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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厨 小狐狸要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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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山,下起了血雨。深红的长河无声地流淌在山脚下,如同沉睡巨龙的经脉。
雨声盖住了一切呻吟和怒吼。在那漫天的血色中,一人戴着斗笠立于山前。
“重远!你伤我魔族元气,你以为这万象归一的禁术会对你没有反噬吗?”那玄古魔王满眼怒火,身体却已经在重击之下四分五裂了。
重远神色漠然,双手握剑深深插入地下。地鸣震得他青筋绷出,四肢止不住地颤抖。他强吞着淤血,努力稳住身体里已经暴走的灵流。
“即便天地一剑穿心,我也要斩灭你。玄古,你的时代过去了。魔气枯竭,人界容不得你胡作非为。”重远的唇角渗出了一道血痕,“魔族,已经日落西山了。安息吧,玄古。”
玄古的残魂陡然从那已经回天无力的躯体中挣脱出来,逼近重渡的脸,咬着牙狞笑着:
“我不!你以为仅凭你,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消散?我奉劝你一句,重远,禁术之门已经被你打开,这三界注定太平不了!要不了一百年,这血雨将不仅仅落在玄山之上!”
雷鸣大作。魂魄归天。斗笠跌落于血泥中。
重远的双目中已俱是血泪,他支撑不住地双膝跪地,刚才的万象归一之术几乎废去他的灵核。
为保玄山,他迫不得已用了禁术,魔族大势已去,可他暗知风雨招摇更烈。
启明法师现身,见血雨已止,连忙上前去给重远疗伤。
“法师,玄古已灭……我不知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请务必向渡儿隐瞒这件事。”
启明法师眼中有泪,他用颤抖的双手扶起重远,
“徒儿放心。我将竭力阻止禁术之门的开启。但为了重渡,你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
沈音走后,重渡带着小泉离开了飞仙洞。此处的魔气已经完全散尽,看来沈音暂时不会把魔物放出来,他见到了自己,初步的目的已经达成。
小泉因为刚才那一遭,被吓得不轻,见重渡愁眉不展,又是欲言又止。
他不能理解。这两个人,有误会的话说出来不就好了?这样对彼此有什么好处,还连带着自己也遭罪。
回到府邸,重渡接到了飞报,称父亲在斩魔时身负伤,须暂居玄山疗伤。重渡更生忧郁,可眼下他不能离开池州。此处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遇到妖魔只能任其宰割。
父亲重远为着人界一直受魔族进犯,跑遍山水,连儿子的面都很少见。人人都知道重远灵力高强,心怀天下。重远的传说太多了,可重渡从来不在有关他的书上出现。字里行间,重远为人传唱,重渡却道他有能,但无情。随着玄古祸乱起于玄山,重远变得一日更比一日沉默寡言,时常宿夜难眠,披着单薄的袍子对烛静坐。父子俩见面时,相对而坐,却如陌生人一般说着疏远的客套话。
重渡捻着手心里的干雪,再松开,让雪在寒风中从指缝里滑落。
自五年前开始,重渡自觉失去了太多,他的心已经在慢慢变冷,变硬。他对不起的何止沈音,他满腹都是亏欠,总觉自己每走一步都是错。他对浮生的纷纷扰扰都失了兴致,只是全凭着一口气活着。
屋内的小泉突然又大声叫嚷起来,惊起灵鸟扑腾着翅膀飞旋。
重渡簌簌地抖落外袍上的雪,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一见桌边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他又愣住了。
沈音着一袭几乎拖地的白衣,腰间坠着白玉和细链。他托着腮,自顾自地沏茶。那神情和动作如此随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的府邸。
角落里,小泉双手抱着头,蹲着呜呜哭泣。头上一个大包,看来是刚刚被沈音打的。
重渡:“……”
沈音转过头,一双狐狸眼弯弯,笑得尖牙微露,
“哟,公子,回来了?”
重渡只在心里安慰自己道,这不是欠沈音的吗,没事,没事……
他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清了清嗓,摆出一副自如的样子,撩衣坐在沈音对面。
“公子,我饿了,你们家谁掌厨?”
沈音的狐狸尾巴从衣摆探出,微微摆动了几下,他伸出手指,用长长的指甲敲了敲桌面。
重渡满脸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沉思了片刻,答道:
“我和小泉经常在外,家中未请厨子。如果你不嫌弃,我今晚做与你吃便是。”
听了这话,角落里的小泉突然停止了呜咽,似乎想说些什么。重渡眼疾手快地扯下桌上一张符纸,揉成一团飞向小泉,堵住了他的嘴。
沈音眼中笑意更深:“好啊。想来,我当年可没机会尝到重公子的手艺呢。”
逃离了沈音的魔爪之后,小泉哭丧着脸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什么。
厨房里,重渡在案板前细细地切着青菜。一只鱼大敞着肚子躺在手边。
灶台添满了柴火,锅里沸水蒸腾出雾气,沈音不知何时闪进来,两只白耳朵耸动着,站在重渡身旁观摩。
重渡屏住呼吸,一口气把鱼挥为无数小块,接着拌着青菜丝倒入锅中。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下一秒,重渡提起靠在柜门边的大盐袋,倒入了几乎三分之一进去。
沈音:“……”
鱼块与菜丝翻炒,重渡看上去神情十分专注。但不知不觉中,随着重渡添进去的调料更满,沈音的尾巴越摇越慢,他细长的狐狸眼都因着重渡的翻炒动作而瞪大。
月光洒落庭院,重渡的饭菜也准备完毕,被盛在点缀着白兰的盘子里端上餐桌。
小泉乖乖地坐在桌前,一见这道菜,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公子……这团又黑又紫又绿的东西是什么?”
重渡又清了清嗓子,取了筷子,伸向盘子里的那团神秘物质。筷子一夹,那团东西如同糯米团一般被扯长,重渡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才把它夹断。在诡异的沉默中,重渡把自己做的菜放入口中咀嚼。
沈音犹豫了一下,也紧跟着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小泉坐在桌前,略显狰狞地吞食着一只饼。
重渡叹了口气,把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别噎着,慢点吃。”
“公子,你不担心那个臭狐狸吗?他刚才吃了你的三色团子,昏迷到现在。我废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到榻上……唉,公子我说你也真是的,想报复他今天无礼的举动也就罢了,也不能把人家毒晕了啊!”小泉摸了摸头上还未消肿的包,怨气冲天地说。
“吃你的饼,别多嘴。我去看看他。”重渡在原地徘徊了几步,最终还是把桌上完全冷透了的三色团子倒掉,转身走进卧房。
沈音仰面躺在榻上,睡着的样子看上去很是乖巧可爱。
这幅模样,倒是和当年的小狐狸没有任何分别。除了,身量更加长,身体也更加结实了……重渡的心被羽毛痒痒地扫过一般,他伸出手,为沈音轻轻掖好被子。
房间里响起沈音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为何,这让重渡感到久违的安心。
七年前,为了人界的安危,不顾沈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求情,他挣脱了那只紧紧拽着自己衣袍的小手。沈音这些年在恨自己的时候,被魔族欺侮的时候,自己又在想些什么呢?
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重渡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去触碰熟睡中沈音的脸庞。
沈音似乎在梦魇。他的狐狸耳朵不安地抖动着,干涩的唇微张,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又长又密的睫毛有了湿意,薄薄的一条雾蒙在其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坠下一滴泪珠。
“别离开……”沈音皱紧了眉毛,额角渗出了微汗,神情看上去是如此的痛苦。
重渡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贴近沈音想为他拭汗。没想到,手腕突然被一把攥紧,手帕落在了沈音脸旁。那双狐狸眼缓缓睁开,从失焦的状态中挣脱开,盯住了眼前的重渡。
“公子……?你来做什么?”
重渡的手被牵制住,面上露出些微窘迫的神情。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音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自己正死死地抓着重渡的手腕,连忙松开,身体往上挪了挪。无言地,他在被褥中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感受刚才接触到的温度。
“我去给你取杯热茶来,暖一下身子吧。”重渡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不用。”沈音翻了个身,背对着重渡,怄气似的回了一句。
接着,他把被子高高地拉到鼻尖处,闭上眼睛,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你做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
重渡的脚步一顿,突然感到有些好笑,但仍是掩了房门出去了。
今夜,自己就睡厅里的铺子上吧。
待外面重渡的脚步声完全停歇之时,沈音从被子里探出来,伸出的右手蹭过了什么柔滑的质料。他侧过身,看见了静静停在床褥上的一方手帕。他勾起那手帕,借着帘子缝隙里透进的月光,轻抚上面细细绣着的河川纹样。
手帕凑近鼻子,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重渡的味道。
在夜色昏沉中,沈音似乎轻轻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