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妖念》轻松辣椒酱

2、夜半 狐妖给我喂

　　那狐妖被他一瞪，微微眯缝了眼，那脸上的神情有些变了，却也似笼着薄雾似的，教人看不真切。
　　白衣袖起，重渡顿觉喉咙上桎梏全无，险些本能地干呕了一下。轻飘飘的，他未用一分气力，便被提拽起来。
　　“我叫……沈音。”
　　狐妖轻声道，后退了一步松开了重渡。
　　重渡眼前是迷迷朦朦的一片白，渐渐的那白色向他袭来。沈音不知怎的倒在他怀中，清香拂面，妖身在一点点消散。
　　“他们来了……这玉石便是我化的形。你好生收着。”
　　沈音话尽，在眨眼间完全消散了，仿佛刚才从未出现在他面前。
　　下一刻，洞穴被完全照亮。
　　归凌师兄几乎是要扑上来了，脸上都是关切的神情：
　　“师弟啊！你去哪里了！叫我们一顿好找！”
　　身后启明长老上下打量了自己一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拂袖而去：
　　“既然找到人了，那我们便去修炼场所吧。”
　　脖颈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皮肤，冰凉凉的一块。重渡慢吞吞向前走着，悄悄隔着衣物摸了摸。是玉石，还系着一条细链。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奇遇，才敢笃定那不是幻觉。潜意识告诉他，这狐妖并无恶意。于是重渡便闭口不提，依旧脸色漠着，只管跟着同门去修炼。
　　忘川渡清泉微寒，四处石壁沾了些许剑气，便更觉冷冽。重渡五分心用在临授心法上，另五分心思却早已跑那狐妖身上。要说这相遇便挟持了他，也实在蹊跷，毕竟窥出沈音妖力非常，却未曾真动他分毫。难不成这事真和所谓狐妖的前尘往事有关？
　　光透下来照的人影斑驳，练功的重渡发带翻飞。
　　归凌这时凑上来，那下垂眼便往重渡身上瞟。
　　“干什么？我御剑有什么好看的？”重渡余光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转过身。
　　他那好师兄歪头叹了口气，笑了下：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那脖颈上的淤青是咱们修炼之前就有的？”
　　重渡脸色一白，有些心虚地往上拢了拢衣领。死了死了！这臭狐狸，好掐不掐，非折腾自己的脖颈。这归凌天天纨绔子弟的浪荡样儿，什么事都往不清不楚的地方想。不过，也许这回是他疑心自己走散了的那码事？得了吧，算来从跟丢了到沈音化成玉石，也出不了半个时辰。
　　待回了玄山，重渡本欲把那块玉石给包好了放柜里。思来想去，觉得倒不妥，仍是贴着亵衣放在怀中。方才斜坐帐里，就听有人断断续续地叩门。
　　“师弟，你歇息了没？小师妹做了一盘桂花糕，说要分与你尝。”
　　重渡刚闭上的眼疲倦地睁开，他脚尖点在地上，掖了衣衫就去开门。迎面就是归凌那一张笑盈盈的脸。
　　“怎么？又是师兄你跑腿。大晚上的可真是劳烦你了。替我多谢阿芊了。”
　　捏了两块阿芊用纸包的方正的糕点，重渡剥了就往嘴里塞，仍是出着神。
　　最近修真界其实并不太平。玄山门派本是实力靠前，可近来那莲水派后起之秀，偏要明里暗里与玄山争个高下，不由得在各处使绊。加之魔界和妖界走兽觊觎修真界，时时冒头便是抢杀，闹的宗主不得安分。
　　此次修炼，说是自愿请往，实则也是莲水宗主周蒙暗地要察忘川渡那一带的妖气。这不，自己这不就被狐妖缠上了？
　　这夜，似有暗香，却又是噩梦连连。

　　梦中自己所躺之处似乎一片湿黏，鼻腔里充溢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几乎窒息。不知何时醒来，意识仍是蒙层薄纸般，只觉得灵力堵塞，原是自己被那捆仙索缚了个老实。肺里灼烧难忍，费力一咳，竟见了血。发带不知怎地脱落，长发汗津津地垂下来遮掩着视线。
　　陡然，有什么劈头盖脸地挥下来，重渡受了一惊，被迫偏过头，左侧脸颊活活有了皮开肉绽之感。
　　感官逐渐收纳了外界的刺激。除了脸上新挨的那一下，背部似乎也是伤口纵横，下半身更是浸没在血水中一般，早就没了知觉，不知废了没有。
　　又是一鞭挥下来，实打实地如炭火般，把重渡抽倒在地。倒地的视野里，一双鞋离他只有咫尺。那鞋子的主人毫不怜惜地用手抓起重渡的头发，逼他抬头。
　　痛……但是怎么都看不清……这个人是谁……
　　“三日了不开口是吧，叫你动手也是一脸怂样……我看你这舌头，不要也罢！”
　　那人狞笑着，粗暴地扒开重渡干涩的嘴唇，拽出他的舌头。
　　刀身闪过的金属光泽甚至未来得及看见，重渡便感到自口腔贯通到身体深处的极大痛楚。
　　“啊……啊！”
　　什么黏腻的物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是他的舌头……舌头……
　　痛煞他……痛煞……发不出声音了……不要……不要……
　　越挣扎越觉得大汗淋漓，浑身发烫。

　　***
　　“重渡！醒醒！……着火了，我先带你离开！”
　　重渡从梦中的阵痛中惊醒。四面八方的惊叫声响彻，几乎刺耳。这是现实吗……？
　　窗上蔓延开狰狞的火舌，火星子噼里啪啦要闯进室内来。
　　玄山……着火了？在自己睡着的时候？
　　再一惊，重渡发现那白衣又环在自己身侧，自己竟被人拦腰抱起。
　　沈……音……？
　　这下算是完全从梦魇中清醒过来了。
　　重渡顾不得挣扎，就一把抓住沈音的手臂，急切切地问道：
　　“沈音，玄山怎么好端端地失火了？”
　　沈音闯出还没被火焰吞噬的门，白衣翩翩地跃起躲避着那邪火，妖力笼罩在周围形成一层屏障，
　　“公子，魔族勾结莲水派来犯了。这会儿只怕你们宗主正交战着呢。”
　　他声音平淡淡的，仍是不温不火的样子，可脚下妖力却强盛，再一跃而起，落在还未被火焰波及的屋顶上。
　　“……勾结什么……魔族？……沈音你先放我下来，我能御剑飞的！”
　　那狂风灌入两人的衣袍里，见他不作声，重渡在心里暗骂一句，自掌心送去一点灵力，直直劈向沈音的胸口。沈音似乎对他全无防备，挨了这实打实的一下，失去平衡抱着重渡狠狠惯倒在屋顶上。两人相拥着翻滚，重渡却感觉不到疼痛，原是沈音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身体。
　　“沈音，对不起，但你别拦我了，师尊他们还在交战，我怎么能坐视不管？——神奇，召来。”
　　然而那剑却没有如意料中般被御起，重渡却觉得灵力堵塞，手脚都施展不开。
　　刚刚被压在身下的沈音闷哼了一声，边站起来边揉着头：
　　“公子，昨夜你中了迷香，这会儿只怕你根本没法顺利施展灵力。”
　　迷香？迷香？怎么回事？
　　重渡看见脚下厮杀之景，眼尾都急得泛红了。然而，只觉得腰心一颤，又被人按上，他的整个身子都向前倒去。
　　眼前被白衣遮挡了视线，昏昏然一片。突然，下巴被人轻柔地抬起，重渡只觉唇上一片温软，伴随着什么热热的东西流进喉咙。
　　重渡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他他……？干什么？
　　沈音松口，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处有血慢慢流流淌下来，他的耳朵也显露出来，在夜风里，白色的尖毛微微颤动着。他的衣袖翻飞着，在月色中显得冷艳。沈音微微笑了一下，却又笑得苦涩，再次把重渡揉进怀里，又给他喂下了血。
　　“公子，虽然不知这一点血够不够，但拜托你至少能多少想起来一点。”
　　什么……？
　　沈音的血灌入身体的同时，重渡只觉脑中一阵剧痛，身体像被撕裂似的，几乎天旋地转了。

　　***
　　秋风瑟瑟，吹进了重渡的眼眸中。此时他十七岁。
　　“重公子……”
　　重渡立于庭院里，那洁白的袖袍就在风中饱胀着。他那张瞧上去清冷十分的脸突然舒展开了，转了身就把手里握了好一会儿的野果朝一旁的草丛中掷去。
　　“哎呦！”
　　额头中了一击的人此时麻利地跑出来，脸上一团的丧气，一只手托着野果，另一只手不住地搓揉着刚被砸出来的一个小鼓包。
　　受害人是一个长着白色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小男孩。他那柔顺的黑色长发自然地垂落下来，被自己这么一乱抓，有些凌乱起来，却衬着尖尖的小脸更加娇媚可爱。
　　“重公子，你又砸我作什么？”那小孩子委屈得很，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大，眼尾红彤彤的。
　　重渡弯下腰，双手自小妖的腋下伸过，一下子把他掐着抱起来，忍不住地笑：
　　“小音，你也真是，笑死我了！我每次这样砸你，都能正中目标，也不知你是故意不躲，还是真是躲不过本公子的手法。”
　　这孩子也真是的，每次想找自己玩，都是一个人静悄悄地躲在草丛里面，一蹲就能蹲个大半天，那草丛的泥地都能给他蹲出个洞来。
　　重渡笑得开怀，又觉得这小孩委实可爱，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
　　“……公子……”沈音头上毛茸茸的耳朵被重渡蹭过，他不禁望着重渡弯着的眉眼出了神，小脸飞红。
　　公子好美……笑起来也很好看……
　　闹过了一番，重渡把小狐狸温柔地放下来。沈音默默无言了一会，突然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小心地捧着，磕磕巴巴地说道：
　　“公子，这块玉石是我最近找到的宝贝，阿姐都夸它好看呢。我，我觉得这块玉石，特别适合挂在公子你的脖颈上。请，请公子收下吧。”
　　重渡接过那小小的青色玉石，对着它大肆夸赞了一番，又弯下腰揉揉沈音的脑袋，笑道：
　　“好，多谢小音啦，这块玉石我就收下了。”

　　……
　　“这块玉石，我记得，竟然就是沈音变作的那块？啊，说来，沈音半夜现形，那块玉石也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重渡似乎又在梦里般，头轻脚重地下坠了。
　　想起来了，大火……魔族……自己的前世。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