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妖念》轻松辣椒酱

24、千岁万岁 。

　　自被周蒙收为弟子后，已经过了三个年头。
　　安燃第一次知道，何为仓廪实而知礼节。他在这些春秋里，不仅不愁吃穿，还有余力和哥哥一起学习读书写字。
　　少年人的意气渐渐显了出来，他练剑，放纸鸢，还斗蛐蛐。他拉着哥哥跑遍漫山原野，在柔软的杂草堆里打滚，一直滚落到安烬身上，覆着他故意地伸手去搔痒。
　　于是安烬就笑，笑得倒也开怀。自阿娘去世后，他便很少这样笑。阿娘望向自己的神情，轮换下来，慢慢成了自己望向安燃的神情。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公子，你可知道周蒙是如何看待他们的？”沈音问。
　　重渡只默默看着那欢笑着的安燃，并没有作声。
　　“棋子。亲手栽培出来的，棋子。”沈音闭目，这样说道。
　　于是重渡从安燃的笑颜中，看出了几丝天真的残忍来。他这才注意到，幻境中的景色，色调越来越冷。安烬在春秋轮转中，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世上本没有所谓无回报的好事。他终于知道了这个道理，在他亲手血刃了第一个人后。
　　“周蒙的野心，公子你是知道的。在之后众多的刺杀任务，几乎都是安烬一人扛下来的。”
　　不愿让阿燃知道。不愿让他参与。也不愿污染他。
　　安烬褪去身上被血染透的衣服，一点点地把它们撕扯成碎烂的布条。然后，赤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慢慢擦洗自己身上的血痕。
　　从河水晕开的倒影里，他看见了那个面色如冰的少年。眼眸狠戾，透着杀人后的麻木感。他挥拳砸向那浅红色的倒影，精壮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弯下。这时候的他，几乎是自毁的。
　　可自己却不能死。人死了，就没了，连条魂都不能留在人间。可谁让他是兄长呢？
　　于是安烬杀完人后，擦拭好了刀身，便轻轻坐到安燃旁边，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这么多年了，安燃还是没变。可是自己却彻底变了。
　　崩坏的心被迫拼合起来，安烬的面容疲惫痛苦，却仍然撕扯出一个个温柔到了极致的笑。
　　除却兄长一词，安烬已经无法辨认自己了。他的心魔渐渐生发，一日一日地吞噬着幻境。他在梦魇中抱着冰冷的刀剑，欲哭泣，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幻境在崩塌。能让重渡和沈音落足的地方越来越少。
　　一日，安燃被人追杀，刀尖几乎剜开了他的喉。那时候，是重远救了他。
　　满身血污的安烬蹒跚着赶到后，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额间都是交错的血痕。
　　“这就是为何你在幽冥中，见到的会是安烬吗？”
　　重渡避开坍塌下来的瓦砾，有些气喘吁吁地倚在尚稳固的檐下。
　　“……是。恩人之情，不可不报。以他的立场，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沈音这么说着，却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是和自己一样，无论怎样拼命，也终究保护不了自己珍惜的人。
　　世间种种，大概都是这样吧。总是遗憾，总是哀戚。
　　安烬怎会不知，棋子的命运是什么。他静候着自己的结局，却唯独没有把安燃牵扯进来。
　　“周蒙那般丧心病狂，为了得到魔族之力，不惜借着禁术，将手中的棋子献祭。”沈音望着那错乱崩溃的幻境，“以活人之灵气，滋生魔神之力。”
　　安烬欣然接受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安燃。但是，至少自己死前，还有足够的时间，能再看看他。
　　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问自己。
　　可以了。已经，足够了。
　　安烬已经累了。对自己而言，献祭反而是解脱。给弟弟寻一逸处，让他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就好。
　　可是千算万算，在最后这一步，他彻彻底底地算错了。
　　安烬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竟傻到了这个地步。
　　“不是傻。”重渡轻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般做的。”
　　沈音没有回答。
　　阵开。烈火冲天。阵内的人却是安燃。
　　……
　　“阿燃！”
　　“阿燃!”
　　心魔已经彻底爆发了。
　　重渡和沈音被塌陷逼到促狭的方寸之地，静静地看着安烬几乎是匍匐在地上了。
　　“安燃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会没命的！”
　　爆破声几乎刺开了耳膜。嘶哑的吼叫和耳鸣的嗡响混合在一起。
　　阵内的人在呼唤中，慢慢地回过身，笑了。
　　血光冲天。不知为何，血液铺洒下来时，衬着那笑容，仿佛这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透了交错的树枝，在安燃的眼睫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他回头朝安烬笑，露出了洁白的两排牙齿。一切本该如此。这一切本该是自己死前最后的回望。
　　可是不能是他。不能是安燃。
　　“哥……哥。”安燃弯着唇，噙着深深的笑，“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我早就知道了。你一定很痛苦吧。那么这剩下的痛苦，就全部由阿燃来承受吧。”
　　“不要，安燃……阿燃！”安烬目眦尽裂，怒吼声撕扯着他的面目，几乎狰狞，“你回来啊！”
　　他急促地向前奔去，却因为迷药而软了筋骨，狠狠地跌落在地。
　　“哥，谢谢你。”
　　“我后来吃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可是，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上第一次遇见你时，你给我吃的那半块油饼。”
　　“哥，你答应给我的，全都做到了，可是我却……”
　　白光乍起，猛地穿透了安燃的躯体。他后半段的话尚未说完，被这么一刺，整个身子都哆嗦了起来，冷汗浇透了衣襟。黑色的血慢慢地从他的双目和嘴角流出来。
　　安烬的膝盖在地上不断地摩擦着，他努力地稳住自己软塌下来的身体，咬着牙向安燃爬去。
　　仪式完成了。阵裂。
　　不知过了多久，安烬才把躯体渐渐冰冷的安燃拥在了怀里。
　　安燃嘴唇乌紫，无法自控地颤抖着。七窍都流血。
　　他费力地护住自己渐渐模糊的灵体，牙齿打着战，手慢慢地抚上安烬的脸。反复确认般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失神的双眼陡然睁了一瞬，他在怀中，笑得肆意。
　　“哥，哥……你在这里啊……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他笑得眼泪都滑了下来，和血液混在一起，“我记不起来你的样子了……哥，你说句话好吗……”
　　意识和记忆都在缓缓消散。
　　“嗯……”安烬紧紧拥着他，声音哽咽着，“哥在这里。你不会死的，哥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直到这一刻，自己都还是满口谎话。
　　“傻瓜……”安燃皱起眉头，又颤抖着吐出一口血沫，“哥，已经足够了……我，无悔……”
　　记不起来了，一切都快要抓不住了。随风飘散，一直飘散，犹如雨打浮萍。涟漪圈圈，荡开的波纹里，再也没有当年身影。离他愈近，就离他愈远。
　　红墙白梅。簌簌抖落，就这样扑了二人满身。安烬多么想再回到那时候，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就算自己食不果腹，也有办法让安燃吃得饱。
　　所有的念头，都只剩了逃。
　　快逃。快跑。不要去吃那一碗葱花面。不要被命运找到。
　　做不到了。已经……
　　“哥……哥……我，食言了……”安燃的瞳孔发散着，泪已经流干了，“我……明明说好……要和你，还有阿娘……永远在一起的……”
　　别说了。别说了。
　　“我……没能做到……全是我的错……让哥哥很痛苦……”
　　可那痛苦，又怎能比得上如今的一分一毫？
　　“阿燃，我求求你……哥求求你，别死。答应哥，好吗？”
　　“哥……你在哪里？”安燃在怀中轻轻抽搐，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哥……对不起。我得……留你一个人了……”
　　他像个小孩子般地哭叫了起来。到了最后一刻，他终于因为本能而害怕了。
　　“……我快要忘记你了……哥，你在那里吗？我记不起来了……”
　　安烬摁着怀中人乱抖的四肢，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着“哥在的”。
　　可是没用。安燃已经听不见了。
　　一百年。
　　“就算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安烬将颤抖的唇贴上安燃的乌发，“我也会在轮回里找到你的……阿燃，我绝对不会让你消失的。”
　　“……”怀中的人最后猛颤了一下，半睁着灰暗下来的眸子，慢慢地没了声息。
　　心魔的模样渐渐显露出来。
　　灵体消散了。
　　安烬圆睁着双目，望着自己手中那一摊沾血的衣物。
　　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
　　自己此时此刻，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他的双臂撑在地上，狠狠地捶着，一下接着一下。
　　安烬终于悄无声息地哭泣了。他哭得很凶，要把这十年的血和泪全部都流干。他紧紧攥着安燃的衣物，如同小孩子抓阄时紧紧抓住手里认定的物什。
　　他没有可以倚靠着尽情宣泄痛苦的人。从前没有，以后也永不会有了。
　　安烬意识到这一切时，宛如回魂一般，又伏在衣物上大笑了起来。他笑得牙齿乱颤，笑声却凄恻得宛若兽类的鸣叫。
　　他笑了很久很久。直到幻境完全崩塌。
　　重渡怔怔地注视着，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覆了满面。原来自己竟也哭了。
　　可是，为什么？他与幻境中的安烬共感了吗？
　　“……来了。”身边一直沉默着的沈音这样低低地说了一声。
　　一只大手伸进来，把那狂笑着的幻影生生扯碎了。
　　是此世的安烬。还活着的安烬。
　　他的长发在灰烬纷飞中披散着，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神情。
　　冷冷的声音响起。
　　“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