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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交错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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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天地初合时,人界仍是一片混沌,阴阳交错,万物栖于地底。在最初的树木抽枝发芽之时,天地的灵气汇聚于一处,渐渐孕育出一团生灵的雏形。日夜交错,甘霖陡降,竟将那灵团滋润出了一只鸟儿的外形。只不过身周的玉石如卵壳般裹覆,鸟儿无法飞出。于是匿于云间的神明望向凡间时,看到了这么一只急于破石而出的灵鸟。神明不语,巨掌如天,只是伏下来抚摸那灵鸟湿润细瘦的羽翼。下一刻,神鸟盘旋着降世,为人界带来福泽,万物新生。双翅与日色相映衬,如伞盖般,日日夜夜庇护那尚只会匍匐爬行的人类。
人类怕寒惧热,贪生怕死。神鸟注视着寿命甚短的人类,高声鸣叫一声,竟飞去那蓬莱仙境去,为人类盗得那仙境之气来。仙气洒落,调蓄了居住环境,人界从此便有了春夏秋冬,山川湖海。神鸟触犯了天界禁律,私自干预人界因果命数,被判以天罚之刑。天剑穿心,神鸟魂坠。若干年后,神鸟的尸身腐烂,从剑上脱落,零落为泥,人界从此便开满了无数朵凄美的曼殊沙华。
人类在玩耍时,误入了那片新生的曼殊沙华之园。只见那艳丽的红色,竟如那神鸟的鲜血一般。
***
结界尽碎。
沈音目眦欲裂,不顾身上血污,竟是膝行着来到了重渡身旁。他愣了愣,注视着那流淌着鲜血的双目,往昔的种种鲜活神色,原是自如今这张惨白的脸上生出。沈音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说不准是浑身的伤口更痛,还是心脏更痛。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重渡,伸出手来轻抚着他的面庞。那骨节分明的手向下摩挲着,终于还是滑落下来,触到了那血肉模糊的,被剑贯穿的血洞。鲜血仍在往下流淌着。
沈音几乎整个人都伏在尸首上,白袍轻覆在血洞上,不断地擦拭着血流。
“擦不干净……血为什么怎么也止不住……公子流了这么多血,他,他该有多痛啊……”他浑浑噩噩地这样想着,十指张开,盖住那狰狞的伤口。泪水如雨,砸落在两人交错的衣袍上。
很久很久。在死寂中。幸存下来的池州人们突然听到一声悠长的、无比凄切的狐鸣。再一定睛,那方才伏在剑旁痛哭的沈音已化回了狐形。妖力已解封,他的身形此时竟膨胀了好几倍,变为了一只雪白的巨狐,九尾飘扬,静立于那四裂的神坛上。妖气缭绕,把重渡的躯体渐渐从剑上抽离下来,无比轻柔地落到了白狐的怀中,如同一只小小的,鲜红色的布偶人。布偶人双目紧闭,贴于那雪白的绒毛中,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天罚要毁你肉身,灭你神魂。我不许。我不信。”
“我会去忘川河畔寻你的魂魄,就算那魂碎裂成千片万片,我也要用尽余生来把它拼凑全。”
“公子,你等着我,我会去寻你的,一定会的。你一定要好好地等着我……”
“我会再给你做汤圆,做葱油饼,什么都做,只要公子你想吃……”
“公子,我要是那天,把你做给我的三色团子都吃完了就好了……你做的饭,真的一点也不难吃。有机会,我还要尝你的手艺……公子,你会的吧……”
“公子,我再也不怪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千声万声,都揉着一团痴情悔意。只是诉情人开不了口,倾听者无法闻声。
……
火灭雪尽。云知遥把手中的笛子收起,默默无言,素衣轻扬,带着陆牵离开了此地。
“命也,不可改。我们只能帮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就看缘了。”
悯神自半空中翻身下来,撩袍坐在那烧焦了的栏杆上,托腮叹息道:“苦情人向来如此呐……天罚灭的魂,岂是想复就复。”他回身朝着沈暮雪一笑,“这位姐姐,方才打斗累了吧。你倒是瞅瞅这光景,你弟弟的命倒是保住了……如何,是不是与我之前说的一样?只是方才临场作戏,你未必下手太狠了些。”
身后那人此时妖力竟全数卸下,只是那双眉目仍如霜雪般逼人。
“你不是神么,还怕我下死手?……你是不是早算到了有这一遭?”
“只是可怜可叹,你弟弟倒是对重小公子一腔痴情。”
沈暮雪一个掌风隔空就扫过来,挥掉了悯神的两只魔铃,“别说这些没用的。他不过是心性不成熟,看不透罢了。”她望着那神坛的方向,喃喃道,“只是这几番你我联手,倒是报了曾经之仇。你当真把那玄古吞吃入腹了?”
“绝无虚假。”悯神笑眯眯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沈暮雪冷哼一声,不再理睬他,而是掀了那晶亮白袍,飞到沈音身旁。
白狐一言不发,只是怀抱着重渡越加冰冷的身体,慢慢走下了神坛。抬眸撞见了沈暮雪,也是眼神阴鸷,白尾一扫,就将姐姐推开。
“小音,”沈暮雪的脸上挂着笑,并不在意弟弟方才的举动,仍是向前走了几步,“你把重公子的尸首放下吧。他人都走了,我们在人界寻个清净地,给他埋下去好好沉眠……”
蓦地,那白狐摇身一变,又变回了身着白袍,面色阴冷的男子。白袍上尽是被狐爪扯烂的布条,几片刚干的血迹铺洒其上,更映得他神色癫狂。沈音垂下细密的长睫,盯了怀中的人一会儿,这才开口道:
“我要把公子带回去。”再抬头时,他尽敛去那眼中病态,面色平静如水。
“……带回去?”沈暮雪唇齿微咬,脸上的笑意越发僵硬,“带回妖界?然后给他造一口水晶棺,让我们世世代代奉着他,感谢他今日的大恩大德,保了我弟弟的性命不是?”
“……”沈音沉默着不再应答,只是从袖袍处的烂布条处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挥,将自己隐没在妖雾中。等沈暮雪从愤怒中回过神,沈音已经带着重渡去往妖界地带了。
***
沈音穿过繁复的廊道,银链擦身而响。长靴踏在地上,于空旷殿中荡起回声。他不发一言,只是轻轻将重渡放倒在自己的床铺上 。挂着银色流苏的床幔被挑起,露出那躺于床褥间的人的身形来。
沈音沉吟了一会儿,接着掌心托举起一点妖火,轻柔地从重渡的发顶向下抚去。这么一抚后,他身上那些血污竟都被抹尽。这么一看,仿佛这里躺下的,只是一位熟睡之人罢了。
待护尸身的妖术施展完成,沈音一把扯去了身上的白袍,露出勾勒身形的中衣来。他翻身上榻,侧卧于重渡身旁。长指勾起,轻轻置于重渡的面庞上。指腹摩挲着他的双目与薄唇,仿佛是要将这张脸深深记到心里。等手指滑到锁骨处,沈音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情感,双臂一撑,就伏在了重渡的身上。
他双眸中燃着炽热的痴狂,唇瓣附下,紧紧贴住了身下之人冰冷的唇。贴了一会儿,沈音又继续埋下去,却一下子撞到了重渡的齿,那磕碰之感令他恍然了一瞬。随即,无数不知味的吻尽情落下,直吻得沈音泪痕满面。待双唇分开,他视线模糊,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识得这身下之人罢了。
手指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之物。沈音向下看去,挑开那衣领,发现竟是一块玉石。那块,自己送给重渡的玉石。他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取下了那颈间细链,将玉石握于自己的掌心中。
忽地,殿门被叩响。沈音方要挥袖把殿门闭紧,就听见有人压低嗓音传话来:
“是……沈音么?我有事要和你商议……和重公子有关。”
沈音微微蹙眉,脑中回想了一下,便认得了这是之前来蹭吃蹭喝的安燃的声音。于是殿门推开一条缝隙,放那人进来了。
安燃此时身着一身黑袍,连脸都捂上了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四处张望的灵动眸子,俨然一副鬼祟之人的模样。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潜进来的。看来以后殿内还是得戒备得更加森严一点。
“对了,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心急,这事呢又容不得耽搁,所以就没挖地道,直接把那些护卫都打晕了。应该……不碍事吧?”安燃用手挠挠乌发,脸上挂着少见的腼腆神色。
“……”沈音回身看了床褥上的重渡一眼,这才憋回一口气,于是他面色平静地问,“无碍,打晕了自会醒的。先说正事吧——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让重公子起死回生?”
“有是有,只是起死回生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我的方法应该叫做轮回重生,不知沈音殿下是否听说过?”
“……轮回重生?”沈音咬了咬唇。
“是,此为禁术。此法需要去往幽冥忘川处,自我献祭后使已死之人的魂魄流转。只是……此番凶险之处不在动用禁术,而在于阻止重公子的魂魄消散。天罚罚的是魂飞魄散,这么一着后,若我们行动慢了,重公子的魂魄怕就不保了。”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随之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我管他是禁术还是什么呢,只要能让公子回来,我什么都心甘情愿。”