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妖念》轻松辣椒酱

22、红墙白梅 。

　　池州。
　　再度回来时，这里已经成了一座荒城。
　　重渡默默地在心里想，自己便就是在这里和沈音相遇，相知，而后错过的。
　　那年的曼殊沙华，终究夺去了一城的生命。
　　他轻轻摩挲着脖颈间的玉石。一路无言。
　　林芊跟在重渡身旁，双手背起来，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一城的碎砖破瓦，毫无生气地堆叠起来，把往事全部都埋葬进深处。如果沈音没有让自己回忆起那些，是不是就会和所有人一样，远离这份早就逝在风中的痛苦。
　　“有声音。”
　　归凌突然出声说，灵剑出鞘，小心翼翼地摆好姿态。他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飘扬着，红色发带猎猎鼓动，俨然一副少有的正经模样。
　　重渡望见，却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他就也听到了从不远处废墟里传来的异响。
　　霎时，魔铃之音灌耳。绵延不绝的怨灵号哭声升腾起来，圈圈缠绕在他们身侧，如同囚笼一般越锁越紧。
　　“从顶部跃开，都分散出来，别聚在一起！”
　　苏既白掌心运力，形成强大的冲击之波，如水中涟漪般荡开，层层叠叠地刺穿了那罩下来的囚笼。
　　“不行啊，师父，顶部有结界！”归凌这么喊着，又像个扑棱蛾子一样朝顶处尚未封闭的地方跳去，却被雾气四绕的魔力给生生倾压在地上。
　　“呸，一堆混账，仗着人多欺负咱！”小师妹皱着细眉，扯下袍边碎料就慌忙堵住耳朵，“这群怨灵咿咿呀呀的吵死了！”
　　重渡也被魔铃鼓动得神智有些受损，念动着清心咒诀，沉声道：
　　“别慌张，先冷静下来，我觉得他们似乎没有要伤我们的意思……”
　　话还未说完，一阵暴雨梨花似的利器就倾顶而下，纷纷向他们砸去。
　　重渡：“……”
　　“师弟你这嘴开了光啊，可别再说了——”归凌望着那来势汹汹的利器，举剑便噼里啪啦地将它们都震碎，然而脚下却不及闪躲，被猛地贯穿进大腿。
　　他倒吸了一口气，望见自己袍下已是被刺了一个生生的血洞了，便咬牙忍住痛楚，把那东西给一下子拔了出来。握在手里一瞧，却是一根浸透了自己鲜血的筷子，不禁呆住了：
　　“我靠，这是哪家厨神来收我们了，拿筷子当武器！”
　　重渡方要无奈地劝归凌少说点话，就感到自己领口下的玉石滚烫得很，活活像要在自己的皮肉上烙出一个洞似的。他右手挥剑斩断劈头盖脸刺下来的竹筷，左手默默按住那躁动的玉石：
　　“……沈音，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重渡身周就荡起一层满溢的妖气来，眨眼间便将顶处密密麻麻的筷子给碾成齑粉，纷纷落落地砸了一地。
　　众人被这突来的变故给震得连连咳嗽，身上都狼狈地落着厚厚一层碎渣，唯有重渡毫发无伤地立在一边。
　　“咳……我靠，师弟，你突然开什么挂啊，这尘土都进了我一鼻子……”
　　归凌给呛得险些背过气去，一边还定了自己的穴来止住腿部流淌个没完的血。
　　“公子，别怕，能解决的我都会暗地里帮你解决。不过，你可曾还记得这些筷子？”
　　重渡听见沈音温温的嗓音自身内传来，着实吓了一跳，但还是稳住了心神：
　　“……筷子？等等，这结界向四周延展开了！”
　　黑紫色的魔雾自中央散去，一瞬便涵盖住了众人所在的地面。
　　法杖掷响。苏既白凝神端详片刻，随即道：
　　“此为幻境之地。他们方才的目的便是这个，引我们入魔境。”
　　原是修仙之人的灵力惊动了此处的怨灵，被魔音带入了缝隙中的幻境。只是那倾泻而下的竹筷，却令人迷思，像是，故人之举——
　　正想到此，万般皆似幻蝶起，飘若白絮，簌簌地随宽袍落定。狂风拂，几乎要将这幻境划破。
　　那人带着笑脸弯弯的面具，静静地立于中央。良久，方开口道：
　　“却是些半残之人，来这魔窟里送命吗……有意思得很。”
　　众人为他的气势所震颤了一霎，然而再低眸一瞧，他那黛色衣袍上绣的，不是莲花纹样还是什么！
　　“你是……莲水派的人。”苏既白缓声言。
　　“是，也不是。今日种种，倒不如说是我一人心意所为。”
　　那人冷笑着哼了一声，长发狂乱地掩于侧脸处，将那黯黑的笑面衬得越发可怖。静默之后，他右手轻抬，慢慢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丹凤眼，心魔印，冷峻颜。
　　“你是……安烬？”重渡不禁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音说那筷子应是自己眼熟的……呃，只是几世过来，他这人用竹筷当武器的怪习惯还没改过来啊。总觉得有些违和。
　　“周蒙座下大弟子安烬？”归凌皱起眉来，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望向重渡，“这……你俩先前认识？”
　　重渡不禁苦笑了一阵。何止认识，他还在我家蹭吃过呢。
　　只是这深红的心魔印，为何竟会出现在他额上？
　　正思索时，他又听见沈音说：
　　“公子，你面前的安烬，已经不是当年的安烬了。”
　　话音刚落，一支竹筷就如利剑般擦耳而过。
　　“认识。当然认识。”安烬面无表情，可眼神中分明含着狠戾，“既然重公子也来了，不妨来与我叙叙旧？”
　　重渡愣了片刻，又偏下头悄悄问沈音：
　　“沈音，你这血不行啊，怎么没把事情给我回忆清楚？我是和他有过怨吗？”
　　沈音却不回答。
　　于是重渡只觉命苦。
　　平安无事地在玄山修炼至今，本该无忧无虑地不谙世事。结果却一下子被人告知自己的前世种种，一下子莫名其妙地陷入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遇中。总觉得，自己冥冥之中，似乎惹了很多不该惹的人呐……
　　罢了。自己前世作的孽，今生还尽就是。
　　因此，重渡颇为坦然地舒了一口气，摆出一副真诚的模样：
　　“既然认识，这就好说极了。只是不知，安烬公子今日来寻我们，是为何事？”
　　安烬低眸，细细端详着手里紧捏着的面具：
　　“我这人，向来不屑于在那些恩恩怨怨里纠缠。除非，有人动了我的盘子……”他眯起眼，一字一句地道，“你们的旧账，可要在这幻境里，好好算算才行。”
　　说罢，他顺手将面具又戴回脸上，回身敛袍便走，
　　“啊？这就……走了？”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的归凌登时呆住了，“还是我师弟有人脉啊。”
　　重渡权当没听见，若无其事地道：
　　“既然如此，我们便去探探前路吧。”

　　***
　　归凌哼哼着坐在地上，任小师妹用悬壶医术暂时给自己疗伤。
　　“疼疼疼……那家伙是不是在筷子里混钢针了——对了，你们不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吗？我们一起走的，就师弟一人没了踪影。”他嘴巴不停个嘟囔着，“此事就和那次在忘川渡一般。哎，阿芊你说句话啊，重渡这小子，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附身了？”
　　苏既白一法杖就闷头敲上去，道：
　　“既然伤了就安静点，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归凌捂着头，只得眼泪汪汪地喊“师父饶命”，吵得林芊直翻白眼。
　　“别惦记他了，我总隐隐觉得，师兄命硬得很。方才那阵筷子雨，不是也没伤他分毫吗？还有那个古怪的面具人，也和师兄是老相识……”林芊絮絮叨叨，手下缚的绷带不禁重了些，压得归凌嗷嗷叫。
　　众人频频点头：
　　“我们这行人挨过这劫，就全靠神通广大的重渡了。”
　　留下启明长老恨铁不成钢地把法杖敲得哐当响。
　　伤好了大半的归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打量了一下飘荡着乌黑魔气的四周，喃喃自语道：
　　“只是，这地方，我好像有些熟悉啊……”

　　重渡被紧紧掐着手腕，三步作一步地往前走去。
　　“沈音，你突然把我拉出来作甚？”
　　那狐狸只拖着雪白的长尾，也不答话，眼神幽幽地盯着重渡。
　　“沈音，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事情都告诉我？我一直被闷在鼓里，这么多年了。这现世的许许多多人都分明已经错乱了，我真的……搞不清楚了。”
　　声音越说越低，重渡的眸子昏昏沉沉，几乎要倚倒在沈音的身上。
　　“嘘，别说了，公子。”沈音的手指温温柔柔地覆在重渡的双目上，“天色昏暗了。”
　　白絮纷飞，清影徘徊。却是已然入了幻境。
　　二人衣袂飘飘荡荡，迟迟难以在空中站住脚。
　　重渡眼皮沉重，浑身如同在水里浸了一遭般，只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四周：
　　“这幻境，究竟是谁的心魔？”
　　“我们看下去便知。”
　　“我睁不开眼。”
　　沈音终于还是忍不住，按着身边人重重地亲了两下，道：
　　“你为实体，进了别人的心魔，自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说罢，堪堪托了一掌妖气，全覆在重渡的发顶。
　　“凝神，能撑到我们看完这个故事——他来了。”
　　如同舞戏的开场般，眼前被白絮遮掩住的景色徐徐展开。
　　红墙白梅。两个孩子。一卧一立。
　　那卧在梅树影子里的孩子翘着腿，嘴里叼了根被咬得发白的野草。
　　“哥，我饿了。想吃馒头。”
　　金澄澄的阳光洒落下来，坠在那立于白梅旁的孩子脸上。这孩子不过十岁出头，却生了一张极为秀气的小脸来，即便有些瘦削，脸颊和后颈仍是白白净净的。
　　“钱袋里没多少钱了。明儿我做了工，一定买给你吃。”
　　那卧倒的孩子却一下子爬起来，抹了把脸上和汗水黏在一起的干泥，眼睛里蹦出金光来：
　　“真的？有实心大馒头吃？哥，你没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听好了，等我拿到工钱，那馒头全给你一人吃。”
　　“那我还要吃葱花面！”
　　“好。”
　　“还要吃香喷喷的肉包！”
　　“好。”
　　“还有，还有，我还要吃大油饼！”
　　那一口一个答应的孩子却转过头来，淡淡的脸上分明有了笑：
　　“不管阿燃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这边观望着的重渡却愣了神：“这是……安燃和安烬？”
　　沈音轻轻地回应道：“此为安烬的心魔。我们需得静些，莫让他发现了。”
　　幻境里的安烬看着在草地上打滚个没完的弟弟，笑得是那样温和，衬在这红墙下，如同白梅般沉浮在春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