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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永远永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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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街旁,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晃着满肚腩的醉酒,猛拳砸下来,直直地捣向趴在地上的孩子。他粗眉紧紧拧起,胡子在唾沫横飞的咒骂中乱抖,刀疤遍布的左手却是已经高高提起了那孩子的后领。
“我□□老娘!哪来的死杂种,敢来偷你爷爷的钱袋!”
那臭烘烘的酒气扑在安烬的脸上,一顿拳脚相加,把他折腾得没了力气,只趴在地上喘着带血腥味的粗气。
“长得带鼻子带眼的,他妈的脏手专往老子的□□伸是吧!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杂种!”
路过的大婶揣着布包,眼睛滴溜滴溜地乱转,估摸着是这不怕死的小孩趁张旺喝醉,摸走了他的钱袋。她不禁略带同情地嘬吧干瘪的嘴,念叨着可别把孩子打死了。
张旺的拳头攥紧了,似硬铁一般,毫无分寸地一下下地往安烬的背上砸。安烬的脸被男人脏污的指甲划出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口子,滴滴答答地混着尘土。然而,任凭张旺怎么动作,他都死死地钉在地上,双手把钱袋给捂得严严实实。
见他闷声,张旺气得酒都醒了大半,蛮肉一抖,撸起袖子就要上手抓安烬的细胳膊:
“就不起来是吧!我真操了,我他妈现在就把你胳膊拧断!”
安烬挣扎出了一身的热汗,牙齿露出来狠狠咬住手里的钱袋。
突然,从偏角撞出来一个小孩,扑上来抱住张旺的手臂就下嘴啃咬撕扯着,直咬得他放开安烬嗷嗷大叫。
安燃满脸都是未干的泪痕,眼角红通通的,透着一股狠劲。他瘦骨嶙峋,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整个身子都挂在张旺的臂膀上,任凭怎么被拉扯捶打都不松口。
那边趴在地上的安烬见张旺分了神,连忙踉跄着爬将起来,膝盖弯起,对着张旺的命根子就狠踹上去。安燃一个翻滚就跳下来,被哥拉起来急急地跑远,一直蹿得没影儿了才罢休。留下张旺额角上滚落黄豆大的汗珠,蹲坐在地上,带着鲜红齿痕的胳膊虚虚地捂住炸痛的裆部。
兄弟俩跑得如兔子般飞快,也不顾身上脏污,靠住土墙就喘着气倚下来。
“哥,你不是说去做工的吗?”
一逃了命,安燃就撒开手,泪珠簌簌地扑落下来,张着大嘴哭个没完,“要是我没听见动静过去找你,你就要被他拧断胳膊了……”
安烬别过脸,狠狠吐了一口血沫在地上,默默道:
“没人收我做工。”
他慢慢张开五指,露出了掌心里那被撕扯得破了条的钱袋。盯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把钱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落在尚有血污的手里。
只有几个子儿。安烬是有些沮丧的。然而转过头,他却又在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小手摸上安燃那哭得正凶的脸颊:
“阿燃,别哭了。你看,这些钱,可以买一个馒头呢。”
安燃慢慢地止住泪水,发肿的眼睛从手指缝隙里一望,立刻又呜咽了起来:
“这点钱,只够买半个馒头。”
手一松,那孤零零的几个子儿掉在了地上。
安烬把弟弟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手指伸进他杂乱脏污的头发里梳理着,像在给受了惊的小动物顺毛。可自己却也死死地咬住了干涩的下唇,温热的泪水一串串地落下来。
“……别哭了,哥哥就是断手断腿也要让你吃上馒头和面。阿燃,不哭了好不好。”
然而,这会儿哭得最可怜的却是他自己。身上都是肿胀的淤青。他疼啊。
***
这天,安烬拉着安燃立在面馆外。
热气腾腾的葱花面,一碗接着一碗被端到干净的木桌上。汉子们带着穿着新衣的小孩,高高兴兴地用筷子夹起面条就往嘴里送。那葱花香气传来,一个劲儿地往安燃鼻子里钻,勾得他嘴角流涎。
“……哥。”他拽拽安烬的衣角,却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良久,安烬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接近,便警觉地转过头,把安燃护在身后。
是一个看起来面目和善的读书人。他的长袍干净得很,连一点褶子都没有。
“饿吗,我请你们吃葱花面。”
他笑眯眯地弯下腰。
安燃一听,口水都要挂到地上去了,却硬生生被安烬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们不要你的施舍。我有钱。”
那人却不在意这孩子的冷面冷语,十分慷慨地掏出腰旁的钱袋:
“不是施舍。我请你们吃面,你们来帮我个忙,如何?”
安烬目光里带着狐疑,盯了那鼓囊的钱袋一会儿,这才松口道:
“什么忙?你可不要使诈。”
“我要收你们为徒。”那人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招呼着店小二,“小二,来两碗热乎的葱花面。”
“我们不会轻易帮忙的。”安烬默然了一会儿,抬头望着那男子,“容我考虑几日。”
重渡瞧见那男子的面容,连忙悄悄地拉了拉沈音的白袖:
“这人……是周蒙啊。”
葱花面端上来了。
安燃抹着下巴上的口水,双腿激动得几乎踢抽了筋。
一双竹筷递到他手中,安烬托着下巴,少有地笑得灿烂:
“趁热吃吧。不够的话,就吃哥的。”
咬着筷子嗦面条嗦得正欢的安燃停下来,小嘴油光亮亮的,盯着他哥看了一会儿:
“哥,你怎么还不吃?”
“我不饿。”安烬咬着唇说道。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就反驳似的咕噜叫了一声。
安燃取了一双筷子,眉眼弯弯地:
“给,筷子。哥,快吃吧。”
沉默了一会,安烬才妥协地点了点头。于是也闷头吃起那碗有些干了的面,渐渐显出孩子年纪的欢喜来。
沈音看着那两个灰尘满身的孩子,偏过头望向重渡:
“公子,想吃葱花面吗?”
重渡正在幻境中看得出神,被这么一问,也觉得腹中空空:
“想啊。”
“等我们回去,我做给你吃。”
“好。”
安燃如三日未进食的小狗儿,不过一会时间,就将汤面都吃了个彻底,连碗底的各种杂料都一一舔舐干净了。
“……开心吗?”安烬也吃尽了,面庞上透出几分饱食的红润。
“嗯!非常开心!非常幸福!我要吃一辈子的葱花面。”安燃使劲地点头,“早上吃一碗,中午吃两碗,晚上吃一碗。一日三餐,和哥一起吃,吃一辈子。”
于是安烬也笑了。
“傻子,哪有吃一辈子葱花面的人。”
可是,如果真的能让小燃每天都吃饱,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去做那个人的徒弟吧。安烬这样想。
***
沈音的双臂弯起来,十分惬意地枕在脑后。他的长发披散,露出那张如雪如玉的脸来。
自古狐妖多妩媚。
重渡这般想着,不禁盯得有些出了神。
“怎么了,看我作甚?”沈音轻笑了一声,把重渡揽进怀里,“我若真这么好看,公子不妨离近些看个痛快。”
红了耳尖,重渡凑近了那白绒绒的狐狸耳朵,附上去轻轻说:
“坏狐狸。”
却被那狐狸一把按住,躺在了屋顶上。
雾卷暮色,云河低浮。
这景中,又撞入了一张笑意深深的脸来。沈音慢慢弯唇,那勾起的弧度几乎让重渡看得醉了。
“……你在别人的幻境里也不老实是吧。”
嗯了一声,沈音埋在重渡的袍上若有若无地轻蹭着:
“是公子先对我起了色心。不是么?”
重渡被撩拨得双颊绯红,又觉沈音不坏好意蹭的地方刺痒得很,忙伸手就推开。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不妨趁幻境主人这时候缓了心神,把他俩的事讲给我听听。”
被一本正经地打断,沈音只好收了那份不纯的心思,叹了口气道:
“其实,安燃安烬他们并非是亲兄弟。”
安烬七岁那年,遇到了小乞儿安燃。
那是一个漫天金黄的秋日。
“阿娘,我要去买药了。”
陈婉莹别过脸,咳了两声,倚在被褥里温温柔柔地朝安烬笑:
“好,去吧。可要早些回来。”
爹死了,娘病卧在塌,小小的安烬就这样承担起了一切。早时自己穿好衣裳,端来盆水给娘擦脸,随后便出门去买饼子和娘吃的药。
“要阿娘的药,三日份的。”
安烬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他那小小的脑袋从药铺的台子处冒出来。
接了药包,他紧紧用细瘦的胳膊抱住,双眼瞥着拥挤的人群,腿一迈便从缝隙里挤出来。
“这是哪家的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灰头土脸的,感觉像是个没人要的小叫花子。”
“唉都别聚这儿了,赶紧走了走了,别挡路。”
安烬循声望去,在众多腿脚的缝隙中隐隐看见了一个杂乱的小脑袋。
本该买完药和饼子就立刻归家的安烬,这天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或许这就是缘分天定吧。他拨开人群的衣袍,找到了蜷缩在脏污街角的安燃。
看到他的第一眼,安烬便觉得像极了一只在泥地打过滚的小狗崽儿。
小狗儿睁着一双汪着泪水的大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打满了补丁的破布衣裳。见有人停在自己身前,那小手便撒开了衣角,一个滚就扑上了安烬的鞋子,小虫儿似的缠上了他的双腿。
安烬险些被他扑得翻倒在地,只得一边扯住他的头发,一边努力弯着腰蹲下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
悉悉窣窣。安烬默默地掏出了自己刚买的饼子,就着那油纸撕了一半出来,十分大方地递到了安燃的手里。
那小狗儿大概是饿疯了,看见了还冒着油光的热饼,连手都来不及伸过来,只张着嘴就不要命地咬上去。这么一咬,连安烬的手指尖都遭了殃。
见小家伙饿得可怜,安烬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慢慢把手指从他的牙齿里抽回来。
“……香吗?”
“香!”小狗儿一边砸吧嘴,一边流着口水。看起来是香极了。
不知为何,自己竟就这样看着他的吃相,脱口而出:
“那你和我走吧。”
“嗯?”小狗儿已经三下两下地把饼子都啃光了,一时间没有听懂面前的孩子在说什么。
安烬咬了咬唇,伸手摸向他头顶的的发旋:
“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回家?家里有很多这样的饼子吗?”
“……嗯,只要你想吃。”
“那我和你回家!阿然要每天都吃饼子!”
安烬端详了小狗儿一会儿,把他拉起来,牵着他慢慢走。
“你叫阿然?什么然?”
“阿娘起的。我也不知道。”
陈婉莹捧着药碗,望着安烬刚捡回来的小家伙笑:
“那就叫安燃吧,和阿烬凑一对儿。他以后可就是你的哥哥了。”
“哥哥?安烬哥哥。”安燃眨巴着眼睛。
安烬轻轻嗯了一声,也对着小家伙笑:
“以后哥哥来养你。”
安燃露出两排牙齿,张开双臂就扑向自己的哥哥:
“好!阿燃要和哥哥,还有哥哥的阿娘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