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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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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肉架在瑶光剑上,被灵力操纵得转来转去。油脂在噼里啪啦的火中慢慢滴下来,荡开一层绵密的肉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还好不用辟谷……不然这等美味错过了还蛮遗憾的。
重渡盯着那肉,这么自顾自地想道。从明灭的火光中看过去,沈音的脸都笼上了朦胧又温暖的橙色。
才发现,这只狐狸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总是笑眼弯弯。
林芊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又摇了摇怀里的小孩子,苦恼着该给她起什么名字好。
“哎,师兄,你说,才几个时辰,小宝好像就长大了不少……看来果然是魔族的人。”
魔族的人都是卵生的?重渡莫名其妙地看了那孩子一眼,突然瞥见她眉旁的一道红色印痕。他努力地回想着,把这熟悉的特征和过去的人联系起来。
“公子,兔肉烤好了。”
沈音扯开兔腿,长指捏着剑柄,将香气四溢的肉递了过来。
“嗯,多谢。”
重渡接过那肉,,方要张口咬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又把肉递过去:
“你先吃。”
汁水丰沛的肉停在嘴边,沈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欣然道:
“好。”
“好吃吗?”
“好吃。”
林芊望着这你侬我侬的场景,不禁细眉竖起,一脸疑惑地横在一边。到手的兔肉咬了一口,倒是肉香满嘴,吮得唇齿都酥。
“师兄你看,小宝这会儿长得快有一岁小孩大了。”
她把毯子裹在怀里的那沉甸处,开始冥神苦思:
“小宝现在得吃点什么呀。”
小孩子的脸肉乎乎的,带着鼓满火光的红润,眸子睁得大大的,只盯着林芊的脸看。
“看我作什么呀……小宝,你说,你是不是认识我呀?”
林芊的手指一下下地抚过她的红唇,逗得她咯咯直笑。
见身旁人看得出神,沈音顿时尾巴一摇,起了坏心思。于是长指悄悄伸入重渡的袖口,搭在他温热的手上,不紧不慢地打着旋儿。
蹭得好痒。重渡的心里慢慢爬上细细密密的酥麻,妥协似的将手翻上来,与沈音十指相扣。
指节,虎口处的小痣,都被轻轻地刮蹭着。
“别闹。”重渡说。
那狐狸却凑在他耳边,扑来一阵热气:
“公子,看得可还欢喜?要不然……你也和我生一个?”
耳尖噌地一下红透了,重渡险些咬了舌头:
“生、生什么?”
“小狐狸呀。”沈音笑得坏坏的,露出了尖尖的兽齿。
重渡一下子别过脸来,手在袖子里掐上沈音的指尖,颇有些气恼的样子。
见他眼睫轻轻颤动,沈音就知他定是害羞到了极点,这会儿只怕正在脑海里想象呢。这么琢磨着,沈音顿时又乐起来,抱上去就啵啵地亲了两口,直缠得重渡差点拿瑶光剑戳自己才罢休。
夜过后,三人是被小宝的哭声吵醒的。
睡在荒郊野外,颇有些冷,爬起来时重渡便觉一阵头重脚轻。
“……怎么了阿芊,她哭什么?”
林芊胡乱掀开那被捂得温热的毛毯,露出一张哭得很是可怜的小脸。
“她……现在都有四岁小孩那么大了。这才过了一夜啊!”
只怕不是寻常魔族,或者,是施了禁术?
重渡沉默着将手贴上小宝的额头,说:
“发热了。”
“看上去不像是寻常发热,兴许是有些病症。我看不出来。”林芊心疼地摸了摸小宝的手。
沈音慢慢掖好身上的衣袍,靠在树上假寐。
“这小孩可是个麻烦根子,你们确定要养?”他说。
林芊瞪了他一眼:“我养。不麻烦你和重渡公子。”
“不许这样说啊,小音。”重渡无奈道,心里想的是小狐狸当时也没好养到哪里去,虽然自己也不会哄小孩子就是了。
“正好合着今日无事,等你们那师父寻过来的空挡,不如就去找我认识的一位故人——让她看看这位小魔的病。”
沈音这么说着,又笑眯眯地蹭过来,“公子和我走。”
故人?哪位故人?重渡心里发毛,嘀咕个不停,却瞥见沈音坦然的神色。
“要说这位故人嘛——其实现在我们去会她,该算是拜神了。”
“神?”
“是啊,她是成了神了。这几百年都过去了,若是还混得人不人,仙不仙的,那还真是没什么能耐了。只是这位故人,还是个修无情道的好苗子。成了神之后,对这人世也算是越发冷漠了。不过呢,这也好。人间的种种爱恨纠缠,于神而言,不过是河湖中落下的细小尘埃,连涟漪都荡不起分毫呢。”
沈音自顾自地说着,余光却看着重渡的侧脸,显出有些迷惘的神色。
“公子,你想成仙吗?想做神吗?”
什么仙,什么神。重渡想了两遭,又觉得心里澄澈得分明,也听出沈音问自己的用意,于是轻轻一笑:
“我既为我,做人做仙做神,那些又有什么分别?就算为妖为魔,我还是我,不会改变分毫。只是所谓情欲,我不认为是无用之物。”
他侧过身,极为认真地注视着沈音:“只要我珍视的人此时此刻在我身边,就足够了。我不愿想那么多。”
不是的。公子,等你恢复了所有的记忆,等你真的被逼迫着,被所有人推向那个位置,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沈音笑了,拢住重渡睡了一夜后有些翘起的乌发,轻轻地说:
“公子呀,你讲了这么多,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嗯。”
那狐狸吸了一口气,凑近上来:
“我说公子啊,你是不是喜……”
“不是不是!”
重渡炸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嘴巴就先回答了。这声否认倒是喊得急,喊完以后脖颈都起了细密的绯红。
又害羞了。真可爱。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沈音温温柔柔地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垂眸道: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坏狐狸。
重渡给羞得够呛,只好僵硬地推开他,转了个弯,故作镇定:
“好了,闲言少叙,不是要去拜神吗,我们快出发吧。”
“……嗯。”
林芊抱着小宝,又觉得沉了许多,只好把扇子悬起来,让小宝躺在上面。小魔这会儿,身量长了许多,头发毛茸茸地散下来,遮住了一双明媚的眼。只是呼吸仍急促,明显是发热得厉害。
“那位神如今还在人界?”她问。
“都是神了,有个幻身也很容易吧。”沈音答道。
是了。
“那神名为什么?”
“现名不知为何。不过,她为人时,叫做云知遥。”
***
芦苇荡。一位男子的尸身安然躺于其中。无头尸。不过在破烂的短衫下,可以看出此人死于血液枯竭。他的皮肉干瘪,犹如一层薄膜般地紧紧吸附在凸出的骨头上。
金黄色的蒹葭,被洒上了大片黑红的血液,看上去暴力又凄美。
“又是魔族吗?”林芊皱起眉。
沈音沉默了一会,盯着那尸体的死态。
“不。不是魔族。”
不全是,至少。
那边林芊正牵着咿咿呀呀的小宝走路。小宝的眼神越来越明晰,仰头盯着林芊的脸。
“我叫……林芊。”林芊笑了,拿手指刮了刮小宝的鼻梁,直弄得她乱扑眼睫,“林、芊。记住了吗?我来教你写。”
灵力托起一根草杆,就地劈开一处泥地,板板正正地写上林芊二字。
“小宝,等你病好了,芊芊姐姐来教你写字。好不好呀?”
沈音撇了那死尸,望着他们,不再作声。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他曾抱着重生后的重渡,将他圈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用妖力运笔:
“知道我叫什么吗,小公子?”
说来可笑,颠沛流离之后,二人竟是角色互换。眼前这个脸上仍有婴儿肥的小孩,竟就是那个以前在院子里抱着小狐狸的重渡。荒诞。
重渡摇了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叫沈音。”
“沈音?”
“对,你看我写。”
沈音耐心地举起笔,挥毫在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一撇一捺,极为认真。
“你来写试试?”
“我?”重渡愣愣地接过笔,被沈音的大手握住指头,耐心地在纸上游走。
沈、音。沈、音。
重渡笑了,也撒开手歪歪扭扭地乱画着。虽是乱画,却能在那洇着浓墨的符号中看出“沈音”二字的字形。
“会写了吗?”沈音托着腮,任由他写,唇角处的笑意却淡了。
没有应答。
“要记住哦。”
重渡停下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仰起脸:
“……嗯!”
小骗子。沈音笑了。你还是没有记住。公子。
明明只是两个字而已。
他轻轻叹了口气,仰着头看天上的飞鸟。
“小音,在想什么呢?找到云知遥了吗?”
重渡靠过来,望着他有些泛红的眼角。
注意到这边的视线,沈音愣了一下,弹指道:
“没想什么,一些陈年旧事罢了。不过,她的踪迹,我已经有头绪了。得先找一个人。”
“还要找?”
“是。这人不仅和云知遥是老相识,还可能是这具死尸的罪魁祸首。”沈音瞧着那尸,手一挥,将它化作了黑灰,风一吹,便飘远了。
“唉,这么说吧,是云知遥飞升了,他疯了罢了。”沈音带着蔑视的笑意一晃而过。
疯?又是疯子?
“走吧,公子。别往后看,那人可一直跟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