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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是郗道茂,他……是谁] “身为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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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
马车在晃。
慢……慢着……
这不是马车……这是什么……
“姐姐,醒了?”有一道寒凉的温润声音响。
我茫然去望,眼前,小小格子外,是墨色夜,夜色里,是迷乱眼的光怪陆离。
倾着淅淅沥沥的雨
“还没到。”身边那道声音又缓缓响了。“市中心堵车。你要是困,再睡一会儿。”
我收回了目光。身边,阴影里,是一副苍白面孔,十六七岁,墨黑的落叶碎发,黑曜石眼睛黯淡无光。
清逸的少年。
似枯树的少年。
我望着他,良久良久,不知怎么,只觉得心里有一阵紧痛。仿佛无形手虚握住了心脏,一点一点,握紧了,抓紧了,压地紧痛。
他也望着我,良久良久。
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马车的马车停下了。
“姐姐,”他摸出一张红纸,给前面的人递过去。他打开格子门。“到了。”
他戴上白色衣裳连着的白色帽子,走下去,弯下腰,对我伸出手。
夜色里,那只枯树枝一样的苍白手递在我面前。
“下车了。”
我看着他。
我缓缓抬了手,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心里。
寒凉。
他立即用力握紧了。温柔拉了我一下,带我下了车。
我站稳了。
他的手臂环绕了过来,紧紧圈紧我,修长手挡在我头顶上,为我遮雨。
“走吧。”
我们淋着雨,慢慢往前走。我抬头望。高大的楼,夜幕里闪烁着银色的光,冰冷如剑锋。
四位年轻男子站在门前,齐齐弯腰,恭敬呼声,为我们打开了门。
震耳欲聋的声音扑面而来。卷着混浊淫靡的异香。
他同我并肩握手,一步一步,慢慢往里面走。
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是刺眼的绿光。
有另一位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弯腰微笑,领着我们穿越涌动人潮,往更深处走。
我怔怔望着眼前眼花缭乱的金粉世界。
我的心狂跳。
那些人……
我慌忙抓紧了他的手。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我。
我自己也茫然。第一反应,只觉得他可以依靠。毫无缘由。
我紧紧挨着他,不敢远离丝毫。
他没有说话。沉默握了握我的手,给我暗示。仍然牵着我慢慢往前走。
我们在一处被隔绝的奢靡屋子坐下。
沉重门关上,那个光怪陆离世界里的红脸绿眼嘈杂汗水立即淡去了。
暗红色的□□世界里,灯火迷醉,昏昏沉沉。
呼吸沉闷下来。
我在他身边紧挨着坐下。仍然不敢离远了他。
他也贴靠过来,俯身低头,紧紧挨着我。墨黑的落叶碎发薄薄遮在他深邃的眼帘上。
“姐姐,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手伸进那条破着洞的裤子口袋,摸出一叠红色纸票。他将那叠厚厚的红纸票放在桌子上,推过去,对面前穿白衣黑裤的年轻男子嘱咐几句,让他拿了酒过来。“对面那间洋人餐厅,你去买两份晚餐,记得让他们多配一份香草乳酱,打包带过来。剩余的,你留着吧,跑路小费。”
那个年轻男子一把抓了厚厚红纸票,满面笑容,弓着腰低着头,离开了。
暗红色的屋子里更静了。
我的心仍然狂跳,静不了。
他脱了外衣,坐正了身子,叠起双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从桌子上摸了一个手心大小的软盒子,从里面抽了一根白色长条的东西。他又摸了一样东西,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忽然冒了明亮火光。像是火折子。那根白色长条的东西点燃了,闪烁着星星火。他含住那根东西,吸了一口,修长指尖移开,嘴唇轻启,缓缓吐了浓雾。
我怔怔盯紧了他的手。
那双仿佛枯树枝的苍白手。
“我现在不敢直接刷卡,我爸妈他们查我的账,抓的越来越紧,我生怕他们发现我在外面玩儿,只能把钱取出来用。”他低头看我。寒凉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很温柔。“姐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创业想法,那个生意,你再和我说一说。要是想法好,我给你投钱。你退学了,我也不想读书了。我们俩一道独立赚钱去。”
我仍然反应过不来。我不知究竟该怎样回他。
只有沉默。
他又盯住我看了。
那双黯淡的黑曜石眼睛温柔望着我。
“姐姐,有心事?”
“我……”
我望着他。
“怎么了?”他更靠近了过来。他寒凉的呼吸几乎纠缠在我的呼吸里。“哪里不舒服么?”
“你……”我怔怔望着他。陌生的少年面孔。我有些害怕他。不知怎么,却没有丝毫要退开的意识。我仍然紧紧贴靠着他,感觉着那一种涌动着的暖流。“你是……我弟弟?”
他的指尖仍然夹着那卷细长条的烟草,却不动了。
星火明明暗暗地燃着。
“我不瞒你……”我的声音越来越颤。
“嗯?”
“我……不认识你。”
他沉默了。
“我醒过来……什么也不记得。”
我不认识这里。我不认识这个世界。我不认识这里的一切光怪陆离。我记得,我记得的一切,与这里格格不入。我记得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我记得,我自己是谁。我是郗道茂。
可是……我望着他,只觉得无止尽的迷茫。
“你……是谁?”
门再被推开,晚餐送到了。
他冷着脸,没有理那个年轻男子的鞠躬笑脸,无声赶走了他。
他按熄了烟,寒凉指尖覆上我的额头,轻轻拨弄我的头发,仔细检查。
“你受伤了?”
“没有……”我赶紧推开他。“没有。”
他没有允许我推开他,一只手牢牢抓紧了我,一只手检查我头上有没有伤。
好一会儿,他才松了手。
“怎么回事。”他的一双黑曜石眼睛逼视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临死前一刻……“我醒过来……就成了这样……”
“你不可能忘记我。”他的脸色冷如冰。
“我……”
他拂开一桌刚冰好的酒,拉着我离开。
他抓的我手腕生痛。脚下步伐沉重而且慢。比我慢好一会儿。我被他紧紧拽着,不能轻易挣脱,步伐也不得不跟着慢下来,才好与他同步。
我忍不住低头去看。
他那条破的不能再破的裤子非常长,长地遮住了他的双脚。
我仔细看着。他走路好像平稳,我仍然感觉到他步伐里的生涩。异常的慢,涩,钝。
熟悉的步伐影子。
我曾经亲眼见过。
“你……”我欲言又止。
他没有理我。仍然往前走。
“你的脚……有疾。是不是。”
他僵住了。
我们在路边停了下来。
细雨浓了。
我与他淋湿在雨里。
“你……”我试图安稳住他。“我们可以走慢一些……我忽然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慢一些……”
他沉默望着我。
他沉默望了我很久很久。
湿透了。
我与他,淋湿透了。
“你不记得了?”
“嗯……”
“你不记得我?”他寒凉的声音发紧。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又沉默了。
雨越来越湿
“不记得……也好。”他垂下了黯沉沉的黑曜石眼眸。“不记得了,最好。”
他带我回了家。他说,这是我的家。狭窄,逼仄,潮湿,发霉,屋里一片散乱。他忙着给我收拾,恢复了干净整洁。他告诉我,怎样用那个沐浴器。他陪我待一整夜。他说,明天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他睡在屋外。我睡在屋里。他说,他就在这里守着我,哪里也不去。
“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和我说,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嗯。”
“过来。”
“嗯?”
“我帮你吹干头发。”
我犹疑着,没动。
他已经慢慢走了过来,从浴室里拿了一样东西,他扶着我的肩,带我在他刚铺好的窄床上坐下。他拿了我手里的浴巾,绕到我身后,给我擦头发。
非常非常温柔。
擦干了大部分水滴,他才拿着那样东西,摸亮了,一阵阵热风直往我头上拂。
他寒凉的手穿插在我的发丝之间,轻柔梳顺了,一点一点滑过。
湿发渐渐干了。温热,散着积雪草的清凉香。
我只觉得累。异常疲倦。仿佛转瞬之间经历了漫长一生那样倦。
一夜昏昏睡去。
天亮,弟弟立即带我去医院做检查。
“突发性失忆,有可能。”那位大夫沉吟一会儿。“可她没有受过外部撞击……心理上造成的突发性失忆,也是有可能的。”
“心理上的?”
“嗯。可能是受了什么重大的心理刺激,精神创伤……”
弟弟不说话了。
我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又好像听懂了一些意思。
“做检查吧。”大夫拿过一叠白纸。“先给她做全套的系统检查。”
那些白衣大夫们将我推进一只巨大的白色圆柱筒里。
玻璃窗外,弟弟沉默立在那里,望着我,等着我。
那双黯淡无光的黑曜石眼睛,始终紧紧追着我,不肯离开。
白茫茫的刺眼光芒里,我渐渐昏睡过去。
我入了梦。
梦里,是生命的最后一刻。
三十六岁。
我的人生,郗道茂的人生,停止在三十六岁。
生与死之间,耳畔,依稀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子猷的低声叹息。
“表妹……你去吧。去往那个自由的世界。你安心去吧。”
我终于再抬不起眼。沉沉阖上了。
我以为,死亡是无止尽的黑暗,无止尽的死寂。
眼前,却是黑与白。
黑,是我同七郎并肩望过的宇宙星河。白,是我与七郎相拥淋过的冷雨寒雪。
这条黑白归途路,漫长漫长漫长又漫长,望不到尽头。
我静静走着,走过我曾经与七郎耳鬓厮磨的二十七年人生。
“郗道茂。”
忽然有清冷声音唤我。
我闻声往前方去望,是濛濛月光。
那道月光越来越近了。
我再定睛看。
“菩萨……”我慌忙跪下,紧紧伏地磕头。
“起身吧。”
“是。”我起了身,仍然低头跪着。“敢问菩萨……这里……是奈何桥吗。”
“这里,是你被封印的往世记忆。”
我再抬头去望,才发觉,那些与七郎相伴二十七年的记忆之外,是无止尽的黑白浓雾,缭绕着,弥漫着,一片混沌,看不清。
我眼里却只看得到七郎。
“菩萨……”
“嗯。”
“我这是……死而复生吗……”
“这一世,是未来的你。”
“未来的……我?”
“你的灵魂轮回转世一千多年,这是你的最后一世。”
“我……”
“这一世,你拥有独立事业,显赫名望,丰富资产。可以说,名利地位,你应有尽有。而且,统统由你亲手奋斗得来。”
“菩萨……弟子不明白。”
“我让你提前来到未来世界,提前体验你最后一世的人生。”
“为什么……”
“身为郗道茂的一世,你死前,可有遗憾。”
我不说话。
“他是你心里过不去的痛,是不是。”
我不说话。
“你觉得,他休了你,因为你没有利益价值。你觉得,他背叛了你们的誓言。”
我不说话。
“这是你的灵魂必须渡过去的一道课题。”
“菩萨……弟子……不明白。”
“情执,是你堕入轮回的灵魂课题。”
我抬头望祂。
“你的灵魂记忆被封印了,你忘记了祂。”
“七郎?”
“早在投身人间之前,你与他的灵魂就是彼此的阴与阳。”
“我与他,早已相识?”
“你与他共同投身人间。他经历物执课题的试炼,你经历情执课题的试炼。你们对彼此有灵魂誓约,必须渡过灵魂试炼,帮助更多灵魂觉醒,才可回归宇宙源头。
“菩萨……您是要我重渡情劫吗?”
“是。”祂淡淡望住我。“你用至高爱滋养托举了他。他也应当用爱去为你建立保护,勇敢面对物执课题的试炼。很可惜。你没有灵魂觉醒,为了情执,你耗尽了自己。他没有面对自己内心的灵魂课题,后半生在无间地狱饱受折磨。你与他的灵魂试炼,都没有过关。”祂默了一下。“为了情执,你已经堕入轮回一千多年,灵魂不能觉醒。这一道劫,你必须重渡。”
“菩萨……弟子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将我提前送到未来。难道时光可以随心倒流,可以提前抵达……可以自由穿梭?”
“时间不存在。”
“弟子……不明白。”
“时间只存在每个灵魂自己的心里。这一切,只是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我将你送回你被封印的记忆深处。只有这样,你才能解开自己的记忆,灵魂觉醒。”
“菩萨,究竟怎样才能解开灵魂记忆?”
“梦醒。”
“怎样才能梦醒?”
“梦碎,就会梦醒。”
“我已经梦碎。”十二年婚姻,最终是一封休书,梦一场。
“你还没有创造过独属你自己的梦。”祂淡淡望着我。“你自己的人生梦。”
“我……”
“我让你提前去未来世,创造你的另一场梦。”
“菩萨……未来世,哪一刻是梦醒?”
“时间到,你的心自会知道。”
我没有说话。
“记住,时间不存在。但,过去无法改变。唯一可改变的,只有当下。当下,就是你的心。”
“是。”我伏地磕头。“弟子诚谢菩萨教诲。”
“郗道茂,好好体验这一世的苦心奋斗,荣华富贵。”
“菩萨……我在郗家的……”
“尘缘已了。前生事,不必再想。”
“是……”
“二十年后,我会来接你回去。”
“菩萨……弟子有一问,还请菩萨帮忙解惑。”
“嗯。”
“他……那个少年……究竟是谁……”
“你认不出?”
“弟子……”
“这个世界,是幻相。你要用你的心去看。”
“弟子只觉得他……”我忽然默了。心里一紧,隐隐闪过答案。
“去吧。好好体验你已经成为历史的未来。”
“是……”我伏地磕头,久久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