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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魂寻 。 ...

  •   安燃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从袖袍中取出一个圆状物体来。他拔下圆筒的盖子,然后在手心倒出两粒黑色的丹药来。
      “服下此药,便能引渡自己的魂魄去往忘川河畔。此药只能支撑二十四个时辰,我们动作须得快些,否则两日之后,可就赶不上了。”
      “先等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音低眸,“你,为什么要帮我?”
      安燃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便挠头回答道:“我并无所求,只是答谢之前的一顿饭罢了。”
      沈音哼了一声,自是不信。却望着他手心里的药丸,默默捻起一粒,然后抬眸说道:
      “你是引路人,你先服下。我随后就到。”
      “怎么,还怕这是毒药?”安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于是在沈音的视线下,很爽快地把药丸吞入口中,咕嘟一下就咽了下去。
      不出几秒,安燃就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双目无比平静地阖上了。
      “……”
      沈音也把药丸含在嘴里,却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回身走了两步,靠近了那安躺着的重渡的躯体。沈音慢慢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声音极低地念道:
      “公子,我去去就来……你一定要等我。”
      话毕,沈音在房间内布下了强力结界,然后躺到了重渡的身侧,这才闭目咽下了那在口中化得有些苦涩的药丸。
      须臾,他感到自己的魂魄从身体中抽离了出来,缓缓升腾在房间的顶部。堪堪停留了一会儿,就穿透了殿堂,无比轻盈地向上游动。待落到空地后,魂魄不断地向下钻去,只钻得沈音意识有些模糊。他努力地提起精神,让自己的魂魄保持清明状态。
      天昏地暗之中,刺来一些朦胧嘈杂的声响,仿佛身周都浸在水中似的,滴滴答答地沉了宽袖。沈音翻身起来,发现身坐舟上,舟随波涌,仿佛只是万千湖海中的一片残叶。他拨开那些沉闷的响声,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他方要开口,却觉心下沉重,竟是言语不得。再掀起沉重的眼帘望去时,才发现舟中挤挤攘攘的,坐满了魂魄残破的人影。
      沈音知是已过黄泉路,心下一乱,便晃着脑袋要寻带路的安燃来。却听一声轻咳,一道直勾勾的视线投来。正对面坐着的人,满脸拘谨的笑,不是那没心没肺的安燃还是谁?
      悬着的心落下来,沈音紧闭唇,用魂魄内的妖气传音道:
      “你说在忘川河找公子,这会儿船都要行到奈何桥了,我如何能赶得上?”他眉头皱着,显然是憋着一团火。
      安燃吞吞吐吐的,片刻才道:
      “现在就行动,我们周围有好些船,每只船上都坐了约莫二十人,一只一只分头搜寻即可。”说完,抛来一条闪着亮光的物什,“戴上,我们一会儿好会合。”便不敢再与沈音对视,逃也似的跃到旁边的小舟上,荡得忘川河微微泛起涟漪。
      沈音接住了那闪亮亮的玩意,握在手里一看,原是一条项链。他游移不定,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诈,终究还是把链子揣在袖袍中,并未戴上。他扫了自己坐的小舟一眼,便知这憧憧人影中是没有重渡的魂魄的。他矮身一翻,翻入了前面的小舟里。双眸急转,仍是没有。
      他在四周的小舟里翻翻转转,仍是找不见重渡的踪影。于是咬牙一跃,悬着自己软绵的魂魄吊在了奈何桥的桥底,努力睁大双眼,把所有要渡来的小舟给瞧个仔仔细细。
      不知过了多久,沈音忽然注意到偏角里的那只小舟,散发出的魂魄之气极其清明。他心知这下应是不错,刚想跃身,就被一只尖利的手给勾住了后颈,一下子提拽到了奈何桥上。
      沈音在匆忙中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魂魄幽暗的小鬼。他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偏身躲下那小鬼的猛刺,双脚一蹬翻到它身后,一下子贯穿了小鬼的整个后心。小鬼面孔狰狞,吱吱呀呀地乱叫了一通,就化作了一滩腥臭的液体,裹在了奈何桥的桥柱上。
      这么一小阵折腾之后,沈音担心错过了方才的小舟。便连忙回头,却发现面前的小舟几乎未行,仍稳稳地停留在先前的位置里。于是这才放心地飘至偏角的小舟上空,悠悠地落了下来。
      刚一落下,沈音便愣住了。
      正对面那人的魂魄如水般清澄,只有在胸口处有个空洞洞的口子。别的魂魄都散着灰色的气息,唯有他浑身如浸透了月光般。澄澈,圣洁,不可近。
      沈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喃喃道:
      “公子……”
      然而那手指递过去,却是扑了个空。沈音眼睁睁看着自己魂魄的手穿透了重渡的肩膀,不禁有些失神。仿佛这一切不过泡沫般的梦一场空。
      猛地,魂魄被人扯住,沈音回过神来,发现背后站着安燃。
      “怎么了?”
      安燃跺着脚,手指勾起来就要掏进沈音的袖袍里: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方才给你的护魂链呢?”
      “哦。收起来了。你又没说那是干什么用的。”
      安燃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连忙三下两下地扯出那简直要闪瞎眼的项链,道:
      “赶紧戴上——等等,你刚才是不是遇到小鬼了?”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我的天。”安燃抱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狐狸大哥,我给你跪了啊!我刚才怕错过了这波船队,就没多交代,专门给你一个戴上去就没事的护魂链……这下好了,遇到小鬼,我们算是被推到幽冥外层里了。”
      “什么意思?”沈音蹙着眉,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把项链戴上脖颈。
      “我们并非亡魂,却接触了这忘川河的小鬼,这下就被黑白无常发现了。如果你戴上护魂链,就不会被小鬼盯上。现在你再想引导公子不走寻常路,去那轮站台转生,就难做到了——我们根本没法干预亡魂了。”安燃沮丧地望一旁的魂魄身上抓了抓,示意给沈音看。
      “……”沈音忽然发作,一把扯过安燃,咬牙道,“你什么意思?没法干预?你不是来之前和我说你有办法的吗?你自从进入幽冥后,行为处处诡异,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交代清楚,你实话和我说,是不是故意在这里玩儿我呢?——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安燃手脚乱挣,急得呃呃啊啊说不出来话。正僵持间,脚下的舟靠岸了。他猛一偏头,正好对上奈何桥上的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只见那眼忽地往上齐齐一翻,变做没有瞳孔的白眸。
      “啊——”安燃吓得乱叫,“白……白爷啊!”
      沈音被他吵得头疼,“什么白爷黑爷的,你个正经修仙的,连这勾魂的鬼差也怕?你诡考怎么过的?”他抬眸一瞧,双足已是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桥面。
      眼前森然站着那阴曹二差。白无常鼓着一张几乎皱了五官的笑脸,弯下腰凑在面色比自己还惨白的安燃面前,长长的红舌伸出,几乎挨着了袍底。那黑无常则满面怒容,目眦尽裂,黑着脸紧紧瞪着大呼小叫的安燃。
      “大胆闲人!那人间有路你却不走,闯这幽冥地府干甚!”黑无常头上写有“天下太平”的黑色官帽不住地抖着,手握长链就劈头盖脸地朝安燃砸下来。
      “娘啊,怎么就朝我一个人发威啊!”安燃吓得七窍生烟,手里动作却丝毫不软,三下两下就把黑链挡下来,闪在一边哆哆嗦嗦地对着沈音喊道,“那个,你快趁我拖住这两位爷的时候,盯着你那公子。虽然不知道现在能干预多少,但让他喝的孟婆汤越少越好——”
      沈音望着他被黑白无常拖走,颇有些冷酷地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跟上桥上排着队游荡的魂魄。
      重渡正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里,丝毫没有发觉挤在自己身旁的沈音。沈音滚了滚喉咙,右手从宽袖中默默伸出,朝重渡魂魄身侧的手指虚虚地勾了勾。
      “公子……”沈音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右手彻底伸出来,想要牵住重渡的手。然而,手指刚触上,就如同拂了一层轻雾般,怎么也抓不住。
      意料之内罢了。沈音自嘲地笑了笑,方欲把手抽回,突然感到身边的重渡停下了脚步。他的亡魂似乎有所感知般的,向着沈音身处的地方望了望,近乎透明的脸上挂着怅然的神情。
      等愣住的沈音回过神来,重渡已经重新迈起步来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边际。等轮到重渡走过那土台时,大概过了好几个时辰。沈音的魂魄已耗去了不少妖气,神智稍微有些朦胧了。他硬撑着,靠在那土台边,避开那满面皱纹的孟婆的视线,手圈点着妖力,想要把那盛出的孟婆汤给晃掉汤水。
      妖力虚浮,如同蒙着一张薄纸,怎么也触不到那汤水。眼看着重渡已经默默地接过了满满一碗的汤,乖巧地捧在手心里,微伏着身想要饮下。
      忘川水,生前泪,七七八八的都融在那一碗汤里。公子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攥紧了拳头,沈音引渡魂魄里的全部妖气,凝聚精神,手掌猛一推。那捧在重渡手里的孟婆汤,竟在这强劲妖力下洒出了一小半来。
      重渡怔了一瞬,却没有管那淋落下来的汤汁,径自把碗里剩余的都喝下了。饮毕后,他双手颤抖着,竟从那双柳叶眼中,淌下两行淡淡的清泪来。
      那泪,是诀别前尘的泪。
      重渡脸上痛苦的神色仅仅停留了一瞬,就变得浑浑噩噩,如同其他亡魂一般,脚步虚浮地前往地府去。

      ***
      轮转台。
      亡魂一个接一个走上去,神情皆恍然,如同身处幻梦中一般。前尘记忆被剥离后,魂魄不过只是一缕缕轻烟罢了,随便那高高在上的轮转王把自己揉在何处,就地抽了枝,生出今世的筋骨来。
      安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一脸的命苦模样,看了便知刚才与黑白无常缠斗得很是吃力。他附在沈音耳边道:
      “轮转王管的是最终审判,六道轮回便是这位爷判的。”
      沈音冷冷地点点头。
      “其实我来到这里见到公子后,一直有一个疑点。”
      “啊?什么疑点?”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悯神说,天罚罚的是神魂俱灭。可是我看公子的魂魄,就连过了忘川河,除了那处伤口,也是完整的。”
      安燃默然无声,似在思考。
      “罢了。兴许那悯神一开始就满口的谎话,魂飞魄散这种事,岂是那天剑便能干预的。不过,难不成是有人来阎王殿以魂换魂?”沈音自顾自地说道。
      以命换命已是极限了。究竟是何等痴心负罪之人,才会采取以魂换魂之法?这可是永世不得超生啊。
      他摇了摇头,望着公子的魂魄,如清影般拂上那殿台。
      阎王殿乍看之下金碧辉煌,却四处飘着地府的鬼气,那金色便也被沾染得阴森。轮转王捻着胡须,无比威严地坐于殿台上,见了重渡的魂魄,便唤来那一路传下来的生死薄,取在手里翻看。
      “无论这位爷怎么判,我们都把公子的魂魄引进来,好施展禁术。”手里握着一个小瓶的安燃提醒道,“这忘川河到阎王殿的一遭,不过是走个流程,好不让冥界起疑心。生死薄白纸黑字,万一说不清道不明,怕会影响公子轮回重生后的命数。”
      “禁术……”沈音沉思片刻,忽然眼波一转,盯上了安燃手中的瓷白小瓶。
      他宽袖一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拍掉了那小瓶。瓷白的碎片在地面上炸裂开,又缓缓融散如青烟。沈音的双眉微挑,欠身一躲,避开了直直扎向面门的苦无,左手轻松一攀,就将安燃的胳膊给往后扭去。
      安燃闷哼一声,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显然是已被捏得脱臼了。几只苦无顺着袖袍滚落在地,停在了沈音的脚边。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低语着,双眸沉沉的,隐忍着痛楚望向沈音。
      “什么时候?你的演技未免也太浮夸了——自打我从忘川河的船上醒来,你就顶替了安燃不是么?”
      对面那人冷哼了一声,魂魄如蜕皮一般卸下一层假面,露出一张与安燃极其相似的面孔来。只不过,这副模样较起安燃,更加冰冷阴沉。
      竟是安烬。
      沈音偏头望向那轮转台,只见金碧辉煌的阎王殿须臾消散,连同脚下的地面也虚浮起来,一同灰飞烟灭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或者说,全部都是幻像。他心下暗道,果然与自己猜想的并无二分,但仍存留疑念,于是微微松开桎梏在安烬四肢上的妖力,居高临下地逼问道:
      “好哇,你们兄弟俩倒是把我耍得团团转——张嘴,告诉我,公子的魂魄究竟在何处?”
      “这事和我弟弟无丝毫关系,全是我一人自作主张。殿下要怪罪便怪罪我一人好了。”安烬眸色黯淡。
      沈音气得七窍生烟,“我问的是公子在哪里。”
      “……”安烬沉默了一瞬,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弟弟向自己恳求的神色,“你在这幻境中所见公子的魂魄,并无半分虚假。他确实已经饮下那半碗孟婆汤,不过,在那之后,他便已经不在这幽冥之中了。”
      “不在了?”
      “……我的目的不过是尽量拖住你,不让法术施展被你影响。现下禁术已然施展完毕,轮回重生成立。重公子的父亲先前以魂换魂,并交代我万万不要将重渡带着记忆投生到原处——你不过是个不知天命的小妖,又怎知重远大人的一番苦心。你能将那忘却前世记忆的孟婆汤晃洒,不过这是阿燃的请求罢了。”
      沈音咬着牙,恨不得将面前之人的魂魄撕作千片万片:
      “你的意思是,公子他本来能够在还魂后直接回来,你却强改了禁术,把他投为没有记忆的普通人了?”
      “重远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话我不可不听。你所求的不过是私欲,把重公子捆绑在你身边,让天命继续惩戒他。而我所施的禁术,是逆天改命之术,虽然做不了快活神仙,重公子这辈子倒也能自自在在地作为凡人活下去。你可知道,在这诡谲混乱的时代,这种命,有多么珍贵么?”
      凡人?
      沈音愣在原地。他在心中细细地把这个词回想了许多番,蓦地扯开嘴角,大笑起来:
      “你们让重渡去做凡人?”他一改往常冰冷的面色,此时笑得白袍都震颤,“我这么告诉你们,从我见到公子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公子是那天上的神仙。什么不知天命,你们根本不明白,明月就当高悬于天空中,让你们只能望却触碰不得——那些降罪于公子的凡人,无非只是妒忌那高悬的明月罢了!”
      他唇边的笑慢慢收敛,“可是凡人也好,鬼神也好,就连他父亲也好,全部都想让神仙葬身于神坛,要么再没有来世,要么来世就做个凡人——人人都利用他,人人都替他打算,却没有人,真正去理解他自己想要什么。”
      ……公子他,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本该披上鲜艳圣洁的羽衣,高坐在云端上。管他济世与否,月亮便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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