话!”
“妹妹……你怎么病了一场,就变了个性子……”徽之仍然朗朗地笑。“你如今跟一团火似的,走哪儿烧哪儿……”
我不理他们,直跑出去,不顾礼节,钻进郗家的马车。
我和献之就这么僵冷着,一直僵冷到大婚当天。
从婚书开始,纳吉,请期,亲迎……古人结婚,忙了一整年。
我与他,几乎没有再怎么见过面。他送过很多封亲手信过来。大多是问好,关心,极尽体贴,极尽温情。
我拆开一一读,又一一折回去。
他以为,我还是他的那个阿姊。
我在郗府里,养了将近一年的闲散日子,到了头,我要开始步入定好的渡劫剧本了。一千七百年前,注定分离的一场情劫。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王献之。我到现在仍然想不明白神明大佬的安排。
我只知道,我很害怕。这道灵魂课题,让我恐惧至极。
我翻来覆去地给自己灌酒,想让自己不要太在意婚姻情劫这些刺心的可怕剧情。
神明大佬说了,只要把这道灵魂课题渡过去了,就可以回未来了。当作我此刻正在演戏,也不为过。
演戏而已。
大婚夜,婚礼很隆重,很热闹,贵客云集。
我还是害怕。
是恐惧。
恐惧至极。
我躲在喜房里把自己灌醉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做了一年的心理准备,我一直想着熬过十年婚姻就好了十年熬过十年离婚了就可以自由独身离婚了就好了我就可以死了我就可以从东晋滚蛋了我就可以回到未来了不就是和一位祖宗弟弟结婚么结就是了我又不是没跟男人睡过同一张床为了渡课题而已神明大佬说了我的灵魂课题一千多年都没渡过去我不能再轮回了我怎么能这么废物轮回一千多年竟然还在轮回苦海里茫茫打转我再也不要来这个人间了我绝对不来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必须把这个灵魂课题渡过去我必须回去未来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必须回去未来……
不行。
我抱着酒坛,头痛欲裂。
红罗帐,金丝被,在我眼里闪闪生光,刺眼的腥红光。
不行。
我不能跟他结婚。
我根本是莫名其妙来了东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能跟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结婚我怎么能跟男人结婚男人是什么脏东西我绝不跟男人结婚男人?男人?他才多大?他才多大?我的头剧烈抽痛好像要裂开了十六岁他才十六岁疯了真是疯了这放在未来算怎么回事我要和一个高中生结婚?我三十六岁了我都可以做他妈妈了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以为我的心理准备做得很好我以为我很无所谓我以为我很清醒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渡劫剧本而已不行封建腐败那一套要不得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双腿直抖发软,浑身冰冷,慌地摔在地上,头狠狠磕在桌子上头脑嗡鸣痛痛痛痛我痛地倒吸冷气用力捂着肿痛灼烫的脑袋跌坐在地上拼命给自己灌酒酒淌下来浸湿了我的烈红婚服我撑住椅凳试图爬起来,我撑了几次,腿仍然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我爬不起来。我爬不起来。
救命……救命啊……神明大佬……我是还在梦里吗……我疯了吗……我喝酒把自己喝死了吗……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哪里我要回未来我必须回未来我……
我怔怔盯着那张腥红床铺颠来倒去地抖颤。
“七郎君,”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是侍女们。“少夫人已经在等。可需要我们……”
“不必了。”那道寒凉温润的声音沉稳响。“你们都下去吧。”
“是。”
我心一惊,一把放下酒坛,埋头趴在椅凳子上装睡死。
太恶心了……胃里好恶心……喝的太多了……头好晕……我要吐了……
我不敢动。
我感觉到他寒凉的气息缓缓拂近了。
寂静。是死寂。
他没有再往我走过来。
我听见他停住了。
我紧紧闭住眼,眼皮也不敢抖。可是我浑身都在抖。冰冷至极。我的腿还是软的。心狂跳。我没力气了。我没力气了。
又过去一会儿。
我仍然跌坐在地上趴着椅凳装死。
那双寒凉有力的双臂从后面缠绕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脑子一懵,几乎没了呼吸。
我藏在广袖底下的手紧紧握紧了拳头。
不行……不行就揍他吧……打的他死我活的……新婚夜见血……说不定他们古人忌讳这个立马就休了我……嗯……豁出去了……
那双手忽然用了力,将我打横浮空抱起来。
我瞬间失重,心猛坠落。
我握紧了拳头,紧闭眼。死也不能睁开。
我感觉到他坚硬紧致的胸膛紧紧贴着我,仍然是寒凉的。他怎么浑身这么寒。就好像一直在雨水里浸着一样,潮湿湿的。
黑暗里,我的身子轻轻晃起来。只有几步,我又被他平稳放下了。柔软微凉的床铺贴在了我紧绷的脊背。
我仍然暗暗握紧了拳头,不敢睁眼,不敢正常呼吸。
救命啊……
身子上缓缓拂来柔软被子,叠在我身上。
他的寒凉气息退开了。
我听见他倒茶水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听见他缓缓脱衣的声音。更轻更轻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能是那么一回事啊……
我很想看一眼。但我不敢。我的心快要爆炸了。我的腿已经软地没知觉了。
紧闭的眼帘前是雾雾的红。
忽然灭了。
黑暗。无止尽的黑暗。
死寂。无止尽的死寂。
我哽住了。
往日种种恐惧仿佛碎裂锋利刀片齐齐飞来猛扎向我。
救命……
救我……
弟弟……
救我……
床榻陷了下去。
逼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寒凉气息。
他掀开了被子,躺了进来。
我攥紧了拳头。
什么灵魂课题什么过去未来什么不能改变历史什么必须嫁给他什么渡劫……我绝不能……
豁出去了!
我猛抬手的瞬间,拳头挡在被子底下,没能砸飞出去。
他精瘦的双臂小心翼翼抱住我,替我压实了被子。
寒凉手心缓缓滑过我的发丝,我的脸。
我感觉到他寒凉的唇,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仿佛雨水温柔的吻。
雨水的味道。清澈的雨水。雨水。漫天的雨水。
混了几丝几缕的酒香。
呼吸里,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阿姊……”黑暗里,他温润的声音低低响。仿佛混沌记忆里紧紧缠绕住我的古老咒语。“睡吧。”
我怔住了。
弟弟……
我想他……
我想他了……
我好想他……
我缓缓睁开眼。
黯淡月光里,是他缓缓起伏的胸膛,干净好闻的月白亵衣。
他的身子很寒,很凉。
我畏寒。冷的发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子那样冷,心口却是暖的。仿佛魂肉分离,肉身寒到抖,灵魂……只感觉得到他的温暖。
滚烫。
原来……灵魂,真的有温度。
心又开始痛。
那一种,心脏被无形的手握紧的痛,被捏紧在手心里的痛。
新婚第二日,我就病了。
我连拜见父母的基本规矩都没能做。
王羲之是开明的人。没有在意这些。只嘱咐献之,一定照顾好我。
我凭良心感觉,王羲之对我这个小侄女够好。应该是,他对这个道貌西很好。没规没矩,他也觉得我好。他宠这个小侄女。
我躺在床上,惨惨戚戚,虚着手给大夫把脉。
大夫左瞧右瞧,好久,才在桌前坐下写药方。
“少夫人这病……也不是病。”
“什么意思。”献之最先开了口。
“她是心有郁结,火气攻心,身底子又太弱,阴阳不平衡。”大夫看我一眼。“少夫人,你心里有事?忧虑过多,就是空虚着消耗自己的身子。”
“我不是心里有事……”我摇摇头,摆摆手,往后倒。“我是心里恐惧……”我恐惧,这道灵魂课题过不去,神明大佬就不允许我回未来了……我不要重入轮回……我再不要受人世折磨了……我必须回未来……
大夫不说话了。
他将药方递给献之,嘱咐调养要紧。
献之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话。
“阿姊身子弱,是我的错。”
他每天守在我床前,端汤喂药,食补药补,直给我喂圆润了一圈。
我忍了几天。
“阿姊。”他又舀了一勺中药,递到我嘴边。
“不想喝了……”我撇开脸,往床角落里退。“太难喝了……太恶心了……”
“不行。”他温润的声音仍然温柔。“喝了身子才能好。”
“喝不下去了……”
“我喂你吃桂花糕。”
“不要……我不吃甜的……”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嗯……”我蜷在角落里,拉紧了被子。“牛肉。你们家的厨子卤牛肉好吃。我要吃那个。”
“好。”
牛肉是立即送过来的。连同着其他美味。
献之不让我抬手。亲自夹,亲自喂。
徽之来看我,在桌边坐下,拿了筷子分走我一半的牛肉。
“妹妹,能让七弟这样亲自照顾的,只有你。”
“哥哥……”我坐在床上对他疲倦笑。“不许吃我的牛肉……”
“我还想着你卧病休息太无趣,给你带了话本来看。”他晃一晃手里的几本书卷。“没良心。”
“你吃吧你吃吧。”我立即伸长了手。“给我看看是什么话本。”
“阿姊。”献之温柔的声音低低响。“别乱动,先吃饭。”
一大勺热饭送进我嘴里,我支吾着吃下去。
我卧在床上看话本,看到第二本,府里有消息,王羲之病了,正卧床吃药。
第二本话本看完了,郗府来了消息,郗昙也病了,咳痰吐血,精神欠佳。
我坐不住了。
忙起了身,去看望王羲之。
还好,只是清瘦很多,仍然能吃能睡能饮酒,精气神还在。
我给他端茶倒水。
“父亲,怎么我刚进门,大家就都病了。”我给他双手奉上热茶。“我看,可能我与献之弟弟八字不合,要不……您做个主,让他现在就休了我,说不定,休了我,大家的病就好了。”
“不许乱说。”王羲之嗔我一眼,倦容仍然双目澄澈明亮。“我早已病了一年多,只是这会儿有些重了。”他将杯子递给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侄女,你是最好的。”
“父亲,”我哄着他,给他握手熏笼暖着。“您知道您这么帅又才华横溢的男人,在宇宙的另一边,他们都怎么称呼您吗。”
“怎么称呼?”
“Daddy,”我对他点点头。“只有您这样的男人,才称得上是Daddy——”
“从未听过,是哪一族的方言。”
“未来族。”
“那是什么?”
“未来人。”
“嗯……你再给我念一遍,是什么?”
“Daddy——”
他也跟着我学,一字一音地念。念过了,觉得生涩,朗声大笑。
我看他精神好了许多,给他说各种各样的未来事,逗他高兴。
王羲之爱听这个。
“小侄女。”
“Daddy——”
“这是话本故事?”
“不,是未来预言。”
“你怎样知道?”
“算命。”我指一指天。“算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天赋。”
“不是我。是我有幸读了一本天书,书里写的。”
“可否给我看?”
“书没有了,可是,我都记下来了。”我给他身上的披肩拢紧了。“您要是想听,我每天给您讲一则未来故事。”
“那需要多久?”
“一千零一夜。”
他放声大笑。“小侄女,我未必活的到一千零一夜。”
“一定会的。”我知道,他不会了。他的日子,已经倒数,时日无多。“您就好好养着身子,我每天都来给您说未来事。那书里记载的奇人奇事太多了,多少个一千零一夜都说不完。”
“听上去,未来不可思议。”
“嗯。”我点点头。“未来,是很不可思议。”可人类,还是那些恶心的人类。“那些故事,我都会讲给您听。”
我又给他喂了一杯热茶,才从屋里退出去,请他好好休息。
走到长廊底下,我想回郗府去看看郗父郗昙,正想让侍从他们帮忙备马车,献之迎面来了。
他扶住我,将我身上的披风紧紧合拢。
我想了想,还是主动同他说了心思。
“我陪你回去。”他没有犹豫。“先回房,换一套更暖和的衣裳,我们出发。”
到了郗府,郗恢已经回家来服侍郗昙了。
我给郗昙喂了粥,陪他说了会儿话,又问了郗恢具体病况,仔细嘱咐,才撤退。
献之始终不说话,默默守在我身侧,帮我端茶递水。
回乌衣巷的路上,我倦地倒在马车上沉睡,却睡不着,只觉得身子重,心里更沉。
我没有经历过他们这一种家族。人口众多,走出来,仿佛一个连。虽说他们都是文人政客,权力利益束缚彼此,冷胜过暖,可到了这一种时刻,细枝末节,仍然感觉得到一丝人情味。
生死面前,人是渺小的。非常非常渺小。
我对家庭的记忆,只有贫穷,争吵,暴力,恐惧。
恐惧至极。
我闭紧眼,用力蜷缩身子,想让自己的这幅肉身勉强获得一点虚幻的安全感。寒冬天,马车晃,我只觉得恐惧。
恐惧至极。
有一双手臂用力抱住我,将我移到双腿上,环绕抱紧我。
他寒凉的手细细抚我脸上的发丝。
呼吸之间,是清澈的雨水味道。
我没有睁眼。
我也没有拒绝。
为什么。
不应该的。
这是道德问题。
他爱的不是我。
我不是他的阿姊。
他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灵魂知道。
天地知道。神明大佬知道。
我不能想明白。
我默默起了身,推开他,从他的臂弯里退开了。
我与献之成婚的第一年寒冬,下了雨,没有下雪。
我坐在长廊下,近着梧桐树,喝冷酒,安静望着漫天冷雨。
我忽然想起来,穿越来东晋的那一天,我和弟弟在博物馆里看书法展览,弟弟好像和我提过一句,王献之和郗道茂成婚那一年,是公元360年,还是361年。
我默默灌酒。
弟弟是天才,脑子聪明,很多复杂的东西他一学就会。他最喜欢的,是围棋。我不懂那个。
他养病那一年,我也因为那些糟心事养着病。他养脚疾矫正。我养阴[道裂伤。我们两个十六七岁的小病患,可怜兮兮地肩靠肩,窝在疗养病房里,闷头下围棋。
他耐心教了我很久。他的耐心,就是他落一颗白子,他再握着我的手,教我落一颗黑子。我指着另一个点,问他,为什么不可以放这里。他再细细琢磨着怎么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我描清楚近乎解数学题的下棋思路。
你就是想握我的手吧。我不理他。偏要把棋子落在另一处,同他反着来。
他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揉一揉我的头发。
一整个寒冬,我与他,不理世事,沉在一方棋盘的19路361点里。
黑白斗法,我执黑执白,我永远输给他。
输赢。当然是我输。面对他,不听他的话,我满盘皆输。听他的话,他永远无声守护住我,让我赢。
到最后,我还是没学会下围棋。
只记得两件事。
他落棋子的手,非常非常漂亮。
及,围棋定为19路361点,是从南北朝开始定下的。
为什么一定是19路361点。我问他。
因为精巧符合了宇宙规律。他说。他握着黑白两颗棋子。这个,就是阴阳。他的指腹顺着纵横线滑过去。这个,是自然规律。他漂亮的手在棋盘上虚空画了一道圆圈,将整张棋盘拢在无形的圈圈里。这个,就是宇宙。
我懒懒撑着头。我以为,你不相信玄学。
他仔细看棋局。不是不信。而是用科学去信。
他抬眼看我。361点,每一步落子,都是心里极尽的信念。
我看他。我落下一步棋。
他握紧棋子。361点,每一步信念,都是彼此。
他落下棋子。361点,每一步信念,都是你。
我又给自己猛灌冷酒。
不知道为什么,围棋怎么下,我不会,我只记得这个,黑白棋,是阴阳,361点,是宇宙。
是信念。是彼此。
宇宙之无限,围棋之纵横,却始终没有属于我的落点处。
恐惧贫穷。恐惧堕落。恐惧酷暑。恐惧寒冷。恐惧无屋。恐惧挨饿。恐惧病痛。恐惧暴力。恐惧欺辱。恐惧男人。恐惧女人。恐惧人类。恐惧世界。恐惧欲望。恐惧肉身。恐惧性。
无止尽的恐惧,折磨透我的身与心与灵。
眼泪掉下来,滚烫。
酒还没喝尽,已经被眼前人拿走。
“阿姊,”他俯身来扶我。“病还没好,不许喝酒。”
哈……眼下,又多了一样恐惧。恐惧他。
恐惧,他是我的一道劫。
恐惧,神明不允许我回去未来。
眼泪又掉下来。
心紧着痛。
“献之。”
“嗯。”
“你从来没有想过死,是不是。”
“没有。”他紧紧揽抱住我,不让我吹风受寒。
“怎么不想一想。”
“生死由天。”
“是。这是真的。”
“可是,我怕你想这件事。”
“什么?”
“不要说这个字,好么。”他握紧我的手。“你在我身边,会永平安,寿无疆。”
我沉默望着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我不会寿无疆。我的灵魂或许可以。他的阿姊不会寿无疆。她的灵魂或许可以。
但,这一世,他的阿姊在他身边,没有长寿,只有凄凉死去的三十六岁。离婚后,被他,被自己,生生消耗尽灵魂能量的三十六岁。
病,渐渐好转。
他这样用心养着我,肉身很难不恢复元气。
但,我还是趁着献之不在,偷偷跑去府里冷空的偏房,脱了外衣,一身薄衫,立在风口喝着酒硬吹寒风。
肉身痊愈了,肉身里的灵魂不愿意痊愈。
说我是一心求死,也算得上。
这是一个办法。我意识到,至少,病了,可以让我暂时拖延那件事。避无可避的事。
行房事。
不负我苦心。我又病倒了。
这次是彻底病倒了。我自己也慌了,我躺在床上身子滚烫,仿佛要昏死过去。
我闭上眼,难受地五脏六腑灼烫。
死了……说不定我就能直接回未来了……可神明大佬说过如果灵魂课题不渡过去我未必能回去未来很有可能我会再入轮回又或者是其他惩罚总之是叫我生不如死……病吧……病吧……能逃了婚姻一天是一天……
献之为我焦心忧虑。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冷静依旧。
可他每晚跑来我房里看我两三遍。
我生病这些日子,为了避免染病,我一直独自睡在偏房里。夜深了,他不理寒露湿冷,穿院子来回跑两三趟看我。
寂静里,我睁开眼,烛火幽暗,他披着披风,一身湿气。
“不冷吗。”我开口,声音已经哑。
“无碍。”他摸一摸我的额头。“烧退了。”
他扶我半坐起来,喂我喝水。
再为我盖好被子,放下罗帐挡风。
才退出去。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我病着,头晕脑胀,身心憔悴。意识里却一直在想着一件事。
等到病好了,可以下床,我立即去了书房,等献之。
他不在。
书桌上置着几张字。
我俯身去看。
仍然是那一种血脉相连的笔迹。
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令……知问……郗新妇……忧虑深……
我用力看,左右看,之间是不歇的连笔,怎么也看不出其他几个字是什么字。
沉稳步伐响,他回来了。
他扶着我坐下。给我倒热茶。
病好了。我知道,我装不下去了。
我对他坦白。
“献之弟弟……我不瞒你……”我犹豫着,一字一句。“我……失忆了。”
“什么?”
“我不记得你了。我自从那回在王府病过一场,我醒过来,我就不记得你了。”神明大佬说过,历史无法改变。既然我不能坦诚我的真实身份,我只有扯谎。“我不只是不记得你了,我是不记得你们所有人了。我不记得我自己的家人。我连我自己是谁,我都不记得了……”
“阿姊……你在骗我么……”
“不是。绝不是。弟弟,献之弟弟……你想想,能有人总是记错自己的名字吗?我到现在还是不会念我自己的名字……我失忆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阿姊了。我不记得我喜欢过你了。”
献之面色冰冷。
“不可能。”
“你不可能忘了我。”
“阿姊,你绝不可能忘记我。”
“不可能。”
我不说话。心直颤。
“就算失去了记忆……”他的声音越来越紧。“你怎么会……不记得……爱我……”
“是啊……”我点点头。就算失去了记忆,怎么可能就不爱了呢。怎么可能。爱是灵魂的爱,不是记忆的爱。“但是啊,你看,我已经不是你的阿姊了,你明白么。我只是一个失忆的人……”
历史无法改变。该成婚还是得成婚,可没说一定要圆房……只要能熬到十年后,他休了我,我就自由身了。
只要,熬到他休了我。
他紧紧看住我,目光困惑而迷茫。“阿姊……你是在故意骗我么?你后悔和我成亲?”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赶紧稳住他。“绝对不是。我就是失忆了。你有没有感觉到我自从病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你是我的阿姊。”那双枯树一样的手握紧了我。“你是我的阿姊。”
他一声一声重复。
“你是我的阿姊。”
我说不下去。
我不能做那个糊涂人。
我还是自觉离远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尽力告诉他,我失忆了,我不是他记忆里的阿姊。
他不说话。
他总是不说话。
可是一双黑曜石眼睛泪红,哀痛欲绝。
这件事,献之没有对任何人提。
他独自藏在心里。
他闷头喝酒。
我望着他,翩翩风流少年一副颓废模样。
我也给自己猛灌酒。
我有些心软。
自己喜欢了十六年的姐姐,甚至愿意同他私定终身,非他不嫁。一夜之间,忽然不爱他了。不只是不爱他了,还性情忽变,整天说自己失忆了。甚至……顶着这幅属于他阿姊的脸,亲口告诉他,不记得喜欢过他了。
换做谁,都接受不了这种打击。只会觉得是这个道貌西疯了。就算是换作修道到疯狂的凝之,听说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得要把我捆了按进寺庙道观里一通做法驱邪祈福。
他仰头灌酒,
我也仰头灌酒。
“你们俩……”苦闷里,徽之的朗朗声音忽然响。“新婚夫妇,不抱在一起浓情蜜意,怎么都在这儿喝闷酒。”
献之仍然沉默。
我抱着酒壶,思来想去,没有对徽之瞒。
一一坦诚了。
徽之对我左看看右看看。
“妹妹……”
“哥哥……”
“你不记得我了?”
“嗯……”
“七弟呢……”他挑挑眉。“七弟可是你的心头肉,你怎么可能忘了他。”
“嗯……”我额角直抽搐。“我病了一场……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徽之没说话,默默喝了几杯酒。
“我找大夫来给你看。”他给我斟酒,又看一眼颓靡的献之。“就算失忆了,又怎么样。”
献之从酒里抬了头。
“再爱一遍就是了。”徽之端杯笑。“注定要相爱的人,怎么样都会相爱的。”
我沉默了。
徽之好像没把我失忆的事放在心上,可能是看我活蹦乱跳的,不像是个病人。
他洒脱利落起了身。“我约了友人吃酒局,先去了。”他握着折扇轻轻点了点我的头。“妹妹,明日我找最好的大夫来医你。别担心。”
这一句别担心,好像不是对我说的。
献之握着酒杯,始终不说话。
徽之飘逸着仙气白衫去了。
夜色已深。
我将最后一点酒喝尽,第一次,主动过去拦献之。
“别喝了。”
“阿姊……”他醉了,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腕,不敢再往下。可是越握越紧。“我知道是你……阿姊……我永远记得你……是你……”
“我才不是你的阿姊……”我拍拍他的苍白脸。
那双闪烁着雨点光芒的黑曜石眼睛盯着我,红红的,仿佛受伤的小兽。
我也醉了。
“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对你姐姐一往情深……这谁能受得了。这换了哪个女人能受得了。”我闻到他身上清澈的雨水味。“你阿姊是从小就被你勾引啊……被你迷的神魂颠倒的……就是再过去五千年一万年……也一样……”
“重情义的人,总是被你这种空心人伤害。”我推开他的手。“累了。”
“阿姊。”他牢牢困住我,不让我挣脱。“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又为什么要答应我的提亲?”
“历史不能改变,你明白吗。我别无选择。”我醉地摔坐下来。“我更不敢得罪神明大佬。我有课题,你懂吗,灵魂课题。这道劫我不渡过去,我会生不如死……我不想再受折磨了。轮回,太痛了。你懂吗。痛啊……活着太痛了……”
“阿姊……”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阿姊……”
“你就是我的阿姊。”他固执在他的世界里。“我看得见。你性情忽变,记忆混淆,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真的失忆……还是为了躲着我……可你仍然是你。我看得见。”
“献之弟弟……你的阿姊,去了一个好时代。最好的时代。她离开你,是她的幸运。你把你的阿姊折磨死了……就应该离开你……”
他神色哀痛,一双黑曜石眼睛湿了泪。
我有些心软。还是撇开了目光。
他忽然用力抓紧我,我一阵头晕,跌进寒凉的怀抱里。
“阿姊……别离开我……”焦灼的唇用力摩擦过我的脸颊,我的耳垂,细密又生涩,不知所措,始终找不到要处,不敢触碰要处。“你要我怎么样……我都愿意为你做……”
泪水湿了我的脸。
不是我的泪。
我挣扎着一丝清醒力气,从紧紧缠绕的枯树里挣脱出来。我握住他的脸,逼自己不去看他红了的泪眼,把他推开了。
“再说一遍……”我咬牙切齿。“我不是你的阿姊。你的阿姊,已经被你折磨死了。”
“阿姊……如果你这么不愿意同我在一起……”他的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紧。抓的我生痛。“我答应你……我绝不碰你……我永远不碰你……”
“哈。”我笑了。太搞笑了。太好笑了。“哄谁呢。”男人都是脏东西。恶心至极。十年后,眼前哭红眼的弟弟可是要休妻的……
“好了好了。”我拍一拍他苍白的俊美醉脸。“姐姐要休息了,不能再喝了,头晕。”
我面子上对他干脆利落,心里不是。
我心事重重,恐惧至极。我不知道我用失忆的借口逃避婚姻,会给历史带来怎样的改变,神明大佬会不会认为我没有面对自己的灵魂课题,惩罚我,让我重入轮回,不让我回未来……
我恐惧极。
心惊胆颤里,只有依靠酒精昏沉睡去。
酒醒过来,侍女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怎么了?”
“少夫人,您的病好了,夫人说,该让您搬回七郎君的屋里住了。”
“什么……”
我一惊,慌忙跳起来想拦,又想到没法对王羲之他们解释。
行李收拾好,被他们热情送回献之的屋里。
我磨蹭着进了屋。
我还在想怎么开口,献之已经让所有人出去,关了屋门。
他指一指屋里的两张床。
“阿姊,你睡卧床,我睡罗汉床。”
“不用不用,我睡小的,我睡罗汉床。”我赶紧拦着祖宗。
他没说话。垂着眼,嗯了一声,出去了。
我以为,他说不碰我,是醉话。
他真就这么做到了。
他再不碰我。连靠近两步也不靠近。
迎了面,总是远远远远,低头垂目作揖,立即撤身走。
可我还是发觉了。
他紧紧望着我。沉默地,在远处,在身侧,在任何天地之间的阴影里。
我知道,他研究我呢。他苦心观察着,研究着,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忆。
换做谁,都不会轻易相信这种稀奇荒诞的事。
徽之带着大夫来。
大夫给我仔细检查了一遍,脉搏,额头,旧病,新疾。
“没有问题。”大夫收起药箱。“只是少夫人儿时落过水,身子怕寒,一切都好,非常健康。”
我默默揉手腕筋脉。道貌西的这幅肉身当然是很健康的。不健康的,是我,我的灵魂。
“可她忘记一切。”徽之追问。“怎样解?”
“这是最难解的奇病。”大夫坦诚。“她没有受过头伤。忽然失忆,只有可能是心绪不定,受了刺激,暂时忘记。也可能永久忘记。”
“无解?”徽之又问。
“无解。”大夫肯定。“人的记忆来去深浅,不属疾病,不由肉身控制。记忆,是一种虚空的存在。或许,有一天她会忽然恢复记忆。皆有可能。”
徽之恭敬领着大夫去给王羲之诊治。
我有些感叹。这是一位真正好的医师。
献之不说话。望了我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独自回床休息。
他们睡觉分两种觉,大睡,小睡。大睡,晚上睡觉。小睡,午休小憩。
他们睡觉也分了两张床。正式的床榻,用来大睡。罗汉床,用来小睡。
献之只要不在外面忙事,在家里,每天雷打不动,固定睡两觉。
我跟他不一样。我在未来时代的醉生梦死里习惯了日夜颠倒。这个习惯,也被我带到了这幅肉身上。
我和弟弟共同运营着公司,他有他负责的项目,我有我负责的事宜。他是天才,比我聪明,又是投资我做公司的大股东,一半的事情,基本交给他白天做。他是公司真正的掌权者。
我白天吞了安眠药,昏昏沉沉,睡的不知日月。一到晚上,我就精神亢奋,爬起来喝酒吃零食看电影去跳舞处理公司留下来的另一半工作。弟弟为此费尽心力叮嘱我,不要作息颠倒,不要伤身。可是,我没办法。我越是到晚上,做事效率越是高速,脑子思路转的飞快。换了白天,我晚上只用一个小时就能飞速处理的工作,就是花费一整个白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思路。
东晋没有电影没有安眠药,可是,有酒和肉。
他们这里要安眠,只有喝中药,我闻到煮熟的中药味就想吐。赶紧换了法子,喝酒。
每天清早,献之刚刚起身穿衣,我就开始给自己拼命灌酒。喝醉了,就昏睡过去。等我再醒过来,天已经黑,献之也忙完回卧房来了。他晚上放了罗帐睡觉,我晚上点了烛火油灯,蜷在小小罗汉床里喝酒吃肉看话本。谁都不打扰谁。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每天清晨抬头见一眼,晚饭同桌见一会儿,之后的二十三个小时里就彻底低头不见,挺好的。
我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仿佛隔着两个时空。他不忧愁,我也不烦心。
可是,只要他白日休息在家,这一种擦肩的平静,就默默打破了……
他很多时间只独自闷在书房里读书写字。
到了午休时间,他必定要回房睡觉。
他把罗汉床空给了我分床睡,他的小睡也转到了床榻上。我坐在罗汉床角落里,眼睁睁望着他立在床边,一件一件脱衣裳,仔细,得体,只剩下里面的白衣,再细致理整齐了,轻轻白衫飘逸地挂在衣架子上。他不急不慢,抬了手,解下束发的白玉环,放进木盒子里,合上了盒子,终于踏到床边,坐下,脱鞋,上了床,折开了被子,坐进被窝里,他伸长了苍白手,去放罗帐。
目光就这么撞上。
那双黑曜石眼睛沉沉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阿姊。”帘子落下来半边,薄纱荡了荡,渗透他寒凉温润的声音。“有事么。”
“嗯?”我握紧了冰冷酒壶。“没有啊。没有。”
“你一直看我。”
“嗯……”我给自己猛灌一口酒。“别理我……不用理我……”
他没说话。
罗帐另一边,仍然没落下。
“阿姊。”
“嗯……”
“你还是少喝些酒,早些睡觉。你这样,不符养生之道,伤身。”
“弟弟啊……”
“嗯。”
“你活的太像个NPC了……”
“什么?”他抬手撩开了罗帐。
“你每天这么一套固定规律,你不累吗。”
“君子应当严于律己。”
“你五兄活的就很随性……他连衣服都懒得系的……”
他不说话。
“弟弟啊……”
“嗯。”
“你是搞文学的。可是,你是理科生思维……”
“什么?”他听得很困惑。
“可能……天才都是这样……”自闭,聪明,强迫症,精神洁癖……
他沉默很久。
“阿姊。”
“嗯。”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说的话。”
“嗯……那是一定的……”我根本就不是你的阿姊啊……
“阿姊。”那双黑曜石眼睛抬了起来,固执又迷茫。“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那是一定非常非常远的……一千七百年……我是未来世界的人啊……
这会儿,他真正的阿姊,在那个纸醉金迷眼花缭乱的未来世界,左手钞票右手美男正快活呢……
我无声叹息,仰头喝尽了酒,倒在罗汉床的角落里。
“睡吧……弟弟……睡吧……”
和献之同住的这些日子,我意识到,他是一个极其爱干净,干净到洁癖,洁癖到禁欲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强迫自己禁欲,还是本性就不重欲。写字,读书,作息,仪表,说话,一切姿态,一切行为,一切心性……他对自己的绝对要求,极尽极端。
像极了我认识的另一个自闭少年。
未来的弟弟……
我咬着酒杯,斜躺在榻上,横臂竖腿,看他像是一棵冰清玉洁不惹尘埃的寒冬枯树立着,专心写字。
好像,他们天才都是这种性子,脑子太聪明了,总是要有点其他方面的失衡,才能稍稍平衡。
我不是。我不只是懒惰至极,悲观至极,废话至极……我还邋遢至极……这一点,我和另一个人天生有默契。
“妹妹——”徽之笑朗朗地晃到窗棱边,白衫散乱,飘逸如羽翼。“走,喝酒去。”
“懒得动。”我靠着窗边,卧在榻上,喝了一口手里的酒。“就在这儿喝。”
还是跟着去了。
献之握着笔,默默望着我们,没说话。
酒桌上,徽之要听我之前说的哈利波特。我从第一部第一章第一句开始给他讲,那个额头带闪电的男孩是怎么成为救世主的故事。
一直喝到夜深,马车才将我和徽之送回府里。
“下回分解?”
“下回分解。”
我同他各自作揖,各自往屋回。
我晃着脚步,终于磨蹭到了屋门口。我喝尽了手里酒壶的最后一滴酒,推开了门。
月光里,只有一道端立白影子静坐在那里。
我抓紧了门,用力抹一把脸,仔细往那道白影子望。
屋里潮湿寒气袭人。
我嘿嘿地笑,赶忙主动低头认错。“不好意思……回来迟了一点……”
阴影里,那棵千年枯树还盯着我望。
“阿姊。”
“嗯嗯嗯……”
“喝到这会儿。”
“嗯……对……他们那些人……酒量还不如我……我把他们喝倒了四个……你没看到……”
他忽然一阵寒风似的闪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等了你一夜。”
“坐下来说……”他抓的我手臂生痛。“坐下来说……”我拍拍他的手。冰凉。“你怎么不早点休息啊……等我做什么……”
“等你做什么?”他又抓紧了我。“成了婚的女子,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和男人们饮酒作乐,你是在故意和我作对么。你是要故意让我成别人眼里的笑话么。”
“谁的笑话?谁要看你的笑话?”我立时火了。“你的面子就这么了不起?我喝酒怎么了?我没做任何无耻的亏心事!我跟着我哥哥去喝酒我怎么了?我喝点酒怎么了!”
他手发抖,仍然不愿意放。
我也气。
气的不完全是他,我在气我自己。我心里有许多苦闷,恐惧,压疯我,逼垮我。
一千七百年后,我要依靠酒精压抑心里的一团火。一千七百年前,人生换了剧本,我还是要依靠酒精压抑心里的一团火。
我对我自己的灵魂感到失望,绝望,最后是恶心,唾弃。
而我寻不到解脱活路。
电影里,别的灵魂脱离了肉身,可以自由自在游离世间,去看世界。我。我的灵魂穿越一千七百年,怎样挣脱,都有一副肉身。我仿佛被困死在这两幅肉身里,受尽折磨。
“阿姊……”他闭了眼。又缓缓睁开,一双黑曜石眼睛没了光。“我会让你想起我的。”
“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他轻轻放开了我的手。“我一定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黑夜里,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一双疲倦眼睛湿了,一双固执眼睛也湿了。
我没有觉出丝毫浪漫。只觉得,绝望。
祖宗不知道,这幅肉身里的灵魂,我,不是他的阿姊。
如果,我换了一副肉身,回去未来,再见到弟弟,他会记得我么,他认得出我的灵魂么。还是如眼前少年一样,看得见肉身,却认不出灵魂。
我闭了眼,泪水苦且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