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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江南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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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江南的烟雨丝丝朦朦,覆在那翠得发亮的竹叶上,将整片林子都淋做了一层薄薄的绿雾。
一人背着竹篓,缓步行于涟漪点点的青石板上。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这绵绵细雨中。一双澄澈柳叶眼微微眯起,衬得身上的素衣都添了几分美来。
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是何籍贯,亦不知为何身处这一场江南烟雨中。
连绵的细雨,原是无需撑伞而避的。
一人而居,行舟深深匿于那一片莲花中。绿荷倾斜,荡开一阵阵带着莲香的雨露来。此处于他而言,倒也是万人艳羡的世外桃源。
剥下的莲子一颗颗乖巧地躺在小碟里。他望着那些圆滚滚的莲子,手中的活计却停顿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煮一锅莲子羹。盛作两碗,端端正正地摆于木桌上。两双筷子,两对笑眸。低下头去啜一口羹。融了冰糖,甜丝丝的。
可是,为何是两碗莲子羹呢。
于是他愣在了江南的风中。
***
一日,晚日西沉。雨停雾散,竹林里洗得澄澈。
他照例背起竹篓,沿着生遍细草和野花的小径,慢慢走向自己的小屋。
蓦然,他抬头,却望见了久无人居的竹林中,有一道人影。
这深处的地界,兴许不是人呢。妖魔鬼怪什么的,倒也是会出没的。他心下不知为何这样想着,目光中却无惧色,仍是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朝着那人影的方向走去。
渐渐的,那人影在他的视野中明晰了起来。着白袍。身形高挑。是一位男子。
晚风灌入那男子的袖袍中,在翠竹中映衬得越发带着些许妖冶的美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望见这场景,心里却慢慢地皱起来,有几分熟悉却悲切的情绪揉在了一起。
恍然间,他已是停在了那男子的身前。四目相对间,他刹那疑心这是自己的梦。然而,眸子再往下垂时,他却瞥见了一块晶润的青色玉石,悬在那白袍下的颈间。
未及反应,自己竟已是脱口而出:
“那个……”
下一刻,便有些窘迫得微红了脸,于是重新整理口中乱糟糟的语句道:
“请问这位公子,我看你那脖颈上的玉石,很是熟悉……啊,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问一下,公子能否将这块玉石借我看一会儿——”
对面的男子也许是没想到自己会开口搭话,有些怔住了。而后,男子一言不发,却很是温柔地取下了那块玉石链子,递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慢慢地摩挲着玉石,一双柳叶眼里荡着如水般的情愫。
“很熟悉……”
男子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为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玉石,很努力地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
“我在梦里见过它。”
“……梦?”
“是啊,梦里似乎有一个人,给了我和它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石。只是,那人的音容相貌,我都已记不清了。不过呢,我隐隐觉得,那人是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啊。心下突然明朗了。刚才浮现的感觉,原是珍惜二字。
为何竟连这些都要思索了呢。他有些惘然地笑了。
然而,那男子听了他的话后,却慢慢地落下泪来。泪痕缓缓的,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流成了细细的小河。
他于是慌了,以为自己是在梦呓中,讲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块玉石,还给你了。”
“还给我?”
他还要追问,那白袍男子却忽然掀起了一片幽幽的白雾,就在他面前隐去了身形。
莫非是真的碰上什么妖妖鬼鬼的了?他捧着那玉石,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中。
而在他不知情的暗处,一人尽显眸间的痛楚神色,手里攥紧了一方帕子。那帕子上纹着河川,边角的面料仍然柔顺,似乎一直被悉心保存着。
“……重渡,你是玉做的魂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都已经不记得我了,却还记得我曾经送给你的那块玉石呢……”
江南的细雨,仿佛从来没有停过。
所谓情深缘浅,便是两人虽相对而立,中间却落着一层永不停歇的雨幕。
竹林中隐居着的人,怀揣着这一份无从知晓的珍惜之情,一直在雨幕后,过了许许多多的年岁。
而那晚的白袍男子,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
重渡隐隐中,听到有人在唤自己。那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满浸着沉沉的水色。
朦胧着。
“……公子,醒醒。”
原来是自己又梦魇了吗?重渡在意识的河流中哑笑起来。
在梦中,自己被刀剑深深地刺穿,血流和泪水纵横着混在一起。自己似乎又在那之后,反反复复地轮回重生,在时空中倒流,又化为一只细小的卵,于山林中重新诞生至今。
他简直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鬼,只是任由掌命的神,把自己的魂魄揉作颠沛了三世的生灵。
但是,不知为何,重渡突然想在此时此刻睁开眼。
双眸轻启,他醒来了。仿佛大梦一场。
只是这梦,却俱是真实之景。
仍是玄山的大火。四处都是哭喊和怒吼,魔气和灵剑相互碰撞。自己从冗长的前尘回忆中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被人紧紧地搂住,被怀抱得几乎密不透风。
“……想起来了多少?”沈音哑着嗓音问道。鼻息滚烫,拂在重渡的耳垂上。
“想起来了许多许多。脑子都有些昏沉了。”重渡侧着头,面颊细细密密地爬上了绯红。
他终于记起了怀抱自己的人是谁,又和自己有着怎样的前世之缘。
“你这一昏沉,倒快有了一炷香的时间了。不过,放心,阿姐他们已经来了,你的人不至于会陷入险境中。”沈音轻笑,将重渡慢慢地从怀中放下来。
热意蓦地消散,却觉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空虚感。
重渡的唇瓣微微张开,却又闷闷地闭上。回忆了太多,这会儿反而不知要在潮水退去后说些什么。
他动了动舌,感到口腔中似乎还有些腥甜的血味。于是他蹙眉开口问道:
“为什么我喝了你的血,就会想起来那些呢?”
沈音眉目淡淡的,“以后你就明白了。”他的一对狐耳却高高地竖起来,遮掩不住些许喜悦,“……公子,怎么了,意犹未尽?”
于是这只坏坏的白狐狸低头,颇为得意地望着重渡越发涨红的脸。然而,下一秒,却轮到他自己惊讶了。
有些干涩的唇瓣贴上来,一下子含住了沈音的唇。明明在回忆中已经吻得天地翻覆了,这会儿重渡却踮着脚尖,紧紧闭目着,十分青涩地舔舐口中那湿热的唇瓣。毫无技法,却笨拙得可爱。
红舌循着记忆想要钻进缝隙中,被吻之人却使着坏,咬住了利齿,推抵着那软绵绵的舌尖。
重渡一气之下使劲地在沈音腰间掐了一把,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唇舌须臾分开。
“公子……你可真是让我——”沈音遭了这一掐,却笑的眉眼都颤起来。
那翩翩贵公子方要继续发作,却又被蛮横的白狐狸一口叼住了尚沾着水光的唇。
“……别,回去再……”重渡从唇角处泄出一丝急促的喘息,抬着手指想要把沈音给堵回去。但那狐狸却颇有些重逢后撒娇缠绵的味儿,用小小的尖牙对着他的手指又啃又磨,直闹得重渡心里麻痒麻痒的。
得逞的沈音歪了唇,越加放肆地将红舌卷入重渡的口腔中,四处攻城略地,吮得他眼角渐渐洇出潮红。
天……师兄师妹还在下面呢。这,这是不是太不好了……
好容易把那颗恼人的狐狸脑袋掰开,重渡已是被欺负得细喘连连,唇齿间皆是黏腻的香甜。
这会儿迷香的药效倒是过了,只是方才被吻得腿软,有些站不住。重渡努力忍住想要对着罪魁祸首猛挥拳的冲动,迅速念动御剑诀,双足一点,便跃上了那灵光满溢的瑶光剑。
“原来,瑶光是这么来的……”正自言自语着,重渡突然瞥见地上灵光颤动之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细看之下,像是……
“……安烬?”他有些呆住了。
原是自己陷入回忆太久,忘了这会儿身处的并非是不同的世代。
天空的偏角处忽然响起兽类的长鸣声,尖锐悠长,一瞬便划破了苍穹。
那些杀得面目狰狞的魔族一听见此音,便恼怒地皱眉,往地上狠狠吐了几口唾沫。旗帜交错着耷拉在地上,眨眼间鸟飞兽散,魔族的人竟已经撤尽了。
冲天的火光被凝住,那密密麻麻的冰刃犹如牢笼,降下极寒的妖族甘露,生生把玄山的烈焰都扑灭。
霜白狐,三尾飘扬,目似利刃,袍色如雪。
沈暮雪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冰刃都碾碎,
“都是些不中用的废物,跑得倒挺快。”
重渡忽地有些恍然。直到脖颈处那块冰凉坚硬的物什,缓缓地闪着微光落在袍内,他才反应过来沈音又化形为玉石了。
一柄小扇不轻不重地向自己的额角掷去,重渡险险一避,反手握住了那白玉质地的扇柄。
小师妹林芊叉着腰,站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脏血,有些不悦地望着重渡:
“师兄,你方才干什么呢?我找半天了都没看见你人……你站这么高,在望风?”
重渡把手中的扇子抛回去,随口答道:
“没做什么,中了迷香……”
脑海里却自顾自地回想起刚才的缠绵之景来,一下子便耳尖红得欲滴血。
“啊?你中了迷香——你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发热了吗?”林芊狐疑地打量着重渡的神色。
重渡连忙支支吾吾地打了个哈哈,换了个话题:
“那个,师妹,为什么魔族的人会勾结莲水派,还半夜在玄山放火?”
这火也无甚威力啊……
林芊一下下地把玩着自己的小扇,叹气道:
“还会有什么原因?来给个下马威,我们权当作下战书。只是我不理解的是——”她神秘兮兮地凑上来,“那个沈暮雪啊,竟然是来帮我们的……简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做完好妖好事就走了。我还有点愧疚呢,毕竟一开始她那架势,活活是像要来趁火打劫。”
重渡扶额。
确实……杀气腾腾的。沈暮雪还真是一直都没变啊。
待这玄山的残局收拾完,已是日上三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