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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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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重渡只觉后脑一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
“……别吓人了,小音。若是他跟着我们,我怎么会没有察觉?”
旁边的人却不语,只是静静地笑。
走了一阵子,却觉得周围实在蹊跷。死寂。只有蒹葭随风轻轻摇摆着,相互纠缠,诡异又冷淡的灰黑席卷着这一方天地。
“阿芊?”重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偏过头,想寻找小师妹的踪迹。只这一回头,便突然感到一阵阴风打过,将自己的发丝都吮住,冰冰凉凉地糊了一脸。
“抓住你了。”
什么?
袖口里的手被大力地擒住,脚下轻飘飘一提,就被沈音拽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谁?”重渡竖起眉,逼问前方风中那不自然的抖动。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慢地撕开暮色闯了进来。这面容极为熟悉,看了却让重渡心里的谜面全解。
陆牵。
“如今,重公子倒是好大的胆子,偏向虎山行呢。不过,您身边那位狐妖,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着小魔想去寻我师尊……呵。”
说到师尊二字,他狠狠地咬住了唇,眸色深深。
于是重渡直接给了沈音一个棒槌:
“又骗我?小宝的病,你弄的?拿我师妹当引子?”
那狡猾的狐狸在一旁陪笑,却盯住了陆牵的眼睛,说:
“别急嘛公子,一切都得一步一步来。看,这个小目的,还不是轻松达到了?”
重渡听了这话,气得头晕目眩:
“你干脆上天得了!”
他越来越跟不上沈音的思路了。记忆零星地回来之后,他渐渐看不透身边的一切,仿佛每个人都有一层假面,虚虚地浮着。看不清,道不明。
沈音到底想做什么?为了谁?
他犹疑着,又望向冷哼着的陆牵。
“师尊她啊,岂是你们想寻就能寻到的?”陆牵向后瞥了瞥那句死尸,颇有些自嘲地道,“她可比得上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对待所有人都一样,从来不用情,也不知情为何物。倒是我这个徒弟跟了她那么多年,也是痴情心肠都喂给了野狗。是,我的好师尊飞升了,那我呢?我从小就和师尊相依为命,现在倒不如那观音目下的草芥。”
他自言自语着,又挑衅地呸出了一口血沫。
“所以你就修了噬血之术,妄想让你师尊后悔?”沈音在一旁抱着双臂,笑着。
锋利如刀刃的眼神扫了过来。
“你被封印了几十年,消息倒还是那么灵通呢。”陆牵说,“可笑的是,这一世都如蜉蝣一梦。我日复一日斋戒焚香,为那终于飞升了的好师尊塑像。我在庙里虔诚跪拜,雨露却从来拂不到我的头上——于是我自毁灵脉,废去前生所学种种,怀着恶念,想让师尊回来。哪怕只是看我一眼也好。但她没有。一次也没有。香火从来没有断过,功德箱里永远是满的。我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
重渡沉默了。他哑着嗓子,明明心里想要开口说出安慰的话,却觉得这样的陆牵可悲得无法用言语回应。可人不就是靠着一丝执念活着的吗?
“……你的笛子呢?”
沈音问,眼底却冷。
“早折了。不知道扔哪里去了。”陆牵笑得很是勉强。
那只笛子,是师尊在自己小时,亲手帮自己做的。但是现在,这些一切都不重要了。连他自己这个人,也都不再重要了。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忽而,陆牵逼近上来,细细打量着重渡的脸和身形。
白袍覆了上来,盖住了重渡。
“你看什么?”沈音眯起了眼睛。
良久良久,陆牵才收回目光,眼风却在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从齿缝里,他挤出了几乎失控的笑:
“这一世以来,我擅自动用禁术,如今已是习至近乎庖丁解牛之境,人身上的血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里的光晃了一瞬,“重公子,我该怎么说你才好?说你命数好,还是缘深?你现在的躯体,还算得上是凡人吗?”
沈音的手掌微曲,轻轻一抖,就将一圈烈风抛开,把陆牵砸得连连后退。
“我劝你,怀旧可以,但旁人之事,请勿多言。”
“是,你多精明,算盘打得多响。明明可以直接揪住我,却生生让那两人跌入我的陷阱——怎么?你要端我的老巢啊?”陆牵捻了一把发尾,这般说道,“别忘了,那年是谁救了你,是谁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哦?”沈音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温和地笑了下,“机会?那东西,不要也罢。”
重渡只觉得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沉得很,怎么也拨不开,加上自己对于前世的种种还未完全知晓,便劝也不是,装聋也不是。
“你就不怕,我已经吸食了那两人的血?”
“我料你不敢。”沈音有些厌烦地抖了下狐耳,沉声说。
话出之后,他突然收回了那种傲然的姿态,眉目间有了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从袖内探出,朝着重渡的方向抓去。
陆牵笑着抬起手腕,丝丝鲜红的线条显了出来,正与重渡的身体相勾连。
“现在才发觉?晚了。呵……狡兔三窟,你以为你真能找到我?”
话毕,沈音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耳边一阵微风擦过,面前的二人顿时没了踪影。
被摆了一道。他咬紧了下唇,五指在袖下捏成了一个结实的拳。
***
树。弯弯旋旋的纹理,笔直向上,却又延伸出无数低垂的枝条。
重渡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像一条布片般被悬在树上。有些粗糙的枝叶紧紧缚住手腕,勒出了浅红色的印痕。
视线还是朦胧的,没有焦点。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让重渡联想起自己第一次喝米酒的情景。
青色的衣袍撞来。他觉得自己是被酒香给熏到了。突然想到,树的形态虽不如山伟岸,却广纳养分,那泥土中的根部是深深扎入着的。
……可是,自己身处的这棵,是死树。
“噬血。”陆牵笑了,“我不觉得那是什么禁术。我活了这么多年,发现其实周围所有人都噬血。只不过是形式不同罢了,有人噬得隐秘,却足以让他人沉沦一生。我不过只是借用一些血肉,让这个没有常理的人界重新建立起根基而已。就像一颗树苗,从最小的种子开始发芽。生长都是有代价的,我所做的不过是最小量的索求。”
真的疯了。重渡有些绝望地想道。人界的种种,已经从根部开始腐坏了。
“喂,你。”陆牵锁住他,眼眸里的光微微跃了一下,“重渡,你真的很走运。我确实羡慕你,但也为你惋惜。你这样的躯体,注定是失序的开端。”
头晕。重渡耐住性子,叹了口气说:
“你现在把我弄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人却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神色,认真道:
“我来帮你。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我来帮你回忆,嗯?”
会痛的。重渡偏过头,却又感到一丝紧张的兴奋。知道更多,就越痛苦无力。可是如果能知道更多,或许能够找到改变这一切的契机。
以及……他眸色暗了暗。要找到那个人。然后,杀了他。
“……好。”
白瓷碗。针。
殷红渗出,慢慢滴入碗中。
陆牵将尚在流血的手指甩了甩,左手随意把碗送上重渡的唇边。
“喝了。”
血液灌入后,就像利刃一般擦过喉咙,刮起又烫又麻的感觉,像是在饮一杯烈酒。
碗跌落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残渣。
陆牵收回唇边微小的笑容,不再看面前已经昏睡过去的重渡,而是转身摁下一块石板。石门慢慢转动,将他带入一间密室。
一尊塑像顿时显露出来。
慈悲目,素衣轻捻手。
陆牵在心里低低地唤了许多声。
随后,他笑着扑上去,慢慢搂住塑像,仰头捧着冰凉刺骨的脸,细细密密地吻上那石头做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