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妖念》轻松辣椒酱

25、刻舟求剑（一）

　　重渡方要侧过身来回应，却被沈音伸手拦住。
　　“公子，我来就好。”
　　柔软的袖袍刮蹭着重渡的手腕，他微阖了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变故只在一瞬间。
　　利器自暗处飞速刺来，四面八方地将二人围了个严严实实。然而，在刚要触到重渡衣角的一刹那，便受到了巨大的推阻，被猛地用妖力震裂。
　　沈音活动了一下手腕，鞋尖向前若无其事地踢了一下，将碎掉的利器撵得远远的。
　　隐隐的较量在转眼间结束。
　　沈音收了眼底的冷气，转而挂上一张虚虚的笑脸。
　　“这位小兄弟，好久不见。”
　　其实单论出生年月，安烬与重渡同岁，他们之间年龄最小的倒是沈音这白狐狸。
　　重渡糊里糊涂地想着，从沈音身后转出来，轻轻咳了一下。
　　“确实多年未见了，既然大家都是老友，何不放下刀刃好生叙叙旧。这些年彼此身边都有很多变故，我……”
　　谁知那人却不领情，掀起眼帘带着讥讽地冷哼了一声：
　　“哦？老友？”似是念及往日情谊，安烬唇边的戏谑又微微收起，“老友且休论……不过这昔日的佳人，如今倒真是成双成对了。”
　　沈音听得颇为莫名其妙，又想到安烬这些年入了魔道，对自己的一些破事知根知底，于是立刻了然地望向重渡，却发现身旁人的耳尖早就红得滴血了。
　　狐狸尾巴马上愉悦地摇起来，沈音憋住笑意回应了一句：“哪里哪里，小兄弟说笑了。”
　　“……哼。”安烬偏开头，“我今日来让你们看这些，其实是我有求于你们，并未打算与你们为敌。”
　　道不相同，不相为谋。重渡默默地想着，又在心底自嘲地笑了。自己何不也是灵魔双修之体？只是没有安烬这么决绝罢了。一旦沾染，总有一日会万劫不复的。
　　此为魔。人心所不能控者，即是魔。
　　沈音却饶有兴趣地揉着耳下的碎发：
　　“哦？有求于我们？”他故意学着安烬先前的语气，“不知小兄弟所求之事，是否与令弟有关？”
　　乌黑的魔气敛去了。安烬的眼底里浮上一层痛苦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请求……让安燃回来。”
　　他走近了几步，凝视着沈音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甚至不惜入魔道。我知是天命难违，他如今该是已入了轮回，转生成没有前世记忆之人。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他回来。”
　　三世。自己念了三世才回到公子身边，其间流的血泪何能道尽。沈音这么想着，也颇能理解安烬的情感。
　　人与妖，原是对珍爱之人有同一份执着的。
　　“你可要想好了。”他说。
　　安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我不悔。”
　　是了。他再悔，也挽回不了任何事了。重渡这么想着，悄悄拽了下沈音的袖子：
　　“你真有办法让他们兄弟二人团聚？”
　　那狐狸就笑：
　　“公子，你还不信我么？”
　　只是，后续之事，就不是自己能把控的了。
　　将失了前生记忆的人强行拉回自己身边，本就是错。可既要爱，错便错吧。
　　“你，过来。”沈音叹了口气，指尖点起浓烈的妖气。
　　手指点在安烬的额间，与心魔印相交加。妖气撞了那深红，便一口气泄进去，在安烬的身体里打着旋儿。
　　显然有些难以接受不属于本体的妖力，安烬低低地闷哼了一声，脚步往后退，摇摇晃晃着努力稳住身形。沈音皱着眉，一把将他拉回来，继续输入着妖力。
　　就在此时，重渡忽然听到一阵喧闹之声。
　　“谁？”他警觉地回头，却险些被迎面扑来的东西砸了个正中。刚要下意识用灵剑劈开那闯来的物什，就被林芊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别动它！”给吓得一激灵，丢了瑶光剑就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住那东西。
　　那圆滚滚的小东西十分滑溜，在重渡双手里来回抛了两遭，才算是毫发无损地躺倒在了掌心里。重渡给小师妹喊得冷汗直流，心下道好险，又掰开手去看那物件。
　　是一个……蛋。
　　还未及细细打量这枚卵，它就被人一下子抱走。
　　林芊把它捂在脸颊旁，十分心疼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蛋壳：
　　“可吓死我了！这蛋就和长了腿一样，到处乱跑！要不是我急中生智，你可就被我师兄给劈死了！”
　　重渡：“……”
　　见那没头没脑的林芊和归凌对着那蛋长吁短叹，他刚要开口问，就突然被脚下一阵激荡给震得有些站不稳。
　　“公子！”
　　沈音急急地低声呼唤着，掀起一片妖雾，白袍如蝶翼般舒展开，将愣住的重渡轻轻拢住。一阵云气托举起重渡的身体，他恍觉自己被紧紧拥住了，额发贴近了沈音的锁骨。
　　清香。他情不自禁地嗅了一下。是沈音身上的气味。很安心。
　　沈音噙着笑，却摆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像掀开新娘子的盖头般，将怀中人的面容给轻轻露出来。青丝有些揉乱了，蹭在额角，更衬出了那张俊美的脸来，微微透着些健康的红润。眼睫如小扇子般抖动着，遮掩着那一对柳叶眼，水光漉漉的。
　　“……怎么了？法阵出问题了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重渡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忙撇开眼神问了一句。
　　真是，公子这模样，自己是越看越喜欢。
　　沈音不顾那边正抱着蛋目瞪口呆的两个小孩，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抱着重渡打量了一遭又一遭。若非法阵那边猩红的魔气已经几乎滔天了，这得意的狐狸估计还要抱着他的公子腻歪一会儿。
　　“不知，许是小兄弟心魔过于强大，加上我渡给他的妖力有些反噬了……”
　　沈音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周身布了一层护盾，余光却往林芊和归凌那边瞧。
　　“你在看什么？”重渡循着他的目光瞥去，却登时有些愣住了。
　　魔气在幻境中失了控，安烬此时正怒睁着涨红的双目，痛苦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头部，几乎跪了下来。他的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在其间流窜的魔气如同要撑破衣袍般，支起高高的鼓包。
　　“……这是什么？”林芊搂紧了怀里的蛋，喃喃道。
　　然而，她身边的归凌却也回应似的，脚下踏着来自安烬方向的猩红魔气，背后重重叠叠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浮现。
　　“那是……安燃？”
　　重渡的肢体完全僵住了，连气都忘了喘一下。
　　归凌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飘荡着，他的眼神朦胧着，恍然了一瞬，紧接着重重跪倒了下去。
　　而在他跪倒的同时，身后飘然然出现了一层浮影，融在暗色的法阵里，颇有些看不真切。然而，沈音却在此时此刻又沉默着推入了一缕妖气，顿时将那层影子给打得结实了，斑斑驳驳地露出真容来。
　　竟是安燃。
　　是紧闭双目，如同陷入沉睡的安燃。两行清泪，明明灭灭着，如同两簇点着的细火苗，坠在脸颊上。死去的安燃，在魂魄里做着一个永不会醒来的清梦。
　　“你可知我设下的，是什么法阵？”
　　沈音终于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重渡微微放大的双目。
　　“……是显魂阵。”
　　他自问自答道，在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重渡的眼睫重重地扑了两下，忽地抬眸撞进沈音的视线里：
　　“归凌……就是安燃？你，早就知道？”
　　沈音点了点头，眼底荡起一圈难以言喻的情愫。真相总是荒唐。
　　“魂是同一个魂。但音容笑貌，早已不是他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归凌是今世的，一个独立的人。至于剩下的，我便没有能力干预了。”
　　那残魂慢慢褪去了，而挣扎在魔气反噬中的安烬露出了一张绝望又欣喜的脸。
　　他大张着口拼命呼吸着，渐渐从法阵中解脱出来，如同一只麻痹了的兽，跌跌撞撞地扑向了归凌。
　　“……阿燃，原来你在这里。我……”
　　灌着苦痛的笑，安烬几乎就要拥上有些意识不清的归凌。然而，归凌却皱着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挥开袖子将浸着黑雾的安烬推开。
　　笑意凝住了。
　　重渡似是预感到后面会发生什么，有些不忍地对沈音说道：
　　“小音，我们走吧。我……不想看下去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良久，沈音温柔地笑了一下，说：“好。”
　　幻境中的三人默默退去了。一切完全静了下来，唯留下正在对峙着的两人。
　　归凌苦笑着，避开安烬的视线：
　　“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然而下一秒，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了。
　　炽热的目光贴了上来，扑在他的脸上细细游走着。
　　“……阿燃。”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安烬捉着他的手腕，蹙眉低声道：“我没有认错。法阵没有错。你是安燃。”
　　皮肤被掐得有些生疼，归凌有些烦躁地别开头：
　　“请这位公子放开。我该走了，师弟他们在等我。”
　　朝朝暮暮。
　　曾经安烬默默许愿。
　　“希望阿燃，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他如今恍然如隔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悬在梁上的布帛，慢慢随风起落。雾散了，可那里没有任何人。谁都不在。
　　果然这世间，什么都记得的人，最痛苦。
　　安烬这么想着，不禁又笑了。笑得是那样无奈，那样苦涩。
　　他轻声道：
　　“阿燃。我日日衣袍间都浸满了香火味，你可知为何？”
　　“我这三世里，日日虔诚跪拜。我苦苦求那神佛，求他们看我一眼，听我一言。我拼命地跪拜，拼命地许念，求把我的弟弟带回来。”
　　“这荒废的池州城里，每一座殿内，每一个蒲团上，都有我安烬跪拜的痕迹。”
　　他这么说着，又轻轻抚上眼前人的脸颊，闭着眸，泪水就滑了下来，一直落到两人的衣袍上。
　　“神佛显灵了。我要去还愿呢。你回来了，这就足够了。”
　　安烬拥住了僵直了身体的归凌，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阿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一切都是暗色的，朦胧的，晦涩不明的。连鲜绿和深灰都紧紧纠缠到了一起。潮湿了眼睛。
　　明知是刻舟求剑，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