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妖念》轻松辣椒酱

8、安氏

　　心里想到了巴宁魔族的立场，重渡有些犹豫，想要劝说林芊放弃这个想法。
　　林芊和自己一起拜于启明长老门下，她是师尊座下最小的弟子。林芊性子天真活泼，却因为早早接触了武学，这份天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几丝残忍。她天分很高，看上去瘦削乖巧，却是从小一身怪力。阿芊因为早早成了孤儿，平日里不论犯了什么错，都被同门师兄师姐们心照不宣地袒护着。
　　阿芊的两个丸子头用力地晃了晃，她叉着腰，以一副女侠的姿态拍了拍胸脯：
　　“师哥你放心，有阿芊我在，这位魔族大姐头不敢惹出什么幺蛾子的！”她背着手，在石壁旁溜达了一圈，“而且，我看这魔族的幽冥之地像个迷宫似的，路弯弯绕绕，还有机关。这么复杂的地界，万一师哥你哪天又神经大条地破地而入，如果没有魔头带路，我可保证不了还能像这次这样把你救出来啊！”
　　重渡见她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似乎对于自己“缴获”的巴宁十分自豪，便唉声叹气地由着这位小师妹了。
　　巴宁却抹了一把脸，甩了一下在打斗中有些残破了的黑袖袍：
　　“我呸！——小丫头片子，力气大了不起啊！姐姐我告诉你，出了这地界，等姐姐我恢复好身子，就算没了魔链，也一样能把你打趴下……”
　　林芊伸出两指，又禁了她的言。
　　“嘘。不要再斗嘴了，你没看见那边那位白狐狸兄一直在瞪着你吗？”
　　重渡闻言，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音投去目光，却看见他脸上都落下阴影了，显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见自己正望着他，他忽然一愣，周围的冷气敛去了几许，靠着墙的姿势微微换了一下。
　　“那个……沈音，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你了。你们究竟是怎么破开我在裂缝设下的结界的？”重渡略有些不自在地抬头，问他。
　　沈音的白尾巴悄悄在背后摇了摇，轻笑了一下：
　　“公子，你就当作是我神通广大吧。”
　　见他显然是一副不愿意开口的样子，重渡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行了行了。那我们先出去吧。”
　　话毕，他极其娴熟地伸出手，结了一个法阵，把大家都传送回自己的府邸中。

　　***
　　等阿芊拖着巴宁回去后，屋内就只留下了自己和沈音。
　　突然，重渡想到了什么：
　　“对了，沈音，小泉他人呢？”
　　沈音勾着自己乌黑的长发玩，闻言挑了挑眉：
　　“哦，公子你说那个小子啊——我去找你前，嫌他哭哭啼啼的，碍事，给敲晕了拖回房间里了。”
　　重渡有些冷汗直流。惭愧，惭愧。自己醒来都有些时候了，居然把小泉这孩子都忘了。还好，还好，沈音只是把他敲晕了，没有做其他出格的事……
　　……把这只坏心眼的狐狸留在自己这里，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公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找公子找得这么辛苦，风尘仆仆的，现在可不好看啊。”沈音又眯起了狐狸眼，笑得微微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重渡想要揉一揉自己的后脑，最后还是忍住了，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不、不管怎么说——小音，谢谢你。多亏了你，不然等我自己醒来，估计又要恢复好几天的伤了。”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把扇子抽出来，一折一折地展开。
　　沈音握拳在嘴边，微微咳了咳，脸颊上蔓延开了一丝羞涩的绯红。“公子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的。对了——公子，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在昏迷之前究竟遇到了什么？”
　　重渡微微正色，隐去了自己遇到父亲一事，只向沈音透露了关于那自称悯神之人的事情。
　　“魔铃么……的确可以影响人的神智。不过，我在想，他说的消灭龙爪花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重渡摇了摇头，眸色暗了下来。今天已过了好几个时辰，估计自己给那些身上种下花的人们做出的承诺已经无法兑现了。
　　“啊……说起来，那些百姓，我没在宅子门口看见他们。他们……不知道现在状况如何了。”
　　沈音托着腮，低声道：
　　“公子，这事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池州的人，已经几乎都染上了花，而且，让我觉得怪异的也在你说的这里……理论上来说，他们应该不会一次来找过你之后就作罢。但是，这些人，或者说，还没有染上花的人，并没有再来过这里求助……我在想……”
　　“难道，你的意思是——”
　　沈音注视着桌上盛着一半凉透了的茶的瓷杯，回答道：
　　“没错。有人给出了解决方法。这些人，在近期估计要为了自己的性命整出一件大事了。”
　　重渡难以自抑地微吸了一口气。他的思绪回到了几个时辰前，与悯神对话的场景。成年男人的身形，略有些诡异的童音，带有报复性意味的口吻。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冲着谁来的？种下龙爪花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还有，就是自己闭口不谈的，也是自己一回想起就有些血液倒流的。
　　为什么，父亲会被那个人用傀儡术操纵？
　　似乎是看出了自己的苦闷，沈音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有些戏谑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今天先好好养伤，早些休息。别想了公子。我们明天再研究这些事，好吗？”
　　头发被沈音的长指揉乱，发丝翘了出来。重渡闷闷地抬头看着沈音，浅棕色的眸子里有些委屈。
　　不过，好歹在这几天的磨合之下，沈音至少把自己和他之间不太美好的回忆抛之脑后了。希望，这只小狐狸，就这样就好，不要再恨下去了。
　　只是，巴宁当时激怒自己时，说到她当年折磨沈音的话，仍在心里刺痛着。如果能换我去承受那份痛……那些年的日日夜夜，我都是愿意的。
　　沈音，我本希望你不要恨下去了。可我知道，你当年一定很痛很痛吧。我不奢求你会和我倾诉这些事。我现在只是希望，我以后能有机会向你传达我的歉意。
　　“……还有，”沈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他的手指向下抚摸，轻轻描摹着重渡侧脸的弧度，“公子，不用再想那些事情了。其实我一直知道的……当年的事情，我们各自都有难处。你就当作我之前，是在发孩子脾气吧……有些事情，我明白，我逃不过的。”说到这里，沈音声音极轻，笑里带着淡淡的苦涩。
　　怎么感觉，沈音就像会读心术一样……难道说，自己梦魇了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然而，不知怎么，沈音的话，明明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自己听了，却感到这么难过呢。

　　***
　　池州大街上静得出奇，几乎所有人都闭户不出。小街巷里，那些从前满身污垢，顶着一头打结乱发的乞讨者们也把自己用茅草厚厚地遮掩着，只留出一只眼睛在暗处默默地窥视着重渡一行人。
　　小泉昨儿睡了一整日，今天遇到这情况，虽然心里奇怪，但还是听从重渡的吩咐噤了声。
　　前方传来碗碟滚落的声音。重渡应声望去，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趴在地上，拢着地上散落着的铜钱。他刚想上前去询问情况，却被沈音扣住手腕制止住。
　　“公子，我们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
　　重渡收回了迈出的脚，在拐角处捏着扇子，静观其变。
　　“小子，你捡完钱过来，哥哥们问你有事。”
　　从小孩旁边，晃出了两个身着黛色衣袍的男子。他们的袍上细细地纹着雅致的荷花纹，与污垢的街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莲水派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重渡喃喃着。
　　莲水派和玄山派并立，向来表面保持着友好关系，背地里两家子弟却是不和。那稍高一点的男子站在刚才开口的人身后，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捡钱的小孩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两个高大身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刚才摔落得裂了口的碗抱起，急急地就想跑走。
　　站在前面的男子耐不住性子，一下子三步作一步地冲到小孩旁边，用两指提起了小孩的后领，把他像小猫儿似的悬在空中。小孩嗯嗯啊啊的，拼命地踢踏着双脚。
　　小泉有些看不下去了。总感觉……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啊……
　　“公子……要不我们还是去会会那些莲水派的纨绔子弟吧……”他悄悄拉了拉重渡的衣袍。
　　谁知，重渡还没迈出脚步，一个物什就飞速地朝自己刺来。沈音动了下手指，把那东西在半路上用妖力截断。低头往地上一看，却是一根筷子。
　　远处的两人却已是朝这边望过来了。
　　“早觉得角落那边不对劲了。躲在那里的兄台，何不出来会一会？正好这小孩怎么也不肯开口。”
　　重渡稳步走出来，温和地向他们作揖。
　　“在下重渡，不知二位是——”
　　在小孩子咿呀乱叫的背景音里，那开口的男子也温柔地回了礼，道：
　　“幸会，幸会啊。竟不知重渡公子在此处，刚才是我们唐突了。”说着，他把手里的小孩放在地上，回身让出一直默默站着的人，“这位是我的兄长，安烬。在下安燃。——噢，不知重公子身旁的二位是？”
　　重渡有些紧张地转过头，发现沈音果然已经把自己的耳尾和妖气隐去了，于是轻呼了一口气道：
　　“旁边的是小泉——然后，这位是……鄙人的挚友，名唤沈音。”
　　沈音的眸子微挑，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寒暄之后，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上。
　　安燃轻轻拽着小孩的破旧短衫，这人相貌倒是风气英秀，只是说话语气总是向上微挑：
　　“我和兄长二人此行本是为了勘查池州龙爪花一事，宗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看这街巷四下无人，好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小子，本想问问他情况，谁知他一直都不肯开口。”
　　安烬也微抬眉眼，把手中捏着的一根竹筷掐碎：
　　“嗯……刚才以为是鬼祟之人，多有冒犯了，请重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小泉却在此时微微俯下身，注视着小孩那一双带着水雾的大眼：
　　“你为什么不开口回答啊？……难道你是小哑巴？”
　　重渡连忙打了小泉脑袋瓜一巴掌，“说什么呢！别乱讲。”
　　小孩有些愣住了，他缩着身子，手里捏着小碗，有些欲泣的样子。
　　重渡刚想训斥小泉说你把人家都弄哭了啊，一句略显清澈的童音就轻轻响起：
　　“不是……”
　　安燃眨巴眨巴眼：“啊？开、开口说话了？”
　　“……不是哑巴！”小孩狠狠地瞪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