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百年前的乌衣巷口夕阳仍然斜吗》陳清陳清

5、[神明掌握着反方向的钟，祂说，反方向的钟，掌握在每个灵魂自己的心里]

　　梦里，是无止尽的黑。
　　渐渐，是无止尽的白。
　　我缓缓醒了过来。只感觉到从未感觉过的轻盈，清澈，透明。
　　眼前，是漫天柔软云雾，缭绕在清冷月光里，黑白之间，泛着丝丝温柔金光。
　　我眨眨眼。
　　远远地，另一片云雾里，正下着暴雨。暴雨里，是虚实不明的黑袍少年，撑一把白纸伞，安静立着。他的身子是透明的。束长长黑发，似墨水浓滑，束发的白玉环闪烁着濛濛月光。
　　我看不见他的面孔。只望得到他的背影。清清冷冷。仿佛一棵沉默的枯树。
　　“认得出祂么。”
　　忽然有一道清冷声音响。
　　我抬头去望。
　　祂一身月光白袍，踏着云雾，缓缓落至我眼前。
　　“神明大佬？”我赶紧伏地磕头。磕头却没声，我一头磕进了软绵绵的虚无云雾里。“神明大佬！”
　　“嗯。”祂淡淡道。“起身吧。”
　　我起了身，仍然乖巧跪着。
　　“神明大佬……”
　　“嗯。”
　　“这是谁的灵魂？”
　　“王献之。”
　　我望过去一眼。他虚实不明的灵魂仍然安静立在暴雨里。
　　“他怎么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
　　“他的灵魂一直是这样。”
　　“我记得……他不是四十多岁人到中年病逝的吗。我以为，他的灵魂会是他离世那会儿的样子。”
　　“灵魂是没有模样的。”
　　“那……为什么祂变成了……”
　　“灵魂无色无相，只是一团能量光晕。但，可以随心意幻化模样。肉身死亡以后，灵魂第一次幻化的模样，是祂自己都没有来及意识到的，是祂最念念不忘的时刻。”
　　“这么说……他死后，灵魂回到了十几岁……是因为……”
　　“那是他灵魂最念念不忘的时刻。”祂望住我。“十六岁那一年，他娶了他青梅竹马的姐姐，郗道茂。”
　　我又望了一会儿那个暴雨里的少年灵魂。
　　我揉了揉手边的云，什么也没有。是雾，是虚空的。
　　“神明大佬……”
　　“嗯。”
　　“这里是我的梦，还是你的世界。”
　　“都不是。”
　　“那是哪里？”
　　“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这里，”祂淡淡望了一眼无止尽的黑白浓雾。“是你生生世世的灵魂记忆。”
　　“为什么只有雾？”我茫然四顾，望不到混沌尽头。“好像……什么画面也没有啊……”
　　“因为你的灵魂没有觉醒。你的往世记忆被封印了。”
　　“神明大佬……”
　　“嗯。”
　　“为什么我一觉醒来……忽然到了一千七百年前……”
　　“我安排的。”
　　“那……神明大佬你现在是来接我回未来的吗。”
　　“不是。”
　　“为什么……神明大佬，为什么我要来东晋……”
　　“为了让你体验一番。”
　　“嗯……我可不可以不体验。”
　　“不可以。”
　　“为什么。”
　　“为了让你体验一番。”
　　“嗯……我可不可以不体验。”
　　“不可以。”
　　“为什么……”
　　“为了让你体验一番。”
　　我沉默了。
　　“神明大佬……”
　　“嗯。”
　　“是因为……那天我在博物馆里……我骂了王献之渣男……神明大佬你们听见了吗……”
　　“嗯。”祂默了一下。淡淡望住我。“你骂他骂的很大声。而且……你骂了很久。想不听见，也难。”
　　我一把捂住脸，伏云跪倒。
　　丢人……太丢人了……
　　我扑过去，用力抱紧了神明大佬的月白袍子。“神明大佬啊啊啊啊……呜呜呜呜……我害怕啊……我只是那天在博物馆一下子脾气上来了没忍住吐槽了几句王献之是个休妻的渣男啊……你也知道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受了男人多少欺负我只是一时间脾气冲动啊啊啊啊……我童言无忌啊我不懂事啊我脾气坏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骂古人了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说王献之是渣男了啊啊啊啊我知道错了……神明大佬……您就放我回未来吧……我要回去啊……我要回去啊……我不想体验一千七百年前的封建时代啊……我害怕啊……这里连冰淇淋都没有的吃啊……我害怕啊……我错了神明大佬……神明大佬我要回未来……”
　　“不可以。”
　　“为什么……”
　　“你有你的灵魂课题。”
　　“灵魂课题？”我茫然了。我起了身，望着祂。仍然紧紧抓着祂的月白长袍角。透明丝绸很柔软很柔软，薄如蝉翼，仿佛云雾滑过手心。“什么课题？”
　　“你的灵魂课题。”
　　“我不明白。什么课题……神明大佬……我不想来东晋……我不想做道貌西啊……我不想和那个王献之结婚啊……”
　　“这就是你需要经历的，也必须完成的课题。”
　　“我为什么要经历这种恶心人的婚姻啊啊啊啊……”
　　“到了时机，你自然会知道。”
　　“神明大佬……那个道貌西呢？我来了东晋，我在她的肉身里……那她呢？”
　　“郗道茂正在未来。”祂默了一下。“你十七岁的身体里。”
　　“什么？！”我惊地从云里跪爬起来。祂的月白袍角在我手边仙气飘飘地拂了起来。
　　“你回到过去，改变未来。郗道茂去往未来，创造过去。”
　　“什么……”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们有需要体验的另一种人生。你们都需要灵魂觉醒，完成修行课题。修行完成，自然会回到各自的时空。”
　　“什么课题？课题？”
　　“郗道茂的劫，不只是情劫，她更需要从封建时代的教条束缚里挣脱出来，创造出属于她的独立人生。”
　　“你是说……二十年后，道貌西三十六岁病逝的那一年，我会回到未来，回到我的三十六岁……”
　　“是。”
　　“她也会回到她的三十六岁。”
　　“是。”
　　“这么说，道貌西去往未来，是为了完成她的灵魂课题。”
　　“是。”
　　“我回到过去，是为了完成我的灵魂课题。”
　　“是。”
　　“我和她……各自再世为人？”
　　“是。”
　　“道貌西现在在我十七岁的身体里？”
　　“是。”
　　“神明大佬……您怎么就给那位贵族小姐选了我的人生剧本。我的十七岁，痛苦至极，同龄人里少有女孩经历我这样的人生……你让她一个没有吃过苦受过罪的贵族小姐去未来受这种罪，不是太为难她了吗。”
　　“她要是想灵魂觉醒，必须经历一番痛苦打磨。”
　　“那我呢。我受了那么多折磨，我算是灵魂觉醒了吗。”
　　“你在事业上确实成功了。你做到了独立。这也是郗道茂需要去体验和成长的人生。但，灵魂试炼千万种，名利权以外，你的情劫仍然没有过。”
　　“情劫？”
　　“这是你必须熬过去的课题。”
　　“什么情劫呢。就是我从小被父亲家暴么。我被家人朋友爱人伤害么。我被名利场上的那些人伤害么。神明大佬，我已经没有情了。我早就已经被那个冷漠的未来时代折磨地没有情了。”
　　“情劫，为情欲，为人情味。不只是爱情。情过了，就是情执。是执，不是情。”
　　“可是……神明大佬……我在一千七百年前……就要嫁给王献之了……我怎么能忽然去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根本没有感情的人呢。我不爱他，这怎么算是情劫。”
　　“嫁给他，你的课题才能开始。”
　　“神明大佬……”
　　“嗯。”
　　“我可不可以不过这个灵魂课题。我想回未来。”
　　“不可以。”
　　“为什么……”
　　“灵魂课题不渡过去，你的灵魂永陷轮回苦。”
　　“嗯……”我点点头。“反正我的记忆被封印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轮回苦就轮回苦吧……我看透了……人生就是苦……”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过情劫。”
　　“为什么。”
　　“你已经轮回了一千七百年，一百一十一世。”祂默了一下。“你仍然没有渡过去你的灵魂课题。”
　　“什么？！”我惊了。“我竟然轮回了这么多世？什么课题？什么灵魂课题？就因为情劫？我就这么废物！到现在还没渡过去？”
　　祂淡淡看我。
　　我看见了。神明大佬嫌弃我的眼神……
　　“魏晋时代，正是玄学盛行的时代。在那里，你可以创造另一片天地。”
　　“是让我去学习佛法道教吗。”
　　“你只记住一件事。过去，无法改变。”
　　“嗯……嗯……记住了。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既然一切不会改变，那我回到道貌西十七岁的身体里，有什么意义。王献之跟那么多女人搞在一起，现在又把我的灵魂送过去渡劫，那他爱的究竟是谁。”
　　祂又沉默了。
　　“有什么要对郗道茂说的吗。”
　　“可以？”
　　“可以。”
　　时隔一千七百年，从做事业到谈恋爱，从公司到弟弟……我要嘱咐的太多。
　　“神明大佬……我可不可以列个清单给她。”
　　“不可以。”
　　“神明大佬……我有好多要嘱咐……”
　　“我只给你转达四句话。”祂默了一下。“至多，八句。不能再多。”
　　好吧……好吧……我低了头。
　　“姐姐，虽然这会儿的我和你同岁，三十六岁。不过，你是古人，我是晚辈，我还是尊称你一声姐姐。姐姐，你去往的那个世界，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未来时代，是一切皆有可能的未来时代。那里，是女人的天下，独立，自由，平等。你可以创造一切你想创造的理想。你再世为人，但愿你能在那个未来时代里，灵魂觉醒，创造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剧本。我们二十年后再见。”
　　我饱含热泪，义正言辞。
　　神明大佬点点头。
　　我又鞠躬拦住。“稍等。道貌西，你记住，所有男人，不可信，不值得。那些靠近我，也就是靠近你的男人，统统是来伤害你的。他们能把你折磨到生不如死。你要是不想再过一遍前世被抛弃的孤苦人生，就不要和任何男人有感情纠缠。”
　　我再拦住。“稍等。还有一件事。道貌西，你记得，公司上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弟弟，他会倾尽全力帮你的。他是个天才，你可以听他的建议。他是你唯一值得信任的人。拜托，我对公司倾尽了心血。神明大佬说了，过去不会改变。只要你稳定发展，大事去问他，请他帮忙，我的公司会按照既定历史顺利发展的。请照顾好我的公司。”
　　我又又拦住。“还有还有。弟弟……他的脚……千万别让他多走路。就算他坚持要走路他觉得他自己可以你也别理他，别让他多走路。他的脚受不住的。会发作，会疼，太疼了还要打针……他受不住的。别让他多走路。他每天都要泡中药水。别让他碰酒碰刺激性的食物。还有还有。弟弟是个自闭小孩，他不爱说话，你跟他说十句他都不会回你一句的，他不是不理你，其实他是认真听你说话的……还有还有。谈恋爱……你别信那些男人，你只能相信弟弟……你得听他的话，只有他是真心保护你……”
　　祂沉默很久。
　　我看到了……神明大佬皱眉了……
　　我感觉到了……神明大佬嫌弃我了……
　　神明大佬嫌弃我……话太多了……
　　祂点点头。“我会帮你转达。”
　　我乖巧跪在云雾里。仰头虔诚望着祂。
　　“神明大佬……”
　　“嗯。”
　　“我只要完成了灵魂课题，就可以回去了，我就可以回未来了，是不是。”
　　“嗯。”
　　“怎么样……才算是完成了灵魂课题？”
　　“这里。”祂的目光缓缓拂过漫天黑白浓雾。“你的记忆封印解开了，就是你完成了灵魂课题。”
　　“这么多……”我茫然。这里，完全是一片混沌。“我有这么多世的记忆要解开封印？”
　　“嗯。”
　　“太难了……神明大佬……到底是什么灵魂课题……到底是什么情劫……这么多记忆……我要怎么解开……太难了……”
　　“灵魂试炼，从来不容易。”
　　“好累……看着就好累……太难了……神明大佬……我不想过灵魂课题……”
　　“不可以。”
　　“神明大佬……如果我就是不过灵魂课题呢……”
　　“你试试。”祂的声音冰冷冷。“你会生不如死。”
　　我害怕了。
　　我知道生不如死的痛苦有多可怕。
　　我在未来世，已经受了半生折磨。
　　我识时务。我的身子立时低了下去。
　　“那……神明大佬……我能不能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不想嫁给王献之。”
　　我眨眨眼。
　　祂眨眨眼。
　　祂忽然玉手一拂，瞬间，我被卷进云雾里，随风飘远了。
　　“神明大佬——不要啊——我不要嫁给那个休妻弟弟啊——”
　　“二十年后，我接你的灵魂回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