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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音 第一世和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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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时节。前夜下的雪在今晨方渐渐停了,那雪落得急,早已厚厚地积在地上。
天气在十二月陡然转凉,今年的池州没有秋天。严寒和暴雪连着疫病一起带来,城中混乱一片,药铺的伙计忙的脚不沾地 ,几宿了也合不上眼。
罗小虎当值煎药,忙了几天,逢人也须捂着口鼻,生怕被传染。这人群的高峰一过,他便疲惫不堪地想就地倚着打个小盹。最近没怎么吃食,一挨下来,就觉得肚子疼得前胸贴后背。人饿,也不想动,便和往常一样唤了小伙计拿点饼子来对付着。不曾想,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和。他心下奇怪,骂咧咧地就去后屋找那小伙计。
“小细子,你死哪去了?叫你那么多声耳朵呢——”
罗小虎人转到后屋那一片空地上,话没说完就闻到一股腐臭味。
他一惊,目光移到脚旁,眼前的景象让他登时吓的一屁股跌到门边,忍不住要呕吐,胃里没东西,就一边吐着酸水一边手脚并用地跑出后屋。
“快,快来人呐,小细子他——”
重渡微闭的眼睛颤动着,他白皙的手指推揉着桌上的小瓷杯,听完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的罗小虎的说词,轻轻点了头:
“你说的我大概懂了点意思了。昨日也出了这样的案子,总结来说,尸体都大概死在夜里,血肉几乎都被吞噬了。这种杀人的方式,是为了进食。”
罗小虎又吓出了一身汗,哆嗦道:“……进食?”
“是。基本可以确定是魔族的人干的,魔族有类嗜肉的种群,名唤噬魔,我虽然没遇过,但听闻他们可以用触手伸入人的皮肉里吸食。我今日就去处理这件事。”
等人走后,重渡起身,望着那压着枝头的雪在风中簌簌地抖落。
“小泉,穿了袍子和我出去,该干活了。”
从侧门转出捧着鸟食的小泉,听了这话,立刻倒了手中的米,取了架子上的铃和飞刀就跟上。
小泉是父亲捡来的孩子,这会儿年纪尚小,却是聪明伶俐,远战能力也不错,能和重渡打个配合。重渡性子冷,对小孩子却是温柔,由着小泉不练功时逗他那灵宠小鸟。
这些天,父亲和他师父在玄山除妖魔,池州这边的事情就交给重渡代理。只是最近这雪一下,遮掩了妖魔气,人命案子多出。
“诶,公子,就我们两个人啊?这什么噬魔,杀人的样子当真残忍,我们没见过,不清楚底细,能应付得来吗?”小泉冲手上哈着气,小脸通红的。
重渡不答话,他在脑子里思索之前看的父亲所作的手记。“噬魔……”他喃喃着,一边竖起两指,把小泉拎起来一起御剑飞行。
小泉被提到剑上,努力稳住身体平衡:
“公子公子,你看见了没?魔气在哪里?”
重渡沉声道:“找到了。在飞仙洞那边。我看魔气缠绕得很重,怕是不只是一只噬魔。”
或者……不只是噬魔吗。他按捺住自己躁动的心,御着剑到达洞穴上方之时,顿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怀里戴着的玉石。
“小泉,备好你的铃。上了!”
那洞穴里刚才还在缓慢游荡的魔气突然朝着重渡的方向扑来,伴随着魔兽的嘶吼声。重渡操纵灵气,笼了一层屏障在自己和小泉身上,接着白袖一舞,那扑上来的噬魔就被挥为两段,触手里还流淌着人的血液。
解决掉了一只,两人在寂静中全神贯注地向洞里探索着。
头顶上忽然传来嘶嘶作响声。小泉的驱魔铃忽然摇晃起来,两人一抬头,那身躯紧紧贴在洞穴顶上的两只噬魔大张着血盆大口就扑下来。
距离太近了!重渡立刻挡在小泉身前,左手一拽,把头上系着的青色发带扯了下来,揉了灵气便朝着两只噬魔横着扔过去。
那带了灵气的发带迎上了魔兽,就猛地箍成一个圈,把两只一齐绷紧,绞杀。
噬魔被发带硬生生地分裂了,黑色的血肉迸出来溅了一地。
背后的小泉望了一眼,差点吐了,哭丧着脸对着重渡道:
“不是我说,公子啊,你每次使这招的时候是不是都有点用力过猛了,这都裂成啥样了。下次我用飞刀就成啊,这样也太不美观了!”
重渡刚想回应他,就见自己的青色发带缓缓从空中飘落,有一端缠上了洞穴暗处伸出的手指尖。
刚才粗暴地绞杀了两只魔物的发带,此时居然温顺无比。
“谁?”小泉警惕起来,还未看清便在三指指缝里捏了飞刀,向那暗处投掷去。
发带彻底被那手指绕住,小泉见自己投出的飞刀没有动静,后背微微渗出了汗滴。
洞穴内维持了寂静几秒,忽然刚才的三枚飞刀从暗处飞回来,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小泉打过来。
不好!重渡使灵力去挡,但那飞刀竟然穿透了屏障直接扎入了小泉的衣袍,把小泉死死地钉在了洞穴的石壁里。没有,扎中身体……?而且居然连自己设的灵力屏障都能穿透?
“来者何人?”重渡冷声问。
那暗处站立着的人轻笑了一下,靴子在地面上踏响。
重渡只感到耳边一阵冷风,来不及反应,就被大力地摁在背后的石壁上。
妖气……?等等,比起妖气,这个气息果真是……
冰凉的手指覆上了自己的双眸,那人悠悠道:
“重公子……猜猜我是谁?”
重渡顿时觉得脖子下的玉石似乎变得很烫,烙得他皮肤很痛。他微颤着呼出一口热气:
“……沈音?”
沈音的一双狐狸眼弯起来,似乎愉悦地笑了,放开手指,俯身凑在重渡的耳边,
“是,也不是。——重渡公子,你害的我好惨啊,你知道吗,你把我抛弃后,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好几年。”
小泉虽然感受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仍旧在后面蹬着腿挣扎起来:
“那个……如果二位认识的话,把我放开了再叙旧也不迟。”
沈音冷哼一声,抬手把束缚小泉的妖力解了,任由他“哎哟”一声摔落在地上。
重渡紧贴着石壁,低着头,不愿回话。
沈音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捏起他的下巴,指甲几乎嵌入了重渡的肉里,逼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他这些年蹿了个子,这会儿比重渡还高了半个头,和之前那个被重渡抱起来的小狐狸判若两人。
“重渡公子,好哥哥……你这是心虚了吗?七年了,终于见到我了,不该好好地做出久别重逢的样子吗?”
重渡望进沈音那憋得眼角有些泛红的双眸,在里面只找到了自己的面容,在幽暗的瞳孔中浮现。
“对不起,小音,是我对不起你……但那年,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做。这是我当年能够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我不能让整个人界冒险。我虽然修仙,但我终究是一介凡人,你留在我身边,也只会耽误了你。最近池州的魔兽,是你放出来的吧?你害了这么多平民百姓,不打算给个解释吗?”
听着重渡的冷言冷语,沈音的脸色越来越青,他慢慢扯出一个笑:
“解释?重渡,你居然让我给你解释?”他捏住重渡下巴的手指松开,顺着喉结向下滑落,漫不经心地探入衣领中,“那些人,不过是我引出你的目的罢了,算不上什么。我只想问你,当年为什么在魔族进犯妖族的时候把我推开,你明明知道一个小妖失了家园活不了,而你现在,拖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对着他好,奋不顾身地保护他。那我呢,当年的我呢?你当年对我的那些笑都不是真心的,是吗?你当年推开我的时候,有过一丝的犹豫吗?我看你不是狠心得厉害吗,不是相当的公私分明、大义凛然吗?凭什么,凭什么留在你身边的就不能是我呢?”
沈音的手指用力,在重渡的脖颈上揉出红痕。他自嘲似的,从重渡的怀里拎出那块玉石,盯住微微喘息着的重渡,把那玉石紧紧握在手心里,几乎要把它握碎。
“你有什么资格还留着这块玉石?你内疚是吗,忏悔是吗?你厉害,你好厉害啊重渡。你把我耍得团团转,最后为了保你的那些凡人把我当作筹码交出去!这些年,我都在想公子你啊——想着怎么揉碎你,怎么看着你流着泪向我道歉。——我找到你的时候,总算是放弃杀心了。可是,你居然身后又跟着一个孩子!我看着你们每日相处得那么愉快,年复一年,简直看得我眼红。”
小泉大气不敢出,在后面瑟缩了一下。
“重渡,你现在都不会对我笑了。我好恨你。”
沈音松开玉石,一行晶莹的泪竟在他的脸上滑下。
重渡望着他略有狼狈的样子,薄唇颤动着。他该怎么做?道歉?道歉有用吗?只会把误会越扯越大。承认?承认自己是罪人,是骗子?都已经晚了,沈音已经恨上自己了。
重渡喘息了几秒,忽然向前迈步,一下子把沈音抱在怀里。
这样的自己,无能又恶心。他怎么说出口?理不明。说不清。
沈音被抱住,手臂仍是僵硬的,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显然愣住了。
“小音……”重渡方要开口,突然被沈音大力推开。这一下并没有动用妖力,却也让重渡退了个踉跄才稳住身体。
“你……别碰我。”沈音声音颤抖着,忽然挥了一下袖子,掀起一片妖雾,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小泉连忙冲上来,小心翼翼地扶住重渡,
“公子,你没事吧……他,他怎么这样啊!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为什么不坦白啊?”
重渡笑了一下,那笑中带着隐隐的哀切。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解释,他也不会原谅我了。”
那个天真烂漫,双手捧着一块玉石的小狐狸,已经亲手被自己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