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刻舟求剑（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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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烬笑了，表情却看起来像是在哭泣。他这么意识模糊着，仿佛灵魂又回到了往昔，躺在那深深草木中。
风轻轻拂过他伸开的臂膀，他望着安燃圆睁着正望向天空的双眼。
“哥，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做只鸟儿吧，就这样自由地在天上飞。飞呀飞呀，一直飞到高高的山上，再没有人能找到我。”
那哥也变成鸟儿吧。我们搭一个小小的巢，栖在高高的树上，用喙整理彼此的羽毛。
飞起来，高高地，远远地。
再不要被别人找到。
……
泪滴剧烈地从眼角处晃洒下来。归凌咬着唇，双手在紧缚住的绳索中不断地挣扎。他的瞳仁骤缩，额角因为身下的剧痛而渗出汗珠。
“……阿燃。”
那人干涩地低低唤道。
“阿燃，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叫我一声哥，好不好？”
归凌脸上的表情几乎已是绝望的崩溃，他的身体无规律地痉挛着，压着低吟，慢慢从嘴角处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混蛋。”
身后人的动作愣住了。趁着空挡，归凌忍着痛，就要扯开桎梏爬起来。
安烬红着眼眶，手下却发着力，一把将归凌的脚踝握住，拖了回来。
“阿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只要你说一句，我马上就废了我的魔道。你要什么哥都给你，哪怕是哥的这条命……阿燃，算哥求你了，回来好不好？”
完全失序了。他这样想着。但是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根本不是他！你认错人了！”
归凌趴着，断断续续地吼道。缚着他手的绳索慢慢松开了。
“你是阿燃。是我弟弟。模样虽然不一样，但是性子还是这么相像。我……”
不会错的。我看到了你的魂。安燃的魂。
一阵挣扎后，归凌的头狠狠地撞到了床柜上，嗡鸣着。这一下，仿佛要把脑浆都晃匀了。
安烬连忙将滚烫的手掌覆上来，摸着他的头部。
“没事吧？”
屈辱。痛苦。归凌怔怔地回身看了安烬一眼，感到自己体内的东西正在缓缓地流出来。
于是在安烬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归凌重重地朝他甩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响亮。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喘声。
安烬被打得偏开了头，忘记捂住那发红的半张脸，就那样呆住了。
“……你打吧。”
安烬混着泪水的脸在笑着，犹如一条温顺的蛇般贴了上来。
“你打吧。哥错了，随便你怎么打。哥不还手。”
归凌沉默着盯着他极不自然的表情。他伸出手，却顿了顿，闭着眼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放我走。”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
“我叫归凌。我说，你认错人了。”
安烬的脸慢慢抽动着。他轻轻开闭着唇瓣，那唇在刚刚的撕咬中留下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放一个深爱着的人走。是亲人？还是爱人？放一个……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人走。
他张开五指，捂住眼睛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太难。太难。
良久，直到二人红痕遍布的躯体都冰冷了，安烬才闭眸，手一挥解开了归凌身上的禁制。
“禁制已解，我不会再束缚你。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让我看看也好。”
他凭着一丝念想苟活于世，两百多年了，却从来不曾这么低声下气过。可是，面前的人是自己苦寻了三世的弟弟。
安烬掰过归凌那张挂着泪痕的脸，抵住他的额头，像过去那样温柔地笑了起来。
“真的……知道你的魂就在这里，我真的非常高兴。”
归凌沉默着，却没有直接推开他，眼神冷冷的：
“那人是你弟弟？”
“……是。”
归凌听了他的回答，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你对弟弟做这种事？真够恶心的。”
说罢，他一把从被褥间抓回自己凌乱的衣衫，胡乱往自己身上一披，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一夜无梦。
安烬闷在冰凉的被褥里，觉得全身都冷。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身体好像被人压住了。
是鬼？他没有理会，背部却有些僵直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低语。
“……哥。”
安烬于是睁开了眼，愣愣地翻身坐起来，与床上的人面对面。
他的泪慢慢地涌了出来。
而安燃正歪着头，笑得灿烂，就这般看着他。
“是阿燃吗？”安烬这样喃喃着，颤抖的手慢慢伸出去，却扑了个空。
遗憾。当年的种种身不由己，换来的是终生不得圆满。
安燃说：
“哥，我走啦。”
别走。至少把回忆都留下来，至少别忘记我。安烬望着那缕越来越淡的魂，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
***
“……阿芊，我说你都捧着那蛋看半天了，这到底是哪来的？”见林芊一直宝贝着手里的卵，重渡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有些无可奈何地开口问道。
林芊抖了抖眉毛，“捡的。我看着好生熟悉，好生喜欢，就顺手和师兄一起捡来了。”
“是魔兽的蛋吗？”
小师妹却摇摇头，手指轻轻戳着蛋壳：
“不知道。兴许是师父说的那神鸟也不一定呢。”
……不能吧。重渡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也只得附和了两句。
“对了，”林芊突然回过头，用奇怪的视线打量了沈音一遭，“我好久之前就想问了——你和我重渡师兄，是什么关系？”
重渡脸上的热顿时升起来了，浮在耳边像两朵红云。
该怎么回答？挚友？可是哪有和挚友睡过觉的？爱人？这……也说不出口啊。
沈音在一旁含着笑，眼睛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缝。他望着重渡发梢上落着的光，突然有种苦尽甘来的恍然感。
林芊见他们不回答，脸上的疑惑更重，只得说服自己，也许这两人之前是有过一段不可言说的孽缘。
“罢了。我看你虽然是师父口中那作恶多端的狐妖，但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陪着我那一直孤孤单单的师兄，也挺好。”
“还有多久才能走出这里？”重渡佯装没听见，开口问道。
“一时半会是走不出去了。从一开始我们所在的幻境就已经与魔界的地盘相连接，出口在哪里，只有设阵的人才知道……除非找到阵眼。对了，那位启明长老呢？”
林芊说：“师父去寻神鸟了。”
沈音淡淡一笑，突然又出声道：
“你的蛋，要破壳了。”
话音未落，三人便听见有细微的碎裂声从林芊的手中传来。林芊捂着那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连连拉住重渡的袖子：
“师兄，这可怎么办才好！这蛋要开裂了！”
沈音漫不经心地挥开林芊拽住袖袍的手，点了几分妖力悬在空中。一张看起来很暖和的毛毯慢慢落了下来，盖在了林芊的身上。
“用这个垫一下。”
“……哦。”林芊扯下毯子，叠成三层，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
那蛋仿佛正在拼命吸收着周围的精华般，内部颤动个没完，在那毛毯上快速旋转着，都转出了残影。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那蛋终于停歇了，犹如精疲力竭般地歪倒在毯子上。
重渡：“……”
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魔兽的蛋？
“怎么磨磨蹭蹭的，要不然我来帮你吧。”
一旁的沈音这样懒懒地说着，指尖一点，顿时把整个蛋壳都戳开了，稀里哗啦地落成了无数片。
林芊哇地一声就扑上来，却被蛋壳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是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魔族的人类。”重渡望着那躺在毯子里的小东西，皱了一下眉毛。
把那手掌大小的人形生物拢在怀里，林芊自言自语着：
“好熟悉。仿佛我之前就见过它。”
重渡只得在心里苦笑。
其实第一世的时候，你还是我师妹啊。只是不知道这个蛋孵出来的，又是谁呢。
不过都是轮回罢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般，重渡望向沈音的眸子：
“我记得第一世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呆在我身边。是个小孩子，他叫小泉。他——之后怎么样了？我好像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他。”
沈音却沉默了，眼睫向下扑了一下，带着一丝歉疚的神色说：
“抱歉，公子。我之后再和你说这件事。”
重渡缓缓地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真的，发生了太多事，自己又忘了那么多。
“公子，想吃点东西吗？”
“啊？”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只死掉不久的兔子从沈音的袖袍里摔了出来。
“……”
沈音不顾身边两人的欲言又止，神情无比自然地伸手把兔子的腹腔给刨开。
“狐妖大哥，你这兔子是哪里来的？”
正握着剑尖把毯子割成小布块的林芊吞了吞口水，问道。刚破壳而出的小宝还是赤着身子的状态，林芊觉得看着不大雅观，于是就拿剑给她裁一件小袍子出来。
“池州城这儿都荒了不是？我从安烬的殿里出来，遇着一处野地，干脆就逮个兔子过来。怎么样，公子，想吃烤兔肉吗？”
沈音笑眯眯地看着重渡，手下扯开兔子皮肉的劲头却一点不少，看得重渡直打寒噤。
这狐狸平常表现得太像个人了，差点都让自己忘了他是个狐狸。
不过他的这手准备倒也充分，池州境内久无人居，荒草长得齐膝高。若非有些野味，今晚恐怕就真要饿肚子了。
“嗯，吃惯了珍品菜肴，偶尔吃点新鲜的肉也挺好的。”
沈音摇着毛茸茸的白尾巴，笑得眉眼弯弯。
瑶光剑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甩在一边把那高高的树枝给劈了个稀巴烂，纷纷砸落在地上。沈音会意地用妖力一点，明亮的火光就噌噌地升腾起来。那瑶光剑耀武扬威地干完砍柴的事后，又低低地贴近了沈音的手指，乖巧地浮住不动了。
于是沈音又忍不住问：
“公子，难不成……你是想用你的瑶光剑烤兔子吗？”
重渡清了清嗓子，语气却有些孩子气：
“灵剑这会儿没什么用处，拿来串兔子不是正好吗？”
沈音瞧见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连连点头说好，心里却笑个不停。
公子，果真是可爱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刻舟求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