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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渊 ...

  •   深夜,沈音在外铺上睡着了,把内室的床留给了重渡。
      重渡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手臂枕在脑袋下,眼睛闭上又在迷离中睁开。被褥里似乎还留存着沈音身上淡淡的清香,他无意识地轻嗅了一下,捻起枕头旁的一簇白色毛发,在沉思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月光皎洁,在庭院里碎成重渡脚下的一片片。背后的小家伙揪住了自己的衣袍,怯怯地探出了脑袋:
      “公子,公子,和我聊聊天嘛。’’
      重渡转头,俯下身摸摸小家伙软绵绵的耳朵,挠得他半闭起一只眼,小脸在月光下闪过一丝绯色。
      自己在说些什么,已经模糊了。甚至自己伸出的手,在梦中都显得如此朦胧,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幻影。那孩子在眼前长高了,头顶几乎挨到了重渡的下巴处。
      “公子,为什么……”沈音紧紧攥住小拳头,仰起头,露出愤怒和失望的神色,“为什么你不救我……”
      重渡在梦中想要张嘴回应他,可是任凭语句怎么堵在喉咙里,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任何话。
      眨眼间,树影婆娑着遮掩了眼前的全部景象。有一点锐利的冰凉刺在自己的脖颈前,那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慢慢隐去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穿着自己曾经穿过的白宽袍,右手直直地握着剑,几乎就要刺穿自己。
      “你后悔吗?嗯?公子,你好狠的心啊?你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了那些只为自己私欲的人,愿意把一个敬你、爱你的小妖推入魔窟。你从前话说得好听啊,你道三界本为一,人妖魔流的本是同一脉的血。好哇,好一个大义凛然,救世灭欲的公子!……但在我心里,你死得其所,公子,你应该死在我的手上,如何?你执意要与我分开界限,执意善恶不分,人界只是一个虚名,一个空壳,但你倒是爱憎分明得很哪!——公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连你的一丝怜悯都得不到吗……你甚至送走我时,都不愿意给我一个眼神,是吗?”
      自己被冷冽的剑气逼迫得只能微微抬头,正视前方的沈音,十七岁的沈音,被自己伤得内心斑驳的沈音。
      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一句辩驳的话,一句坦荡的话都说不出来。如鲠在喉。如鲠在喉。脸上又麻又痒,一摸,竟已是冰凉一片。
      雨倾盆而下。两人站在雨幕下,水珠不断地顺着剑身流淌下来。
      沈音,沈音,梦中那时你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
      未及天明,重渡从梦魇中醒来,背后湿了一片。他愣愣地侧躺在床上,任凭眼中的泪慢慢地溢出。亵衣在梦中褪到了腰上,重渡掖好里衣,穿戴整齐后推门出来。
      “公子……那个,你昨晚是没睡好吗,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诶!”倚在门边扔着铃玩耍的小泉一看见重渡,就有些目瞪口呆。
      “……嗯,没睡好,梦魇了。”重渡轻轻拍了拍自己哭肿的脸,面无表情地答道。
      帘被冷风吹起,面前的白袍微微显露出来。桌上摆着糕点和米粥,似乎是刚做好的。重渡轻轻抿起嘴唇。有些干涩。
      风又涌,纱帘在起伏摆动着,帘后那人双手背在脑后,以一个极其随意和放松的姿势,躺在椅子上。冬日不多见的暖阳铺洒在他的侧脸上,从睫毛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怎么了公子,我就这般好看,让你都看得呆住了?”
      睫毛抖动处,沈音轻笑着睁开眼,目光投向这边。
      重渡偏过头,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净了手就在桌旁坐下,取了勺就开始吃粥。小米粥软糯温热,化在胃里,暖和了僵硬的身体。糕点也是甜度恰好,重渡在不知不觉中就和小泉把盘子一扫而光。
      重渡放下筷子,有些泄气地疑惑:沈音到底是如何把饭食都做得这么合自己口味的?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厨艺,一种莫名的挫败感袭来。
      “那龙爪花之后怎么说?有其他人中招吗?——对了,小泉,我昨夜都忘记了,那个屋外的结界破了没?”
      “今早上我去察看,结界已经破了……”
      屋外大门处突然传来被叩动的响声。重渡收拾起碗碟,示意小泉去开门。
      带着哭腔的惊叫声顿时破门而入,似乎有人扒在大门边,抓住小泉纠缠不清地说着什么。重渡把筷子放在灶台边,蹙着眉走向大门的位置。
      来者一边哭诉,一边作势就要对着重渡跪下来磕头。小泉连忙将自己的衣摆从那老妇的手里扯回来,抿着嘴想要把她扶起。
      “公子,池州的百姓都道你最懂降妖除魔,您看看这会儿可怎么办啊?——我儿子这会儿也长了那大花,看着惊心,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了……公子啊,您是仙君转世啊,我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那老妇人脸上沟壑纵横,诉到极痛时那泪从眼角处滑下,滞在皱纹里,看得重渡一阵不忍。他弯下腰,把老妇轻轻扶起,关切地说道:
      “大娘,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除魔。只是,我想问问,如今这池州城内,可否还有更多人身上被种了此花?”
      老妇举着袖子擦拭泪水,未及回答,院里又挤上来一波人,男人都双目无神,女人都掩面而泣。
      沈音把重渡稍稍往后拉,不让那些人贴近他。院里的小厮忙着把人疏散开。
      “公子,求求您帮帮我们吧!我前日里才成了亲,娘子今晨突然就口吐红花,瞧着样子是奄奄一息了……”
      “公子,救救我爹爹,爹爹昨夜起就滴水未进,我怎么唤他他也不应……”
      重渡在宽袖里攥紧了折扇,院里的人哭得他耳鸣不止。
      等各位来求驱魔的百姓各自脚步虚浮地踏回家中,重渡转身,把折扇掷到坐榻上,手指一下下地揉着眉心:
      “小泉,准备出门了。今日内务必要把这种花的魔给除了。”
      沈音眼神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
      “铃有反应吗?”重渡御剑于上空,瞥了眼正在运灵流的小泉一眼。
      “没呢,公子。”小泉扣着那小银铃上的花纹,垂头丧气地回道。
      那老妇人的脸又在重渡的脑中放大了,众人哭叫的声音不断地回荡在耳畔,一如七年前玄古掀起的那场大乱。
      小泉突然被剑震得歪了身子,他有些惊慌地回头想查看重渡的情况,却发现身后的重渡正紧闭着双眼,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公子,你在做什么?你体内的灵流不稳了!”
      剑身向下倾斜着,分明已有了坠地之势。冬日的冷风擦过皮肤,刮得小泉耳朵又红又痛。他顾不得这个了,一边向重渡按上手掌输入自己的灵流,一边扭头向后面的沈音喊道:
      “那个什么,白狐狸!快接住我家公子,他体内的灵流在乱窜个不停——”
      剑自空中翻落下,风呼啸着冲涌进重渡的衣袍里,小泉护着自己的宝贝法器,险些失声尖叫出来。
      霜似乎落了满身,剑刺破了厚土,直直地插入地里。沈音的脚尖轻稳地点下来,衣袂打着旋儿,在寂静中,妖力荡得周围树枝上的落雪簌簌地纷飞。怀里的重渡在他落地时睁开了双眼,那瞳孔慢慢由血红变回原先的深棕色。
      注视着他的沈音察觉到了这细微变化,有些愣住了。
      被沈音另一只手敷衍着拎起衣服后领的小泉踢踏起脚,不满地控诉:
      “白狐狸你怎么差别对待呢!快把我放下来——”
      沈音沉着脸,手轻轻一松,任由小泉脸朝下栽进了刚卷落的厚雪中。
      重渡像大梦初醒一般,微喘着气,眼神在瞬间锋利了起来。他立在地上,稳住身形,压着嗓音道:
      “找到了。”
      他默念起御剑诀,竖起两指,拔剑而起。剑气劈破了地面,裂出了一道缝隙。重渡呼出一口热气,厉声道:
      “开!”
      霎时,魔气滚滚卷入剑身上的灵流,在三人面前破出了通向魔界的深渊。重渡顶着铺面袭来的强大魔力,不断向前迈步。
      沈音低声唤着“公子”,神色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
      这时,重渡突然轻柔地握住了飞回来的剑,回头向沈音微微笑了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公子——公子你作甚么?不要一个人去啊!”小泉大惊失色。
      沈音纵身飞起,想要追上重渡。就在即将捏住重渡衣摆的那一刻,深渊里的魔气将他毫不留情地缠住,甩出了缝隙。那破开的地面随之闭合,空留沈音踏着尾巴停在上空。
      “重渡……公子……”他不甘心地咬紧了下唇,脸色有些发白。重渡跃入深渊时最后望向自己的笑颜就这样,痒痒地,烙在了心里。在寒冬里,有些滚烫得刺痛。
      重渡坠进了魔界之渊的深处,他面色冷若冰霜,微仰着头闭上了眼。再度睁开时,双眸染上了血红色,周身似乎都浸着雾气。
      视野渐渐清明,重渡一甩袖,把暗沉的魔气都打散了。
      呼啦一下,四周的低级魔物都张着大口扑面而来。重渡的红色眸子微闪,那些魔物就迸裂成了碎肉。
      银链在不远处晃响,一高挑的女郎从隐没的黑暗处走出来。她深红色的长发披散开,右手拖拽着一根粗长的魔链,周身的魔气氤氲着。
      “我道是哪位仙君大驾光临了呢……重公子,别来无恙啊。”巴宁勾着艳丽的眉眼,饶有玩味地笑了起来。
      “我且问你,种花的,是你么?”重渡不为所动,手捏紧了剑柄。
      巴宁不答,只把玩着手里的魔链,轻佻地飞近了重渡,用纤纤玉手勾起他的下巴:
      “公子许久不来,急什么?要不要和姐姐玩几遭再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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