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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竹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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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安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哎,不行啊,我还是不会哄小孩子。”
重渡却觉得心里有惊雷滚过。他稳住自己的呼吸,蹲下来,双手扶住小孩的双肩,问他:
“你可以说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们今天都不出门吗——我这里有松子糖。”说着,重渡从袖带里取出几颗用帕布包的好好的糖,微微洇出了甜丝丝的气味。
小孩眼巴巴地盯着那糖,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
“阿娘说有妖……妖会把我们都杀了。等天、天罚什么的……”
重渡捧着糖的手颤抖起来,浑身像爬满了肉虫似的被细细啃噬。这声音……这声音,如果自己意识还清醒的话……简直和自己在魔界幽冥里遇到的那个斗笠人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小孩见他愣在原地,用余光扫了扫,就飞快捏起松子糖,从几个人围成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欸……?不用管他了吗?”安燃若有所失地望着那孩子跌跌撞撞的脚步。
重渡慢慢站起身,把袍子上的糖屑抖落。
只是巧合吗?还是那个斗笠人夺声故意为之?
“天罚……?最近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安燃还在那里忖思。
“我倒是更在意他说的妖。这池州城里,龙爪花是魔族所为难道不是共识吗?”安烬也开口道。
重渡眼风扫过寂静得不正常的街巷,与后面始终一言不发的沈音对视了一眼,说道:
“被安排了。有人在布局。”
小泉等那安氏兄弟离去后,紧张兮兮地揪着重渡的袖子:
“公子啊……那小孩有点不对劲。不是,我感觉这一整个池州城都不对劲。”
沈音的双眸垂下,应声道:
“是了,把这祸都推到妖的头上了。有人在幕后操纵,怕是·····冲着妖族来的。”
“我们先静观其变,做好准备吧。目前还不清楚之后会如何发展。”重渡虽这么说,父亲抚着书页的背影仍历历在目,然后······便是那看不清面容的斗笠人了。
有大事要发生了。这是重渡唯一可以肯定的。
***
玄山境内。一女子背着竹篓慢慢行走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她着一袭素衣,在林间洒落下来的晨光中肤若凝脂。
翠竹映雪。
在后面远远跟着的陆牵看得几乎晃了神。当真是翠竹映雪。
他又急急地迈了几步,忍不住唤道:
“师父……”
云知遥在前面的一座小庙里停下。她微微弯下腰,把盛着草药的竹篓放在庙外的石墩上。陆牵学着她的做法,放置好自己的竹篓后,取了庙里的扫帚,开始细细地打扫起来。
小庙似乎许久不被人造访了。神像斑驳,彩漆多处剥落,旁边还结了密密的蛛网。
云知遥把那布满污垢的蒲团抬至一边,唤陆牵来清扫。灰尘纷飞,在光下却似金辉一般。抬头望那神像,也许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被参拜过,神像依旧悲悯地回望着自己。
云知遥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礼拜。
“师父,我上三柱香。”陆牵静静地注视云知遥的侧脸,左手握着三只香。
“不必,”云知遥乌发上的那支玉簪轻轻晃了晃,“师尊曾说心香即是诚。给师尊奉花即可。”
参拜完毕后,云知遥从袖带里取出她的竹笛,细细地用帕子擦拭起来。
山雪已化,唯留云气缠绕。笛音悠扬,风穿林间,全伴着木质的清香吹入了陆牵的心里。心波随声微动之时,他竟分不清究竟是道意已生,还是自己为尘情所乱。
师父常言,像自己这般笛修之人,虽修的是无形之音,却能领悟有气之道。吹出的并非是音声,而是自己的气息。陆牵常常希望自己内心清明,不追求吹出悦耳笛音,而是求一个心定。然而。然而。
云知遥放下了竹笛。她此时端坐在石墩上,而不论在何处,也总是保持着极好的仪态。
“我听闻,池州那边的人们染上了龙爪花。陆牵,你可知道此局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陆牵一怔,摇了摇头,道:“弟子并不知。”
“花为因果之物,从内里生长。种花之人欲以生死因数杀人,我虽不知他目的为何,却知这花确会引灾入世。此番,种花诛的非是人身,而是人心。人心一乱,即便有真仙降世,也挽救不了人世。”云知遥神情淡然,将擦拭好的竹笛放回袖中。
“那,师父的意思是……?”
素袍随风纷飞。“先观,能救便救。不可勉强。”
***
是夜,重渡以往空荡荡的府邸很热闹,但他本人却很烦恼。
一个时辰之前……
“重公子,我们兄弟二人来得实在匆忙,竟没有准备住宿之处……不知公子是否可以收留我们一晚呐?”安燃叩响了重家宅子的大门,抱着袖袍,神情堪称可怜地说道。而他身后的安烬稳稳地立着,手里还隐隐握着一捆竹筷。
重渡:“……”
小泉拉拉重渡的衣袍,带着试探的意思悄悄说:
“哎,公子,正好还有一间房不是吗……莲水派的人品我虽不咋喜欢,但这个嘛……感觉大冬天的,这兄弟俩挺可怜的。”
重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行了。
“多谢公子!”安燃冻得鼻子通红,这会儿简直要感激涕零了,“对了,公子……请问有吃的吗?”
“……”
沈音在厨房里倚着墙,露出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有人忽然要来借宿也就罢了,怎么还要人做饭给他们吃啊!”
重渡清了清嗓子,示意他小点声,然后微微凑上来点,说道:
“这不是没办法嘛!沈音,就这一回啊。那个什么,就当为了我……毕竟,你也不想看到他们吃了我做的饭双双昏死在地吧!”
沈音提起案板就要往桌上砸:“我才不想做饭给他们吃。我要去叫他们滚出去。”
重渡连忙退后一步,用身体挡住厨房的门。
“别呀,沈音。那个,其实我今晚也没吃饭,我也饿。你就顺带着随便多做几份,主要还是就当是为了我……”
谁知,沈音听了这么一番话,反而有些兴致。他漂亮的狐狸眼危险地弯起,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侵略性,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笑非笑着,沈音冷不丁地抽出一只手来,撑在重渡压着的门框上。宽袖从他白皙的腕间滑落,就那样半挂着悬在重渡的眼前。
“既然公子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过……”
“只不过?”重渡暗暗地吞了吞口水,盯着那白袖。
“公子都说了我全当是为了公子你了,还不能给辛勤下厨的我一点奖励吗?”沈音接着道,眼眸微压看向被自己的动作笼住的重渡。
重渡简直是无话可说了,他有些无奈地抬头和沈音对视:
“你都几岁了,还要奖励?”
“公子别急,我先说说我要的奖励——今晚既然剩下的那间房被那两位占了,公子也不愿意让我把他们赶出去……不如,今晚公子就和我一间房吧。”
重渡:“……”
“你说的奖励,就是这个?”重渡使劲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沈音愉悦道:“对呀对呀。”
……最终重渡郁闷地前往自己的寝室里收拾床铺,而那白狐狸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摇着尾巴,心满意足地做起了晚饭。
重渡实在是不能理解,原来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睡,对于沈音来说是奖励吗?也不知道那狐狸,天天心里都在打什么算盘。
月色漫溢着,桌上摆满了菜肴。清炒时蔬闪着翠绿的油光,虽素淡却格外能勾起人的口腹之欲。一旁的酱牛肉则被切成整齐的薄片,盛在画着细花的白瓷盘上。几碗鱼羹冒着热气,肉香直往人的鼻腔里钻。而那盘五仁酥顶上抹着金色的蛋黄液,点点芝麻撒着装饰,光是瞧着,仿佛就能感受到在自己的舌间酥软地化开。
安燃举着筷子,目瞪口呆,口水几乎就要不争气地从唇角流下:
“哇塞……没想到,公子你这么会吃,居然还在府上聘了大厨!”
重渡扶额。但是自己也被这桌美食勾得胃里悄鸣,便欣然地开始埋头品尝了起来。
牺牲自己今晚独睡的美好时光,来换这一桌好饭好菜……其实哈还挺值。
沈音在一旁撑着下巴,也不怎么动筷,只是笑着看着重渡吃得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