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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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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
重渡望着自己的躯体。看不清。他发现自己无法抬起双臂,也无法自如地站立。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忽而抬头看见远处零星一点的光。于是他促着自己向前走去。摔倒了。他觉得自己的脸部钝痛。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极慢极慢。他觉得自己的器官在收缩。
是喙。他无法言语。长出了喙。
这是人类应该长出的东西吗?
重渡恐慌着,努力挣扎着想要从雾里爬起来。匆忙之中,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尖利的鸣叫。
他怔住了。
垂眸,在昏暗中,他看见了自己鲜艳的羽毛。
原来自己竟变做了一只鸟。
于是他稳住自己新生的双爪,扑腾着架在身体两侧的翅膀,努力想要往前飞去。
很久很久。在跌落了无数次后,他终于来到了那光源处。
轻啄。他瞧着那束从外界透进来的光。
是石头。坚硬的石头。
出不去了。重渡这样想着。须臾,他觉得身上黏腻得可怖。低头去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汪在一池水中。
窒息的恐惧萦绕着。
难道就要这样,永远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躯,仰脖鸣叫。声音凄切婉转,回荡在石头里。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石头碎裂了。
起初,只是一个小口。但是这便足够了。
重渡跳过去,开始用力地用自己的喙啄开那条小缝。他听见了慢慢开裂的声音。如此悦耳。可以出去了,他这样想。
“……小家伙,往后退开,我要敲开这块玉石了。”
光后,有人这样说道。无法辨别雌雄和老幼的声音。
是神吧?自己竟值得神来援助。
神点出了一根手指,放在光处。巨响之后,重渡听见了周围所处的空间开裂的声音。
他滚落了出来。眼眸睁开时,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只巨大的手掌中,身上的羽毛潮湿杂乱。
光太刺眼了,他一时竟不能完全适应。
等真正站立起来后,他本能地梳理自己的羽毛。世界的一切鲜艳的色彩闯了进来,让他顿觉连身上的鸟羽都黯然失色。
“好美。”鸟鸣声。
神笑了。
“是很美。这里是三界之始,一切的源头,万物最初的地方。”
什么是最初?重渡无法理解。但是他有想问的话。
“您是谁?是神吗?”
神回答道:
“我没有名字。名字在此处并没有必要。我孕育了一切,这便足够了——怎么了,小家伙,你想为我取一个名字吗?”
怜悯。神怜我。所以才不舍得将我留在黑暗中。
“……悯神。”重渡听见自己怯怯地开口道。
悯神笑了,说这名字很好。从此祂就叫做悯神了。
悯神说祂要干一件大事。
“什么事?”重渡问。
“我想要在人界开出一方天地,孕育出如我一般身形的人类。”
“为什么?”
“小鸟儿,你觉得孤独吗?”
什么是孤独?重渡朦朦胧胧着思索这个词的含义。
悯神望着天边的卷云,说:
“你以后会找到一只妖,爱上他,怜惜他。可是命运不允,你们只能不断地错过,不断地诀别。于是你知道何为心痛,何为孤独,你终于得以真正从玉石中重生,真正成为人,而不是一只鸟了。”
对的。悯神什么都知道。可是那妖会是谁?
“这和人界有什么关系吗?”重渡听见自己问。
悯神不语,眼眸低垂下来,含着笑意望向重渡:
“为了能够终结。”
“终结?”
“因果报应。就是如此了,我创造这些,是为了让我能迎来终结。”
沉默了一会儿,重渡望着自己漂亮的鸟羽,说道:
“您是累了吗?”
悯神慢慢眨了两下眼睛,笑答:
“我是累了。很累了。三界完成之后,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我想要找到那条能够灭神的道路。”
人界很快被创造出来。起初,天地之间的地带只是一层荒芜的泥地。没有花草,没有雨露。人类竟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实在是艰难。
重渡念着自己五彩的羽翼,不知为何,第一次觉得悯神有些不公。
已是神鸟的重渡飞至正在劳作的悯神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请问,您为什么不让人界也和我诞生的地方一样,染上斑斓的色彩呢?”
悯神转过头来,注视着重渡明媚的眼睛,淡淡地笑:
“不必。”
人类竟真的就在这片荒地上被创造出来了。悯神只给予他们最基础的生活需要,随后便放任他们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三百年过去了,人类的寿命却不见增长。他们衣不蔽体,被野兽啃咬得断了腿和手臂,流着血卧在地上,向着天恳求:
“神明啊,神鸟啊,求您帮帮我们,求你救救我们。求求您给我们阳光,给我们雨露,给我们火种,让我们能够好好活下去吧!”
祈祷的人越来越多。因为疫病和觅食而产生的尸体越来越多,悯神却充耳不闻。
终于有一天,重渡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很小的时候,他听见悯神说,在初端有一处仙境,名为蓬莱。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重渡停在悯神的肩上,拿喙去轻啄祂的耳垂。
悯神温柔地看着他,说:
“是一个拥有万物之处。”
“比初始之地还要繁华吗?”
“对。那里有永不熄灭的火种,有温热的日光,有凉爽的雨露。只要你想要的,那里都有。”
于是重渡开始行动了。他望着那些汩汩流出鲜血的尸骨,望着那些被啃食得残缺了的肢体,终于在一日瞒着悯神,悄悄振翅飞向东方。朝着日光飞去。
自由。同情。爱。
他顿悟了。金色的光辉洒落在他的羽翼上,他忽然读懂了何为神。可他却知自己不配。
遥远的云端,他耗尽心力登上了。流光溢彩,五谷丰登,祥瑞齐聚。
重渡不知道何为偷窃,何为禁制,只是怀存着一个小小的念头。如果蓬莱有这么多东西,却不能为人所用的话,便是浪费。他要将这一处的好春光渡过去,渡给凡人。
以有济无,难道不是治世常理么?况且,这里可是永不会枯竭,永生光明的蓬莱仙境啊。
他叼着火种,乘着水源,抚着日光,展翅落到了人界。
霎时,那绵延不绝的水流下来,慢慢地在地上蜿蜒着,形成了江河。江河的水流日复一日地奔腾,汇聚成了湖海。火种拢下来,在劈下的柴木中,熊熊燃烧着,照出了人类的一张张温暖的笑脸。
足够了。足够了。重渡笑着想。
能为苦难深重的凡人做这些,仿佛救赎的是他自己。诞生以来,他总算做了件有用的事。
树枝勾住了他长长的尾羽,掉出了一根鲜艳的羽毛,悠悠地落在泉水中。
接触到水流的一瞬,尾羽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接着摇身一变,变做了一个小孩子,仰头天真地对着重渡笑。
重渡将他叼起来,轻轻放在干净的草地上。
“小家伙,你是我的羽毛变成的吗?”
“……”
热衷于起名字的重渡温柔地抚摸着小孩的发顶,一边思索着说道:
“这一片都是新生的泉水,你就叫小泉吧。”
小泉笑得很开心,蹭近了神鸟,把玩着那软绵绵的羽毛。
啊。忘记了,他并不能听懂。
人界的环境被调蓄后,人们开始休养生息。痛苦的声音越来越少,欢愉和感激越来越多。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重渡这样想着。
直到悯神发现了人界的不对劲。
祂的笑容是温温的,却透着冷。祂把重渡擒过来,带着怜悯的神色,淡淡地说:
“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错?”
“……我没有犯错。”
神鸟第一次对神说谎了。
可是那真的算错吗?种花的人是悯神啊,如果没有阳光和水,那为何还要种下花,看着它枯萎,看着它尖叫哭泣,然后无动于衷,享受身为造物主的威严吗?
那些尸骨,都曾是会欢笑的,有感情的生灵啊。
如果不能让生灵活下去,那么一切都没有开始的必要。
神鸟流泪了。怎么样都可以。怎么罚都可以。但是盗蓬莱仙气,绝不是错。
悯神说,有借就有还。一切都是守恒的。人界得到了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延长了本不该是如此的寿命,繁衍出了本不该存在的后代。
这是错,是荒谬,是失序。扰乱一切的人必须受到天罚。
重渡不再说话了。他发着呆,望着那些欢笑着的人。再也没有说过话。
想是错,说是错,做也是错。神鸟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天罚来了。是解脱,是救赎。必须消灭掉,把罪恶之人消灭掉。尽管天罚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可以补救的效果。仅仅是无意义的惩戒,惩戒一个不听从神的旨意的魂灵。
那便罚吧。神鸟张开了羽翼,受了那剑。
他的肉身碎成了一万片。纷纷扬扬着,落下来,成了雪。
这是人界的第一场雪。
他的血洒下来,浇灌出了曼殊沙华。
十年后,有一个名为泉的少年在长满红色花朵的园圃中自刎。没人知道他是谁,就像没人知道神鸟去了哪里一样。
这是故事的最初。待神鸟的肉身重组为人,已过了七百年。
从哪里来,就去哪里投胎为人。
谁也不知道为何玉石会长在狐妖族的洞窟中。投胎为人的重渡跑了出来,被一个修仙的男人捡到了。
“我重远今日也是走了运了。”男人笑眯眯地举起那啃咬着小手的孩子,“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孩。小仙子,我看你未来的福分很深呐。”
重渡。神鸟有了名字。是这个男人取的。
渡人,亦自渡。反反复复,余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